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深秋,深圳罗湖凤凰楼。
加代和江林坐在靠窗的卡座,一壶普洱刚沏第二泡。
窗外是深南大道川流不息的车灯。
“哥,老乔那批建材款结了。”江林推了推眼镜,把账本递过去,“尾数有点零头,我让他抹了。”
加代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乔这人实在,下回有活儿还找他。”
话音还没落,桌上的大哥大就响了。
加代看了眼号码,是北京的区号。
“喂?”
“代弟,我赵勇。”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哟,勇哥。”加代笑了,“啥好事儿啊,听你这声儿就高兴。”
“还真让你说着了。”勇哥在那头笑,“朝阳东坝那块地,拿下来了!八十亩,正经的住宅用地。”
江林抬头看向加代,用嘴型问:勇哥?
加代点头,继续听电话。
“恭喜啊勇哥。”加代说,“这得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的事儿往后放。”勇哥说正事,“这工程我想快点动工,年前把地基打完。你那边有没有靠谱的建筑公司?要实打实干活的,别整那些花架子。”
加代想了想。
“还真有一个。”他说,“山西的王志强,外号大志。做煤起家,这几年转型搞房地产,在太原、大同都有项目。人挺实在,做事也规矩,我去年在青岛的项目就是他干的。”
“靠谱吗?”勇哥问。
“我担保。”加代说,“这样,我让他明天飞北京,你们当面聊。”
“得嘞!”勇哥高兴,“那就这么定了。代弟,这事儿要成了,哥哥记你这个人情。”
挂了电话,江林问:“勇哥那项目?”
“嗯。”加代拿起茶壶给两人添水,“大志这两年想往北京发展,这是个机会。”
“大志那人……”江林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在山西口碑有点两极分化。说他仗义的有,说他狠的也有。”
加代摆摆手。
“江湖上混的,谁没点争议?”他说,“大志跟我合作过,该给的钱一分没少,工程质量也过得去。这就够了。”
江林不再多说。
三天后,北京昆仑饭店。
包厢里坐了六个人。
主位上是勇哥,左边是加代和江林,右边是大志带着两个副手。
大志四十出头,寸头,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劳。
说话带着山西口音。
“勇哥,代哥介绍的时候,我就说这项目我必须接。”大志端着酒杯,“不冲别的,就冲代哥的面子。”
勇哥笑着举杯:“王总客气。代弟推荐的人,我放心。”
“您放心。”大志一口闷了杯中酒,“工程上的事儿,我王志强从不含糊。预算、工期、质量,我签合同担保。干不好,我一分钱尾款不要!”
这话说得漂亮。
加代也举杯:“大志,勇哥是我大哥。这工程你好好干,以后北京市场就是你的。”
“明白!”大志又倒满一杯,“代哥,我敬您!”
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合同当场就签了。
工程总造价两千三百万,预付百分之三十,进度款按月付,尾款百分之二十验收后结清。
签完字,大志握着勇哥的手:“勇哥,三个月,我让您看见地基起来。”
“好!”勇哥拍拍他肩膀,“干好了,后续还有二期、三期。”
“妥了!”
离开饭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勇哥和加代站在门口等车。
“代弟,谢了。”勇哥递给加代一支烟,“这大志看着挺靠谱。”
“应该的。”加代点上烟,“勇哥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回头工程起来了,给你留两套。”勇哥说,“按成本价。”
加代笑笑:“那我先谢谢勇哥。”
谁也没想到。
三个月后,这顿饭的所有温情,会变成一场笑话。
工程开工是十一月初。
头一个月,进展顺利。
大志从山西调来两个施工队,机械设备也到位快。
勇哥每周去工地看一次,每次都挺满意。
第二个月,进度有点慢。
大志解释说北京冬天冷,混凝土浇筑要保温,耽误时间。
勇哥不懂工程,觉得有理。
第三个月,出了第一件事。
监理公司的老陈偷偷给勇哥打电话。
“赵总,得跟您说个事儿。”老陈声音压得很低,“王总那边用的水泥,标号不对。合同写的是425号,他们进的是325号,差着一个等级呢。”
勇哥一愣:“差多少?”
“强度差百分之三十。”老陈说,“还有钢筋,合同是螺纹钢,他们用的是圆钢,而且直径小了一号。”
“你确定?”
“我干监理十五年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老陈说,“赵总,这么干下去,楼盖起来也是危楼。”
勇哥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开车去工地,直奔材料堆放区。
几个工人正在卸车,看见勇哥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儿。
勇哥走到水泥堆前,随手拎起一袋。
包装袋上印着“325”的字样。
他翻开旁边的钢筋,用卷尺量了量直径。
确实比合同规定的小。
“叫你们王总来。”勇哥对工地负责人说。
负责人支支吾吾:“王总今天没在……”
“打电话。”勇哥一字一顿,“现在,立刻。”
半小时后,大志开着一辆奔驰赶到工地。
一下车,脸上还带着笑。
“勇哥,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勇哥指着那堆水泥:“这是什么标号?”
大志看了一眼:“325啊。怎么了?”
“合同写的是425。”勇哥盯着他,“还有钢筋,合同是螺纹钢12毫米,你这是圆钢10毫米。王志强,你跟我玩偷工减料?”
大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勇哥,您不懂工程。”大志吐出一口烟,“325和425,差不了多少。钢筋细一点,楼也塌不了。现在建材涨价,我按合同价干,得赔钱。”
“所以你就这么干?”勇哥火了,“这是我赵勇的项目!你当我是什么?冤大头?”
“话不能这么说。”大志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工程款您才付了百分之五十,我垫着几百万呢。不这么干,我喝西北风去?”
“合同怎么签的,你就得怎么干!”勇哥指着大志鼻子,“马上给我换材料!不然我按违约处理!”
大志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勇哥,您别激动。”大志说,“材料我是换不了了,已经用了一半。工程还得继续干,尾款您也得照付。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就停工。”大志说,“这工地摆在这儿,您也找不了别人接盘。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您自个儿掂量。”
勇哥气得浑身发抖。
他拿出手机:“我他妈现在就让工商、质检来查你!”
“查呗。”大志无所谓地摊手,“查完了,我认罚。罚完了,工程还是我的。勇哥,您信不信,在北京,我想让哪个部门来查,哪个部门才能来查。”
这话太狂了。
勇哥盯着大志看了足足十秒钟。
“行,王志强,你牛逼。”勇哥点点头,“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上车,一脚油门离开了工地。
大志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冷笑一声。
对负责人说:“继续干。水泥再降一个标号,用275的。”
“王总,这……这太危险了吧?”
“让你干你就干!”大志瞪眼,“出了事我兜着!”
当天晚上,勇哥就给加代打了电话。
加代正在深圳香蜜湖的家里吃饭。
敬姐做了红烧鱼,刚端上桌。
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就听见勇哥在那边吼:“代弟!你介绍的那个王志强,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加代一愣:“怎么了勇哥?慢慢说。”
勇哥把工地的事儿说了一遍。
说到大志那嚣张的态度时,声音都在抖。
“代弟,我赵勇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狂的!”勇哥说,“偷工减料还有理了?还威胁我?”
加代眉头皱了起来。
“勇哥,你别急。”加代说,“我给他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
“你问!你好好问问他,我赵勇哪儿对不起他了?!”
挂了电话,敬姐问:“出事了?”
“嗯。”加代放下筷子,“大志那边可能有点问题。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拨通了大志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代哥。”大志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大志,朝阳那项目,怎么回事?”加代开门见山。
“嗨,小事儿。”大志笑,“勇哥太较真了。现在建材涨价,我稍微调整一下材料标准,不影响工程质量。他就不乐意了,跟我急眼。”
“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干。”加代说,“这是规矩。”
“代哥,您不在这个行业,不懂。”大志说,“现在都这么干。我不这么干,这项目我得赔三百万。您说,我大老远从山西来北京,图啥?不就图挣点钱吗?”
“挣钱也得讲规矩。”加代语气严肃了,“大志,勇哥是我大哥,你别让我难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代哥,这么着。”大志说,“您面子我肯定给。材料我换回合同标准的,但尾款您得帮我说说,再加百分之十。不然我真干不了。”
加代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这是要坐地起价。
“大志,合同签了就是签了。”加代说,“你这么干,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
“那就别合作了呗。”大志的语气也硬了,“代哥,我尊敬您,叫您一声哥。但工程上的事儿,您别插手。我王志强在山西混了二十年,有自己的办事方法。”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儿您别管了。”大志说,“我能处理好。挂了,我这边还有事儿。”
“嘟……嘟……”
忙音响了起来。
加代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敬姐走过来:“怎么了?”
“大志变了。”加代说,“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又过了一周。
勇哥再次去工地,发现材料不但没换,反而更差了。
他当场发飙,让工人停工。
大志不在,工地负责人给大志打电话。
半小时后,来了五辆面包车。
车上下来二十多个人,个个手里拎着钢管、铁锹。
领头的是个大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谁让停工的?”光头问。
勇哥站出来:“我让停的!你们用的材料不合格,必须停工整改!”
光头打量了勇哥一眼。
“你就是赵勇?”
“是我。”
“王总说了,工程不能停。”光头说,“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走法律程序。但现在,请你们离开工地。”
勇哥带来的两个助理想上前理论。
光头身后的人往前一涌,把两人围住了。
“怎么着?想动手?”光头冷笑,“赵勇,我劝你识相点。王总在山西是干什么起家的,你打听打听。煤矿里埋个人,跟埋只蚂蚁差不多。”
这话已经是在威胁了。
勇哥气得脸色发白。
“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动你怎么了?”光头上前一步,伸手推了勇哥一把。
勇哥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
两个助理赶紧扶住。
“王总说了,工程就这么干。”光头指着勇哥鼻子,“你要是不服,随便告。看看是你能告倒王总,还是王总先让你消失。”
说完一挥手:“把他们都请出去!”
二十几个人围上来,连推带搡把勇哥和助理赶出了工地。
勇哥的奔驰车轮胎被扎了。
光头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勇哥:“赵老板,慢走不送。下次来,带够人。”
勇哥坐进助理叫来的出租车里,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他赵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当天晚上,加代接到了江林的电话。
“哥,出事了。”江林语气急促,“勇哥在北京被大志的人围了,车胎被扎,人被赶出工地。”
加代正在喝茶,茶杯“啪”一声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江林说,“勇哥刚给我打的电话,声音都变了。哥,大志这次太过分了。”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温度。
“订机票。”他说,“我明天一早飞北京。”
“带多少人?”
“就你和丁健。”加代说,“先礼后兵。”
“明白。”
第二天中午,加代、江林、丁健三人抵达北京首都机场。
勇哥亲自来接。
一见面,勇哥的眼圈是红的。
“代弟……”勇哥握紧加代的手,“哥哥这次栽了,栽在你介绍的人手里。”
“勇哥,对不住。”加代沉声说,“这事儿我负责到底。”
一行人直接去了昆仑饭店。
还是三个月前那个包厢。
加代让江林给大志打电话。
电话接通,江林说:“王总,代哥到北京了,在昆仑饭店。请您过来一趟,聊聊工程的事。”
大志在电话里笑:“代哥来了?行啊,我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江林说:“他答应得挺痛快。”
“不是好事。”加代说,“他这么痛快,说明有恃无恐。”
果然。
半小时后,大志来了。
不是一个人。
带了十二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寸头,个个眼神凶狠。
一进包厢,大志就笑:“代哥,勇哥,都在呢。哟,江林兄弟,丁健兄弟也来了,这阵势够大的。”
加代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大志坐下,他带来的人站在他身后。
一字排开,堵住了包厢门。
“大志,工地的事儿,给个说法。”加代开门见山。
“说法?”大志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点上,“代哥,我给您面子,才来这一趟。但说法,没有。工程就这么干了,尾款勇哥也得照付。这就是我的说法。”
“材料不合格,违反合同。”江林插话,“按法律规定,我们可以解除合同,追偿损失。”
“法律?”大志笑了,看着江林,“小兄弟,你跟我讲法律?我在山西打了多少官司,你知道吗?法院副院长是我把兄弟,政法委书记是我表哥的老丈人。你跟我讲法律?”
他吐出一口烟。
“行啊,你去告。看看法院判你赢,还是判我赢。”
包厢里一片沉默。
勇哥要发作,被加代按住了手。
“大志。”加代缓缓开口,“三个月前,在这张桌子上,你怎么说的?你说‘工程上的事儿,我王志强从不含糊’。你说‘干不好,我一分钱尾款不要’。这些话,都忘了?”
大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代哥,此一时彼一时。”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建材会涨这么狠。现在我要按合同干,得赔三百万。我王志强做生意,从来不赔钱。”
“所以你就偷工减料?”
“对。”大志点头,“我就这么干了。你能拿我怎样?”
这句话说出来,包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丁健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
加代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大志,看在我的面子上。”加代说,“材料换回合同标准,尾款按合同付。之前的差价,我补给你。行不行?”
这已经是让步了。
勇哥想说话,加代用眼神制止了。
大志看着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代哥,您真逗。”大志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您补给我?您知道差价多少吗?一百五十万!您舍得?”
“我舍得。”加代说,“只要你好好把工程干完。”
大志不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代哥,我尊敬您,叫您一声哥。”大志说,“但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工程,我就这么干了。尾款,勇哥一分不能少。您要是觉得不行,那咱们就掰掰手腕。”
他俯下身,凑到加代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加代,你在深圳好使,在广东好使。但在北方,在山西、在北京,你算老几?”
说完直起身,拍拍加代肩膀。
“代哥,话说到这份上,差不多了。”大志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您几位慢慢聊。”
他转身要走。
“王志强。”加代叫住他。
大志回头:“还有事儿?”
加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
“今天你走出这个门。”加代一字一顿,“咱们的交情,就算断了。”
大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断就断呗。”他说,“加代,你以为我王志强缺你这样的朋友?”
他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包厢门关上。
勇哥一拳砸在桌上:“我C他妈的!”
江林和丁健脸色铁青。
加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坐下。
“勇哥。”加代说,“对不住。”
“代弟,这不怪你。”勇哥眼睛红了,“是那孙子不是东西!”
加代摇摇头。
“人是我介绍的。”他说,“这事儿,我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回到深圳后,加代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
江林、丁健、左帅等兄弟都在外面等着。
谁也不敢进去。
第三天晚上,加代出来了。
“江林。”他说,“给我查大志在山西的所有生意。煤矿、地产、运输,一条线一条线查。”
“明白。”江林点头。
“丁健,你去北京。”加代说,“保护好勇哥。大志这人做事没底线,我担心他会对勇哥下手。”
“哥,那你……”
“我去太原。”加代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太危险了。”左帅说,“大志在山西经营二十年,那是他的地盘。你一个人去……”
“就一个人去。”加代说,“有些事,得当面解决。”
“可是……”
“别说了。”加代摆手,“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加代独自飞往太原。
没带兄弟,没带家伙。
就一个人,一个包。
下飞机后,他给山西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朋友是当地做钢材生意的,跟大志有过合作。
“代哥,你怎么来了?”朋友很惊讶。
“约大志出来吃个饭。”加代说,“你组局,地方你定。”
“代哥,大志最近……”朋友欲言又止,“有点飘。他攀上了省里一位刚退下来的老领导,到处说那是他干爹。现在在山西,没人敢惹他。”
“我知道。”加代说,“你就说我想跟他聊聊,最后一次。”
朋友叹了口气:“行吧,我试试。”
晚上七点,太原晋阳会所。
最顶层的豪华包间。
加代先到。
他点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喝着。
八点,大志来了。
又是带了一群人。
这次更多,二十多个。
把包厢挤得满满当当。
大志坐下,看着加代:“代哥,真来了?有胆色。”
“大志,咱们单独聊聊。”加代说。
大志挥挥手,让手下都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聊吧。”大志翘起二郎腿,“我听听代哥还有什么高见。”
加代给他倒了杯茶。
“大志,咱俩认识有五年了吧。”加代说。
“五年零三个月。”大志说,“第一次见面在青岛,你那个酒店项目。”
“对。”加代点头,“那时候你刚转型做地产,接了我的项目,干得漂亮。结款的时候,我多给了你二十万,你说啥也不要。”
大志愣了一下。
眼神有些恍惚。
“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他喝了口茶,“人嘛,总是会变的。”
“是,人会变。”加代说,“但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我变成哪样了?”大志笑了,“我不就是想把生意做大,多挣点钱吗?有错吗?”
“挣钱没错。”加代说,“但不能不讲规矩,不能不要脸面。”
大志的脸色沉了下来。
“加代,你今天是来教训我的?”
“我是来求你的。”加代说。
大志愣住了。
“求我?”
“对。”加代站起来,走到大志面前,“大志,看在过去五年的交情上,看在我当年多给你二十万的份上。朝阳那个项目,你好好干。材料换回合同标准,尾款我给你补一百五十万。行不行?”
大志看着加代。
看了很久。
“加代。”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王志强缺那一百五十万?”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大志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觉得我穷疯了?为了省点材料钱,连脸都不要了?我告诉你,我王志强现在身家过亿!我不缺钱!”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大志指着加代鼻子,“我就想看看,你加代介绍的工程,我偷工减料了,你赵勇能把我怎么样!我就想看看,你们这些京城公子哥,有什么本事!”
他越说越激动。
“我在山西挖煤的时候,你们在干嘛?我在矿底下差点被埋死的时候,你们在干嘛?现在我王志强站起来了!我有钱了!我有关系了!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们管得着吗?!”
加代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大志,你恨的不是我们。”加代说,“你恨的是这个世道,恨的是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但你不能把这份恨,撒在帮你的人身上。”
大志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加代。
“你走吧。”大志说,“工程我不会改。尾款赵勇必须给。这事儿,没得谈。”
加代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匕首。
一把普通的弹簧刀。
大志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愣住了。
“你想干什么?”
加代没说话。
他把匕首弹出刀刃。
然后,对着自己的大腿,扎了下去。
“噗嗤——”
刀刃全部没入。
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裤子。
大志惊呆了。
“你……你疯了?!”
加代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但他站得很稳。
“大志。”加代咬着牙说,“这一刀,我替勇哥给你赔不是。是我们不对,不该让你赔钱干活。现在,请你把工程好好干完。尾款,我一分不少给你补上。行不行?”
血流了一地。
大志看着加代,看着他那条被血浸透的腿。
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愧疚。
但最终,那丝愧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戾。
“加代,你玩苦肉计?”大志冷笑,“你以为扎自己一刀,我就心软了?我告诉你,没用!老子在山西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一刀,白扎了!”
他转身,拉开门。
对门外的手下说:“送代哥去医院。医药费我出。”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加代扶着桌子,慢慢坐在地上。
血还在流。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林的电话。
“哥?”江林的声音。
“来太原。”加代说,“我中刀了。”
“什么?!谁干的?大志?!”
“我自己扎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江林的声音都在抖:“哥,你撑住。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加代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门外嘈杂的声音。
有人冲进来,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扶他。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觉得累。
特别累。
医院里。
加代躺在病床上,腿上的伤口已经缝合。
麻药还没过,他昏昏沉沉的。
江林、丁健、左帅都赶来了。
三个人站在病房外,脸色铁青。
“我C他妈的。”左帅咬着牙,“我现在就带人去山西,把大志那孙子剁了!”
“别冲动。”江林按住他,“哥还在里面躺着,等他醒了再说。”
“等什么等!”左帅眼睛红了,“你看看哥腿上那一刀!那是他自己扎的!是为了给勇哥平事儿!结果呢?大志那孙子说什么?他说‘白扎了’!我C他祖宗!”
丁健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手在抖。
江林看了他一眼:“丁健,你也说句话。”
丁健转头,看着江林。
“江哥。”丁健说,“我等哥一句话。只要他点头,我现在就去山西。我不要命,我要大志的命。”
这话说得平静。
但里面的杀气,让江林都打了个寒颤。
“都别吵了。”病房门开了,护士走出来,“病人醒了,你们可以进去了。小声点,别刺激他。”
三人赶紧进去。
加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看见他们,笑了笑。
“都来了?”
“哥……”江林眼睛一红,“你……你怎么这么傻啊……”
加代摇摇头。
“不傻。”他说,“这一刀,我是扎给自己看的。告诉自己,以后看人,要准。”
“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左帅说,“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去山西。”
“去干什么?”加代问。
“弄大志!”
“怎么弄?”
“带兄弟,带家伙,把他公司砸了,把他矿封了!”
加代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左帅啊。”他说,“你砸了他公司,封了他矿,然后呢?然后咱们所有人都得进去。值得吗?”
“那你说怎么办?”左帅急了,“难道就这么忍了?”
“忍?”加代摇头,“江湖上混,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这事儿,不能忍。”
他看向江林。
“江林,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江林拿出一份资料。
“大志在山西有三个煤矿,都在吕梁。两个地产公司,一个在太原,一个在大同。还有一个运输公司,三十多辆货车。”江林说,“他最大的靠山,是省里一位刚退下来的老领导,姓韩。大志到处说那是他干爹,但据我了解,就是逢年过节送点礼的关系,没那么深。”
“还有吗?”
“有。”江林继续说,“大志最近在跟北京一家国企谈合作,想拿一个基建项目。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勇哥父亲的老部下。”
加代眼睛一亮。
“详细说说。”
“那个国企叫京城建设集团,负责三环改造工程。大志想分包一部分,已经请负责人吃了好几次饭了。”江林说,“那位负责人姓李,叫李建国。以前在部队时,是勇哥父亲手下的参谋。”
加代沉思了片刻。
“江林,你给勇哥打个电话。”加代说,“把这事儿告诉他。让他问问李建国,能不能帮忙。”
“明白。”
“还有。”加代说,“你去查查大志那三个煤矿的手续。我就不信,他二十年没出过事。”
“哥,你是想……”
“他不是靠煤矿起家的吗?”加代说,“那我就从他最得意的地方下手。”
江林点点头:“我马上去办。”
三人离开病房后,加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回放着大志说的那句话:“加代,你在深圳好使,在广东好使。但在北方,在山西、在北京,你算老几?”
算老几?
加代闭上眼睛。
那就让你看看,我算老几。
三天后。
加代出院,回到深圳。
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等不了了。
江林那边传来消息。
“哥,查到了。”江林在电话里说,“大志那三个煤矿,有两个手续不全,属于违规开采。而且去年发生过一次塌方,死了三个人,被他用钱压下去了。”
“证据呢?”
“我找到了当年遇难矿工的家属。”江林说,“他们手里有赔偿协议,还有大志手下威胁他们不许报警的录音。”
“好。”加代说,“把证据准备好。另外,勇哥那边怎么说?”
“勇哥联系了李建国。”江林说,“李建国一听是大志,当场就火了。他说大志前几天还请他吃饭,席间说了不少勇哥的坏话。李建国已经明确表示,京城建设集团永远不会跟大志合作。”
“还有。”江林补充,“李建国说,他要介绍一个人给勇哥认识。那人是他老首长,现在虽然退了,但在山西说话很有分量。”
“谁?”
“姓周,都叫他四叔。”江林说,“四叔的儿子现在在省里,位置不低。最重要的是,四叔跟那位韩老领导,是死对头。”
加代眼睛眯了起来。
“安排见面。”
“四叔说,他明天来北京。”江林说,“在什刹海那边有个私房菜馆,他请勇哥吃饭。让您也去。”
“我一定到。”
第二天下午,北京什刹海。
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里,藏着一家私房菜馆。
门脸很小,就两扇木门。
加代和勇哥到的时候,李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勇子,代弟,来了。”李建国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呵呵的,“四叔在里面等呢。”
三人走进院子。
里面别有洞天。
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石榴树。
正房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
穿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
“四叔。”李建国上前,“这位就是赵勇,赵老的公子。这位是加代,深圳的朋友。”
四叔打量了两人一眼。
目光在加代腿上停留了一下。
“腿怎么了?”四叔问。
“一点小伤。”加代说。
四叔点点头:“进来吧。”
屋子里摆设很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浩然正气”。
落款是四叔自己的名字:周正刚。
众人落座。
四叔让服务员上茶。
“勇子。”四叔开口,“你父亲身体还好?”
“挺好的,四叔。”勇哥恭敬地说,“他常提起您,说当年在部队,您是他的老班长。”
四叔笑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父亲后来进步快,走到那个位置,是他的本事。”
寒暄了几句,四叔切入正题。
“建国跟我说了那个王志强的事儿。”四叔放下茶杯,“我了解了一下。这个人,不简单。”
“他在山西经营二十年,关系网很深。”勇哥说,“我们跟他讲道理,他不听。来硬的,又怕惹出大事。”
四叔看向加代。
“听说你为了这事儿,扎了自己一刀?”
加代点头:“是。”
“为什么?”
“我想用苦肉计,让他心软。”加代说,“但我错了。有些人,心是黑的,软不了。”
四叔看了加代很久。
“你叫加代?”
“是。”
“深圳的加代?”
“是。”
四叔点点头:“我听说过你。重情义,讲规矩。不错。”
他顿了顿。
“王志强这个人,我也听说过。”四叔说,“早年在吕梁挖煤,心狠手黑。后来转型做地产,也是靠关系拿地,偷工减料赚钱。他那个所谓的干爹韩老,跟我斗了三十年。现在退了,还不老实。”
加代和勇哥对视一眼。
“四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儿,我管了。”四叔说,“不为别的,就为我那老战友的儿子被人欺负了,我这张老脸没处搁。”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我。”四叔说,“吕梁那三个煤矿,王志强的那三个。手续不全的那个,给我封了。违规开采的那个,也封了。最后一个,查他的安全记录。对,现在就去办。”
挂了电话。
又拨了一个号码。
“省工商局的老刘吗?我老周。有个叫王志强的,他的地产公司,查一下税务和资质。有问题就处理,没问题也查仔细点。”
挂了。
第三个电话。
“运输管理处吗?我是周正刚。有个运输公司,老板叫王志强。查他的车辆手续和运营资质。三十多辆车,我不信都合规。”
三个电话,打完不到五分钟。
四叔放下电话,看着加代和勇哥。
“等着吧。”他说,“最晚明天,王志强会来找你们。”
山西太原。
大志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板打麻将。
手机响了。
是他煤矿的矿长打来的。
“王总,出事了!”矿长声音都变了,“来了两辆车,说是省安监局的。把咱们两个矿都封了!说手续不全,违规开采!”
大志一愣:“哪个矿?”
“三号矿和五号矿!”矿长说,“他们还说,要查去年塌方的事!”
大志手里的麻将牌掉在地上。
他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
是地产公司的总经理。
“王总,工商局来人了!要查咱们的税务和资质!带走了所有账本!”
第三个电话。
运输公司经理打来的。
“王总,运管处把咱们的车都扣了!说手续有问题,要全面检查!”
大志傻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三个电话。
三个产业。
同时出事。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要弄他。
谁?
他第一个想到加代。
但加代在深圳,在山西没这么大能量。
那是谁?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老朋友,在省里工作的。
“大志,你得罪谁了?”朋友压低声问,“我刚听说,是上面的意思,要查你。发话的人,姓周。”
姓周?
大志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叔。
周正刚。
韩老的死对头。
他怎么会盯上自己?
等等……
大志突然想起,前两天李建国打电话,说京城建设集团的项目不跟他合作了。
李建国是勇哥父亲的老部下。
勇哥……
加代……
四叔……
一条线串起来了。
大志的手开始抖。
他拿起手机,想给韩老打电话。
拨号的时候,手抖得按不准键。
好不容易拨通。
“韩老,我大志。”他声音都在颤,“我……我这边出事了。煤矿被封了,地产公司被查了,运输公司也被扣了。您……您能不能帮我问问,是谁……”
“不用问了。”韩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刚接到电话。是大周的意思。”
“大周?周正刚?”
“对。”韩老说,“大志啊,你这次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大周那个人,我了解。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死手。你那个什么工程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你惹赵勇干什么?你不知道他父亲跟大周是战友?”
大志眼前一黑。
“我……我不知道啊……”
“现在知道了,晚了。”韩老说,“大志,听我一句劝。赶紧去北京,找赵勇,找加代。跪下认错,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不然,你二十年攒下的家业,一个月就没了。”
电话挂了。
大志瘫在椅子上。
浑身冷汗。
北京。
加代和勇哥在昆仑饭店等了一整天。
傍晚六点,江林打电话来。
“哥,大志到北京了。刚下飞机,直接往饭店来了。”
“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司机。”江林说,“看样子,是来认怂的。”
加代挂了电话,看向勇哥。
“来了。”
勇哥点点头:“按四叔说的办。”
十分钟后。
大志出现在包厢门口。
三天不见,他像老了十岁。
眼圈深陷,胡子拉碴。
看见加代和勇哥,他直接跪下了。
“勇哥,代哥。”大志声音沙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加代没说话。
勇哥也没说话。
大志跪着往前蹭了两步。
“工程我马上整改,材料全部换回合同标准。”大志说,“尾款我不要了,之前的工程款我也退一半。求求你们,跟四叔说一声,放我一马。”
加代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嚣张无比的男人。
现在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大志。”加代缓缓开口,“三天前,在太原,我问你行不行。你说不行。现在我告诉你,不行的是你。”
大志抬头,眼泪流了下来。
“代哥,我混蛋!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
“饶你?”勇哥冷笑,“你围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你扎代弟那一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那一刀是代哥自己扎的……”大志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加代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对,那一刀是我自己扎的。”加代说,“但我为什么扎那一刀?是因为你王志强不讲规矩,是因为我加代看错了人。这一刀,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大志面前。
“大志,工程你继续干。”加代说,“材料换回合同标准,尾款按合同付。但从此以后,咱们两清。你不是我兄弟,我也不是你哥。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大志愣住了。
“那……那我的矿……”
“那是你跟四叔的事儿。”加代说,“我能做的,就是不落井下石。至于四叔放不放过你,看你的造化。”
大志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加代这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如果换作别人,今天他可能走不出这个门。
“谢谢代哥……”大志哭着说,“谢谢……”
“走吧。”加代转过身,“别让我再看见你。”
大志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包厢里一片寂静。
勇哥走过来,拍拍加代肩膀。
“代弟,委屈你了。”
加代摇头:“不委屈。这一课,我该上。”
正说着,江林进来了。
“哥,四叔电话。”
加代接过手机。
“四叔。”
“事儿办完了?”四叔在电话那头问。
“办完了。”
“你那个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
四叔沉默了几秒。
“加代啊。”四叔说,“你对自己够狠,是块材料。但记住,江湖上混,狠要对敌人,别对自己。”
“我记住了,四叔。”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四叔说,“我老了,但还有点用。”
“谢谢四叔。”
“别谢我。”四叔说,“要谢,就谢你那一刀。那一刀,让我看出来,你小子重情义。这年头,重情义的人,不多了。”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
江林走过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深圳?”
“明天。”加代说,“该回去了。”
一个月后。
朝阳东坝的工地换了新的建筑公司。
工程进度正常。
勇哥给加代留了两套房,按成本价。
加代没收。
他说:“勇哥,房子我不要。但那份情,我记着。”
大志回到了山西。
三个煤矿封了两个,只剩一个还能开采。
地产公司和运输公司被罚了巨款。
二十年攒下的家业,缩水了一大半。
但他保住了一条命。
江湖上都说,是加代放了他一马。
有人说加代仁义。
有人说加代傻。
加代听到这些传言,只是笑笑。
什么也没说。
深圳还是那个深圳。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只是有些事,变了。
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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