1982年的秋天,风裹着凉意,刮过国营纺织厂的红砖围墙,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门口水泥地上。
我叫陈宇帆,那年二十七岁,是厂里的机修工,干这行快八年,厂里的机器我摸得门清,听声响、摸温度,多半能找准毛病。
工友们都喊我小陈,唯独女厂长林秀兰,总连名带姓叫我陈宇帆,语气干脆利落,半分多余的客气都没有,浑身透着女强人的干练。
林厂长刚三十出头,在一群中年男厂长里格外扎眼,她做事较真、待人公道,硬生生把快垮掉的纺织厂拉回了正轨。
厂里女工多、男工少,机修班就我们三个人,平时和厂长打交道不多,她永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利落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我们背地里都觉得她严厉,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那天厂里赶一批急单,三班倒连轴转,偏偏快下班时,三号车间的主纺织机突然卡壳,针头乱跳,齿轮发出刺耳的咯噔声,整条生产线直接停摆。
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找遍机修班,另外两个师傅要么提前走了,要么被别的车间叫走,只剩我一个人。
我刚收拾好工具包准备下班,就被车间主任拽住往三号车间冲,嘴里不停念叨:“小陈,全靠你了,这机器修不好,今晚的订单就黄了。”
冲进车间时,工人们早就走光了,偌大的车间空荡荡的,只剩这台罢工的机器还带着余温,齿轮缝卡着断纱,电机嗡嗡空转,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刚要动手拆护罩,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林厂长,她没走,一直盯着订单进度守在厂里。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笔记本,眉头紧锁:“陈宇帆,多久能修好?今晚必须把进度补回来,工人等着明天开工。”
我擦了擦手上的灰,实话实说:“看着像是齿轮错位,还得查线路,最快一个多小时,而且必须断电修,不然太危险。”
林厂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就站在一旁盯着,我以为她只在意生产进度,没往心里去,自顾自拿出工具拆解外壳。
车间里静得很,只有拧螺丝的脆响和电机微弱的嗡鸣,窗外天慢慢黑透,白炽灯亮得刺眼,把我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闷得有些不自在。
我埋头检修,发现问题比预想的麻烦,不光齿轮错位,里面的轴承也磨损了,好在我工具包里常备备用件,算是赶巧了。
就在我探着身子伸手去够机器深处的齿轮时,身后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脆响,电机声瞬间消失,大半白炽灯灭了,只剩墙角一盏应急灯,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我吓得猛地缩回手,差点被零件刮到,还以为是电路短路。
我刚转头,林厂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比平时柔和不少,却带着认真:“陈宇帆,别乱动,我把总电闸拉了。”
我愣在原地,缓缓转身,借着昏光看见她站在电闸箱旁,手还搭在闸柄上,平日里严肃的脸色,柔和了许多。
我心里瞬间犯了嘀咕,修机器确实要断电,可我还没开口,她怎么主动拉了闸?此刻天全黑了,偌大的工厂除了我们俩,只有远处值班室的看门大爷,半个人影都没有。
八十年代风气保守,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车间,本就容易惹人闲话,对方还是厂长,我心里不由得泛起紧张和尴尬。
我刚想问缘由,林厂长往前走了两步,和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厂里就我们俩了,刚才我看你伸手进去,太危险。
这机器还通着电,万一打滑碰到线路,轻则触电受伤,重则出人命,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之前的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我一直以为林厂长只看重产量和效益,从来没想过,她会一直盯着我的操作安全,甚至不顾闲话,果断拉断电闸,就为了让我安安全全地修机器。
见我不说话,林厂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和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这个点咱们俩待在车间,传出去不好听。
可我是厂长,得对每一个工人负责,你是机修骨干,你要是出了事,厂里的机器谁修?工人怎么开工?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绝不能让你带着危险干活。”
她顿了顿又说:“刚才看你整个人快探进机器里,电机还没断电,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顾不上别的先拉了闸,闲话我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我怕你出事,怕耽误生产,更怕对不起你一家人。”
我听完鼻子微微发酸,八十年代的国营工厂,讲究的就是这份实打实的集体情谊,领导心里装着工人,工人心里惦记工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之前总觉得林厂长严厉苛刻,此刻才明白,她的严厉底下,藏着对工人的真心,藏着身为厂长的责任。
我攥紧工具,重重点头:“林厂长,我懂了,谢谢您,我一定尽快修好,不耽误明天开工。”林厂长难得笑了笑,眉眼都柔和了,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工作台上:“你慢慢修,安全第一,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修好我再合闸,咱们一起检查。”
那一个多小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应急灯光昏黄柔和,我埋头换零件、调齿轮,林厂长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偶尔递个工具,轻声提醒我小心边角。
车间里只有修机器的声响,没有多余的话,却半点不尴尬,反倒格外踏实。
等我调试完毕喊了一声“好了”,林厂长快步合上电闸,车间瞬间灯火通明,机器重新启动,运转平稳无声,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收拾好东西走出车间,已经晚上八点多,月光洒在厂区小路上,晚风带着凉意。
林厂长和我并肩走着,难得说起心里话,她讲自己年纪轻轻当厂长,压力太大,只能逼着自己严厉,其实也想和工友们走得近些。
走到厂区门口,她特意叮嘱我回家路上慢点,明天正常上班就行,不用提前加班。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敬重,这份不掺杂质的关心,在那个年代格外珍贵。
后来这件事,我和林厂长都没跟任何人提过,厂里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的插曲。
我依旧是机修工小陈,她依旧是干练严厉的女厂长,可我再看她时,多了一份发自心底的佩服。
如今几十年过去,纺织厂早已改制,我也退休多年,可每次想起1982年的那个秋夜,想起林厂长拉下电闸说的那句话,心里依旧暖暖的。
那时候的人,心思单纯,做事实在,领导护着工人,工人想着厂子,这份朴素真挚的情谊,是如今再也找不回来的烟火气,也是我藏在心底最难忘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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