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我们"文化佛跳墙"三人行年后第一次见面。学明兄说,作几期短视频吧。做什么呢?当时我想。学明,这一次你录几期吧,我说。说说你在欧洲行的观感,欧洲建筑,还有欧洲文化与历史。我说。我知道这都是学明兄的长项,却则是我的视觉盲点。
但终究还是我多说了,这一次短视频。我说了我前一段读过的书。说完,我准备起身了。等等,学明突然说,你再说说戛纳电影节吧,它为什么好?我吧啦吧啦,又是一通侃,学明还问到三大国际电影节的区别,于是我又顺道扯到了柏林与威尼斯电影节,还有,后两者留给我的现场印象——是的,光环消失了,它们在我心目中已然不再神圣。最后,忘了是谁问了: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欧洲的文学理论名著《摹仿论》,我说;除此还有一部也同时在看的德国小说——真是好极了,我说,写的是柏林墙倒塌前东德的故事:一个19岁女孩邂逅一大她31岁的作家,聊着,有了感觉,女孩接受邀请,欣悦地去了男人家。男人的妻子与孩子正好去了郊外的亲戚家。于是他们有了自己的"故事"。
小说的开头竟是,男人问女人(这时,她已是成熟的女人了!):我死了,你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会,女人说,我会来。结果她没有出现在男人的葬礼上。她只是事后去了。在墓前,她放了一段他们共同喜欢的古典音乐(是谁作曲的的?)过后不久,女人收到一盒纸箱,是男人的儿子寄来的,里面有她与男人共同记忆的物件。
于是,遂有了小说倒叙中的那个属于19岁的她,薄雾缭绕、细雨迷蒙的傍晚(是傍晚吗?),公共汽车,互相打量,下车,等雨停,随便聊着,共同走了一段,咖啡。然后分手,然后男人又踅了回来,邀请,女孩默许地跟着男人去了他的家。那天,19岁的她,疯狂地爱上了大她31岁的这个邂逅相遇的男人。
再然后?
哦,我们还没看完呢。那天做短视频时,我也只是匆匆地,将我读过小说开头的那点记忆扫瞄式地说了几句。我知道我说的蛮兴奋,不是因为小说中的那场艳遇,而是小说予以我的感觉。很现代的叙事,意识流,情节的切片,闪回,她与他意识的交叠与重合,等等。传统叙事在这里被现代性撞碎了,化为新兴的时空组合与建构,而且,我预感到,它会将读者引向另一重意义上的情感悲剧,这悲剧中蕴含着一个女性在她逐渐走向年龄的成熟时而对一个男人的"凝视"——我相信这时会有女权倾向的女性跳将出来说,嗤,这一准是个渣男对女人身体"凝视"的作品,是在物化我们女人。哦,真对不起,小说的作者恰恰是名女性,而且是个具有健全的女权主义意识的女性——还有仿若已然消失在历史时空中的那一段东德式社会生活的回望。
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猜想,但小说对我的某种蛮奇怪的隐秘诱惑则又是实在的,但它最终的故事走向会是什么?我一无所知,但怀有一份好奇——不仅仅是好奇这一对情侣,还有曾经的东德,以及当时的东德社会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时代风貌——我们也曾有过与东德大致相似的社会形态与语境,但毕竟分处东西方,亦有着不同的传统与文化,那么,我们彼此间会有某种相似性吗,因为的确具有意识形态上的同构性呀。
是的,这本小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再强调一句,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对特别的情侣,我更关心的,是他们所处的社会制度语境,以及人在这种语境下的精神的与心理学的状态——比如,我特别注意到女骇跟着男人回到他的家之后、男人先是给女孩放了几张黑胶唱片,有巴赫,勃拉姆斯,还有莫扎特的《安魂曲》——他们就是在《安魂曲》中进入了他们彼此的"亲密无间"。那边在"安魂",这边则在销魂。浪漫吗?仿佛别有一番滋味了。我指的是文学味道,对吗?好的小说会倏忽间弥漫出一种特别的文学味道,劣质小说肯定是没有的,这也是好小说与坏小说的一个标志。味道是可以品出来的。
我为什么会特别注意到小说中的古典音乐这一叙述"信息"呢?是因为,当时的东徳与我们信奉同一个"主义",属于同一种"社会形态",但当时的我们则不可能出现这类场景,因为这种"场景"意指且代表着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方式。但东德则有,堂而皇之的有。在中国,吻戈前即使(有背景的家庭中)有,也是偷偷摸摸的,像做贼,因为违法,也意味着对无产阶级立场的背叛——这在吻戈中必是一大罪责,是要挂牌游街戴高帽的。但东德则不然,他们居然悠悠然地放着,还在悠悠然的古典音乐的陪衬下男欢女爱行云雨之欢。
我的阅读兴趣,仅仅是为了嗅出相同的意识形态下竟有着如此判然有别的文化差异吗?好像并不尽然如是。那又是什么?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本书如此地吸引了我,是的,不是为了这一对浪漫的男女,而是由他们做为"引子",由此而生发出的对一个消失了的世界的回眸与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