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盛夏的南京,天气闷得厉害。午后两点多,玄武湖边的一个茶水摊前,几个拉黄包车的师傅正蹲在地上喝凉茶,顺口议论着城里正在进行的“镇反”运动。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角落里,那位替人倒水、收茶钱的瘦老头,很快就会被扣上“特务”的帽子,推上审判台。

这个老头名叫鲍君甫。再往前推二十多年,他曾在上海滩叱咤一时,是国民党特务机关里响当当的人物,又是中共隐蔽战线上的一条重要“暗线”。身份、立场、功过,在他身上全部缠绕在一起。也正因为这段复杂经历,新中国成立后,他的命运一度走到悬崖边。

有意思的是,鲍君甫本人并没有想到,改变他命运的关键时刻,不是在上海租界的暗战中,而是在1951年的南京法庭上,那声“陈赓可作证”的高喊。

一、从南京法庭,倒拉回上海滩

1950年10月,全国范围内展开镇压反革命运动,各地公安机关开始全面清查旧政权时期的特务、反动党团骨干。1951年1月,南京市公安局发出布告,要求原国民党军政、特务、帮会骨干如实登记。头几天,来登记的人络绎不绝,仅第五天登记人数就突破四千,两江旧事,一个个被扯进了新政权的视野。

就在这股浪潮中,一封举报信摆到了南京市公安局的案头。信中说,城里某地有个摆茶水的老头,曾是国民党“大特务”,在旧社会害过不少共产党人。举报内容写得不算工整,却相当肯定。公安机关一核查,这个老头的身份很快浮出水面——他曾做过国民党“感化院”和“反省院”的负责人,在旧政权特务、看管系统里身份不低。

按当时的形势看,这样的经历很难不被怀疑。警方随即依法将其拘捕,案件随后移送南京市人民法院。案卷上写着他的名字:鲍君甫,又名杨登瀛。

审判前,法院内部讨论的意见偏重。有人指出:“长期在反省院、感化院任职,手里不知掌握多少共产党人的生死,问题不会小。”文件翻了一摞又一摞,材料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的处理意见,倾向于“重判”。

到了正式开庭那天,旁听席上坐着不少单位代表。庭审进行到宣判阶段,法官刚要宣读判决,鲍君甫突然提高了嗓门:“我不是国民党特务,我在大革命时候为党立过功,陈赓可以作证!”

这句话,等于在审判厅里扔下了一颗石子。不少人心里一愣——陈赓,当时已经是解放军名将,又是云南省人民政府主席,还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领兵将领。一个摆水的老头,会和陈赓扯上关系?

法官没有当场翻脸,也没有顺势驳回。他沉了一下,退庭后向上级汇报,为慎重起见,决定查一下这条线索。1951年7月,市法院接连两次写信给陈赓,请他核实鲍君甫在大革命时期的政治身份以及实际表现。

这封信,一路转到了朝鲜战场。炮火连天之中,陈赓抽空写下了那封关键回信。1951年11月24日,他亲笔致信南京市人民法院院长鞠华,确认鲍君甫自1927年起,就与中共和中央特科发生联系,在1931年前后的工作中“对党贡献颇大”,并提到两人在南京宪兵司令部有过同狱经历。

这份证明,并没让所有问题瞬间消失,却让原本一边倒的定性刹住了车。要理解这封信为什么这么重要,还得把时间拉回到1920年代的上海,回到那个白色恐怖最浓烈的年代。

二、在日本留学的“日本通”,怎么走上双重身份

鲍君甫1893年出生在广东中山县,和后来许多著名人物是同乡。青年时期,他去了日本,先在东京读中学,后进入早稻田大学。在那个年代,能出洋留学本身就意味着家庭条件不差,而早稻田又是当时中国留学生较集中的学校之一,各种新思潮、新观念在那里碰撞交织。

留日期间,他接触到不少马克思主义书籍,又因精通日语,和日本商人、新闻通讯社人员来往频繁。多年下来,他不仅说得一口流利日语,对日本政情、社会情况也颇有了解,成了后来人们口中的“日本通”。

1919年,他回到国内。接下来几年,国内局势风云突变,工人运动、学生运动此起彼伏。1925年“五卅运动”前后,他时常出入上海总工会,接触过不少共产党人,也参加过国民党左派的活动。那个时期,各种政治力量尚未完全决裂,很多人既和国民党左派来往,又同共产党打交道,鲍君甫也不例外。

在上海,他认识了洋务工会负责人杨剑虹,两人同是广东人,一来二去成了关系很近的朋友。杨剑虹后来在国民党特务系统中地位不低,这段交往为鲍君甫日后的“身份变化”埋下伏笔。

同时期,他还结识了陈养山。陈养山曾在国民党中央宣传系统任职,经常去鲍家学日文,还会顺手带些《向导》《语丝》《中国青年》等进步刊物给他读。他通过这条线,又被介绍给中共上海某区党支部的负责人敖景象,陆续接触到陈望道、沈雁冰等一批共产党人。

到了1926年前后,鲍君甫在自己的申辩材料里,坚持说那时已经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不过,由于当时组织关系复杂,加上后来隐蔽战线的特殊性,具体手续是否完备,在后来反复核查时一直难有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确实很早与中共保持密切接触。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形势急转直下。大批共产党人和左派人士被捕、被杀,上海成了血雨腥风的城市。鲍君甫因为对镇压举动表示不满,被国民党抓进牢里。几个月后,在当时声望很高的蔡元培出面保释下获释,只能在上海暂时蛰居。

不久,国民党内部斗争暂告一段落,蒋介石重新掌握大权。1928年10月,蒋出任国民党军队总司令,很快又当上国民政府主席。随着权力集中,他开始着手搭建更加严密的情报、特务体系。陈立夫受命在中央组织部下设立党务调查科,也就是后来“中统”的前身。

调查科缺人,更缺懂得上海情况、能穿梭各方的人。调查科里的老熟人杨剑虹,被任命为采访股总干事,他自然想起了老朋友鲍君甫,多次找他谈,希望拉他加入反共情报工作。在许多人眼里,这是一条“升官发财”的新路。

有趣的是,鲍君甫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把这几次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养山。陈养山觉得,这个人既有门路,又对反共工作心存抵触,还愿意讲明情况,说明态度并不彻底站在国民党一边,于是把这一重要情报上报给中央特科负责人陈赓,并建议争取鲍、利用杨剑虹这条线。

那时的陈赓,已经在中共隐蔽战线里扛起重要担子,担任中央特科二科科长。中共在情报战、反特战上的经验还不丰富,如何打入国民党心脏,是摆在他和周恩来面前的难题。鲍君甫这样的人,手上有人脉,又能通日文,还被国民党特务系统看好,在他们看来确实“难得”。

经过反复研究后,周恩来作出决定:由陈赓出面,与鲍建立单线联系,尝试把他培养成党的秘密力量。

1928年5月的一天,陈赓化名“王庸”,在霞飞路一家咖啡馆与鲍君甫见面。那次谈话,是鲍人生轨迹真正拐弯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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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听完鲍对杨剑虹招揽的叙述,又仔细分析他的处境,态度坚定而直率。他表示理解鲍君甫当时“身在国民党”的苦衷,明确支持他继续顺着调查科这条线往上爬,同时提出要求——利用这个身份,尽可能打入国民党在上海的特务体系,争取与淞沪警备司令部、市党部,还有法租界、公共租界的警务机构建立关系。

谈话临近结束时,陈赓问他:“你有什么条件?”鲍君甫提出两点:一是与国民党特务来往,免不了要花不少钱,需要经费支持;二是将来国民党一定会不断索要“共产党情报”,那时怎么应付?陈赓对这些顾虑一项项作了回答,表示会提供必要的经费,也会安排中央特科配合他“做戏”,送去适量的材料,以便应付国民党方面的交差。

半个月后,第二次谈话里,双方把合作方式进一步说细。陈赓还提出,把陈养山调入中央特科情报科,由另一名特工连德生专门负责与鲍的日常联系。有了这套安排,鲍君甫从此走上双重身份的道路。

三、“杨登瀛办事处”里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从这时起,鲍君甫名义上是国民党调查科重要干员,暗地里却接受中共中央特科的直接领导。可以说,这是中共在敌方特务机关里建立起来的第一条高层内线关系。

为了让他在调查科站得住脚,中央特科给他“搭台子”。在北四川路大德里的一处过街楼上,以“杨登瀛”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办事处。公开说法是调查科驻沪机构之一,实际却同时是中共特工的重要联络点。办事处里的“专职秘书”,是中共优秀女特工张式沅,化名安娥。

国民党调查科对上海的任务,核心就是“反共”,要求密切监视共产党以及各类反蒋力量的活动。要在这样的机关里混出名堂,光靠个人交情远远不够,还得拿出一桩桩“战果”。

周恩来当机立断,批准了一个看似矛盾却极富巧妙的安排:由中共方面定期向鲍提供一些出版物和宣传材料,甚至包括部分过时、已无实际价值的旧情报,让他“上交”给调查科,以显示“业绩”。同时,还会预先布置一些供敌方“破获”的假机关,留下一些文件、密码、暗号,让鲍带队“查获”,好在国民党高层那里立功。

久而久之,上海的情形出现了一个颇为微妙的局面。每当中共地下组织在某处开展活动,或者有动作露出一丝痕迹,上海警备司令部和各路侦缉机关刚刚捕风捉影,南京调查科的案头上往往已经躺着鲍君甫呈送上去的“情报汇总”。“杨登瀛办事处”变成了一个汇集各方消息的节点,实际上则成了中共在敌占区的“千里眼、顺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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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民党内部,多次人事变动,并没有影响鲍的地位。调查科主任从张道藩到钱大钧,再到叶秀峰,后来又换到徐恩曾,皆看重他这根“台柱子”。1929年12月,徐恩曾上任后,更是允许他自由支取经费。这在当时,是相当高的信任等级。

凭着“中央特派员”的头衔,鲍把触角伸向上海军政各界。淞沪警备司令钱大钧,是他的座上客;上海市党部、市政府、宪兵机关里,到处都有他的人脉和线索。这种地位,既让他在国民党内部如鱼得水,也为中共在上海开展工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值得一提的是,在蒋介石、汪精卫相继倒向反革命阵营后,上海租界成为各路政治力量竞相利用的舞台。中共中央机关、各类反蒋组织、甚至汪精卫自己建立的团体,都把租界当成活动中心。谁掌握了租界里的信息,谁就在政治斗争中占据主动。陈赓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要求鲍设法打入租界警务机构。

机会很快出现。一次,公共租界警务处帮办谭绍良——恰巧也是鲍的同乡——手下的两个工贼被淞沪警备司令部抓了。谭急得团团转,只能求助鲍君甫。鲍抓住这个机会,上门与钱大钧打电话疏通,很快就把人捞了出来。

次日见面时,谭绍良当然感激不尽。英国人兰普逊——公共租界警务处督察长——也很给面子,表示要送鲍一笔二百元大洋的谢礼。鲍嘴上只是轻描淡写:“这点小事,何必言谢。”这样的姿态,自然更博得对方好感。从此,他在租界警务系统里进出自如,成为兰普逊的“座上客”,又以“日本通”身份受邀担任法租界巡捕房顾问。

至此,从国民党调查科,到上海警备司令部,再到英法租界的巡捕房,各条线织成了一张蛛网。鲍君甫站在网心,表面为国民党服务,暗里却为中共传递情报。这种局面之下,隐蔽战线的许多行动,都可以通过他获得关键信息或掩护。

四、营救、反叛徒、保卫中枢:几次关键行动

在这张隐密的网中,有几起事件不得不提。

1929年8月24日,农民运动领袖彭湃与刑士贞等人在上海新闸路的住处开会时,被叛徒白鑫出卖,落入敌手。被捕后,他们被关押在上海公安局小北门水县庙侦缉处,遭受残酷刑讯。消息传到中共中央,周恩来连夜召开会议,研究营救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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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接受任务后,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鲍君甫。鲍认为,彭湃身份敏感,一旦进龙华司令部,营救难度将陡然增加,于是建议在押解途中设伏劫车。周恩来同意这个方案,立即部署力量,准备8月28日清晨在路上动手。

然而,事态发展超出了预期。当天一早,当鲍和我方同志赶到伪公安局时,押解行动已经提前进行,彭湃等人先一步被押往龙华,营救行动无功而返。8月30日,彭湃等五人在龙华遭到杀害。这一结果,不得不说是隐蔽战线的重大遗憾。

案子没有救回来,叛徒却不能不查。两个月后,鲍通过自己的关系,摸清白鑫出卖彭湃的来龙去脉,将此详细报告中央特科。中共中央随后成立专门的红队,负责镇压叛徒,保卫党中央安全,一连对数名出卖同志者实行惩处。白鑫案的细节,正是通过鲍的线索被彻底掌握。

另一类行动,则是营救被捕的中共高级干部。

1928年10月,任弼时在安徽进行巡视工作时被捕。面对敌人的审讯,他坚称自己只是小学教员。中共中央获知情况后,交给中央特科设法搭救。陈赓转而又找上鲍,让他利用与租界警务处的关系出手。

那次营救,方式看似简单,却极见功力。鲍带着一个大红包,直接登门找到兰普逊,一边闲聊,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最近招了个情报人员,怕是被巡捕错当成什么人关了,麻烦给个面子。”兰普逊权衡再三,同意“给这位杨先生一个方便”。几天后,这个被称作“新招募人员”的人,被平安送到“杨登瀛办事处”。实际上,他就是后来长期担任中共中央重要领导职务的任弼时。

1931年,另一位重要干部关向应在公共租界被捕。更棘手的是,敌人从他处搜出一大箱文件,其中不乏党内核心资料,如果落入国民党特务机关之手,后果难以估量。中共中央紧急指示,必须千方百计救人,同时抢回文件。

那时,国民党特务机关对这批材料同样“有兴趣”,提出派人前来“整理”文件。兰普逊却表示,这个案子是租界破获,原则上只让“杨登瀛”插手。鲍抓住这一点,安排我方特工刘鼎以“研究中共文件的专家”身份出面,协助“鉴定”。

经过一段时间“分析”,鲍对兰普逊说:“那一箱东西,多是理论性文字,顶多算一些激进言论,不是什么军政机密。”与此同时,在狱中的关向应,化名李世珍,与陈为人、刘晓等人一起组成临时党支部,刻意表现得沉闷、悲观,配合鲍的外线工作。最后,租界方面将他界定为“激进学者”,从宽处理,押了几个月后予以释放。

获释后,关向应迅速离开上海,转赴香港,又辗转进入鄂西革命根据地,担任红二军团政委,与贺龙并肩作战。此后他在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中的作用,都与那次营救密不可分。

还有一件事,直接关系到鲍君甫自身的安危。1931年4月,顾顺章在武汉叛变,主动投靠国民党,把许多中共中央和中央特科的重要情况向敌人吐露。这场叛变,在中共历史上影响巨大,使大量地下组织暴露在敌方视线之下。

顾顺章清楚知道,鲍君甫是“内线”。他的出卖,让鲍处在刀尖上。陈赓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还是设法找到了鲍,向他说明情况,建议他设法离开上海,暂避锋芒。鲍听完,只是紧紧握住陈赓的手,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危急时候,还能想到我,共产党够义气。”

只可惜,他低估了事态严重性,自恃与国民党高层关系深厚,加之张道藩等人的掩护,认为自己“说得过去”,并未立即撤离。当年4月底,他还是被国民党逮捕。敌人对他软硬兼施,希望撬开这条秘密通道。鲍咬死不承认与中共有关系,还当面指斥顾顺章的供词不实。

半年之后,国民党没抓到实证,再加上国民党高层替他运作,他被保释出狱。更离奇的是,出狱不久,他还在南京出任了反省院副院长。多年以后,这一职位恰恰成为法院审理他时的重要罪证,形成了一段颇具讽刺意味的历史回环。

五、从“反省院院长”到玄武湖摆水老人

抗战爆发后,国民党政权步入内外交困阶段。鲍君甫先后在反省院、感化院等机构任职,直接接触的对象,多是当局划定的“政治犯”“思想犯”。其中既有真正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也有各种复杂身份者。关于这段历史,他在新中国成立后的交代中提到,自己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保护过一些人,但在当时的情势下,很多事情难以完全掌控。

1949年以后,全国政权更替。对长期在国民党机关任职的人,新政府需要一一甄别。最初几年,鲍君甫并未主动站出来登记。直到1951年被举报、被捕时,他的“旧案”才集中暴露到阳光之下。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陈赓的那封回信,成为扭转方向的起点。法院在收到回信后,并没有马上作结论。随后,又通过组织系统征求了多位老干部的意见,从不同渠道核实他的经历。综合多方材料后,最终确认:在大革命失败后到1931年前后,鲍君甫确实为党提供过重要情报,营救过多名重要干部,在打击叛徒、防卫党中央安全方面做出贡献。但同时,他也长期在国民党机关担任重要职务,客观上参与了旧政权的司法、看管工作,其间是否存在具体不当行为,需要另作区分。

在这样的判断之下,法院决定对其从轻处理。鲍君甫没有再被当作“死罪反革命”,而是被判处管制一年。对于一个原本几乎被推到生死线上的老人而言,这一结果的分量不难想象。

判决之后,他留在南京,先在玄武区大树根一带居住,后来搬到随园。年纪渐长,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几乎没有固定生活来源,基本靠子女和零星接济过日子。有人路过玄武湖附近,看见一个腰背微驼、操着粤口音的老头在街边摆水,很难把他同当年上海滩的那位“中央特派员”联系到一起。

1952年11月,一个老朋友注意到了这段境遇。这个人,就是当年把他介绍到中共阵营门口的陈养山。此时,他已是司法部副部长。得知鲍的处境后,他专门写信给南京市公安局几位局长,明确指出:“鲍君甫在大革命以后,对我党保卫工作有很大贡献,救出许多负责同志。”还提到自己已经和陈赓商量,希望设法在生活上给予一定帮助。

这封信,让相关部门重新关注这个曾经的隐蔽战线人物。但真正让鲍的处境有所好转的,是几年之后的一次“专程邀请”。

六、北京一行,与老战友的迟到相见

1956年3月,南京军区派人专程接鲍君甫去北京。这次安排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对于这样一个长期在隐蔽战线活动、又在新中国初期遭遇误会的人,相关领导认为,有必要当面对他表示一种态度。

到了北京,他见到了几位熟悉又久违的人——陈赓,李克农,陈养山。他们在不同阶段、不同战线工作,却都对这条隐藏了多年的线索知根知底。

会上,陈赓详细询问了他的生活状况,关心他在南京的居住、经济来源、身体情况。说话间,并没有太多客套,更像是多年战友久别重逢后的对话。据在场人员回忆,气氛并不轻松,却很真诚。

随后,相关部门为他安排了在国防部系统的生活待遇。考虑到他年事已高,牙齿不好,还特意让他去协和医院装了假牙,做了皮鞋、呢料制服等衣物。这些细节,或许在旁人看来只是生活小事,对于一个已经历起落、误会、艰难度日的老人,却有着格外复杂的意味。

从那以后,每当陈赓因公务到南京,总要抽空去看他,问问生活怎么样,身体有没有新的毛病。对于隐蔽战线上的很多人来说,这样的惦记,比正式的评价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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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弥留前的那句话

1969年冬天,南京的天气格外阴冷。12月29日,76岁的鲍君甫病重,在病床上反复对子女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内奸,也不是特务。我是什么人,周恩来知道……”

这话,说得并不激昂,却能听出一种压在心口多年难以完全放下的东西。对于一个在白色恐怖中周旋于敌我之间的人来说,这种纠结有迹可循。新中国成立后,很多隐蔽战线人员的经历一时难以说清,组织调查需要时间,个体的心理落差也就可想而知。

从史料来看,他确实长期以非党员身份,在中共和国民党之间走钢丝。一头是国民党调查科、反省院、感化院这样不光彩的机构,一头是给中共送情报、营救同志、协助镇压叛徒的隐秘使命。功与过、忠与疑,注定在他身上交织成一道棱角分明又难以完全磨平的印记。

1969年,他在南京去世。那一年,离1928年在霞飞路咖啡馆那次密谈,已经过去四十多年。很多当年的细节,仅存于零散回忆和档案记载里,人却带着尚未完全解开的心结走完了生命。

回头看,他在1951年法庭上那声“陈赓可作证”,并非一时慌乱的辩解,而是对自己那段隐蔽战线经历的坚决坚持。这种坚持,对当时身处审判席上的人来说,未必完全理解;对后来翻阅档案的人来说,却是一条绕不过去的线索。

隐蔽战线的工作,本就充满矛盾。有人名垂青史,有人深藏不露,也有人在历史夹缝里留下模糊的背影。鲍君甫大半生的轨迹,大致属于第三类。他没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表慷慨演说,而是在国民党机关、租界巡捕房、上海滩的黑白两道之间反复游走,用时人难以理解的方式,为中共的地下斗争提供了情报支持和安全屏障。

他身上的复杂性,不宜被简单削平。既不能因为他当过“反省院院长”就一笔抹杀,也不能因为他曾营救过任弼时、关向应,就完全忽略他在旧政权机构中客观承担的角色。正是这种难以用单一标签概括的历史人物,构成了那段年代里隐蔽战线的真实面貌。

1969年那个冬天,玄武湖畔早已看不到摆水老头的身影。只是在档案馆里,在陈赓那封1951年的亲笔信中,在少数当事人的回忆里,还能看见他当年在上海滩和南京城之间来回奔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