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的秋天,四川北上的山风已经带着寒意。营山县安化乡的一户农家土屋里,17岁的姑娘正把唯一一双草鞋反复翻看,草绳已经开裂,她还是咬咬牙穿上。乡里有人悄悄传话,说有一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路过,要招愿意跟他们走的青年。就从那天起,这个叫王定国的川北农家女,走上了和同龄人完全不同的一条路,直走到107岁的人生尽头。

那一年,她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被称为“最高龄女红军”;更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会站在人民大会堂里看晚会,会和许多共和国的创建者并肩而坐,更不会想到,身边那个亲切称她“小王”的人,会成为中共元老级的老人,叫谢觉哉。

一、川北少女走进红军队伍

1913年2月,王定国出生在四川省营山县安化乡。那时清王朝刚刚覆灭不久,军阀混战不断,普通农家根本顾不上什么天下大事,眼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家里人口多,地不多,年成稍差,家里就要断炊。她后来回忆时曾说过:“那会儿一顿饭吃饱,就算是好日子。”这话一点不夸张。

贫寒人家,最怕灾年。王定国的妹妹,就是在那样的年景里被硬生生饿死的。一个孩子因为缺吃少穿而离开人世,这在旧社会的乡间并不是稀罕事,但对一个十几岁的姐姐来说,却是刻在心里的痛。亲人早逝、生活逼仄,逼着她从小就知道,靠自己双手干活很难改变命运,只能捱着。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苦,倒把她的性子磨得格外倔。邻居说她是“又瘦又硬”的丫头,干活不认输,说了要做到的事,几乎从不退让。1928年前后,川东一带已经开始有人宣传革命的道理,讲“打土豪、分田地”,讲“穷人有路了”。王定国一开始只是远远听着,心里却一点一点把这几句话攥紧了。

到了十五六岁,营山周边就陆续有共产党人和地下工作者秘密活动,发动群众、组织农会。对那些读过书的年轻人来说,这些道理可能还要琢磨一番;对像王定国这样的穷苦农家女,这几句朴素口号就够了——“要叫穷人有饭吃,有地种”。她并不懂什么高深理论,只清楚一点:跟他们走,可能会有一条不一样的路。

1933年前后,川陕革命根据地扩大,红军在当地发动群众,组建地方武装和后勤队伍。王定国不识几个字,却主动报名参加,最后被编入一支与红军配合作宣传和演出的队伍——文工团。这也让她从农家女,变成了一名真正的红军战士。

红军队伍多半是男人,女战士很少,但并没有特殊照顾。行军打仗、背物资、照顾伤员,她都要上。别人劝她:“你这么瘦,跟得动吗?”她只回一句:“走得动。”这种倔劲儿,后来在长征路上一次次救了她。

二、长征路上磨出来的钢铁意志

1934年底到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开始,各路红军相继转移。王定国所在的队伍也随着大部队辗转,在雪山草地间奔波。她身材不高,肩膀却要扛着和男战士一样沉的背包。衣服单薄,草鞋破损,夜里躺在地上,身边就是冰凉的石头和湿冷的泥地。

过雪山时,缺氧、寒冷、道路险,一脚踩空就是深渊。有人实在走不动,只能被战友搀扶,甚至被抬着走。王定国既要顾自己,又要拉别人,脚上冻破的血泡常常第二天就磨破,鞋里都是血。有人问她怕不怕,她咬着牙说:“怕也得走,不走会更惨。”这话听起来简单,却是那个年代很多红军战士共同的心理状态。

过草地更凶险。表面是草,底下是沼泽。一脚踩下去,人就可能陷进去,越挣扎越往下沉。部队就用“一个拉一个”的方法,把腰带、背包带连起来,一旦有人陷进泥沼,旁边人赶紧把他拽上来。那几天,他们喝的水浑,吃的粮少,很多人连话都懒得说,只是低着头往前挪。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样艰难的路上,有一幕却让很多老红军一辈子难忘。毛泽东和其他领导同志没有骑马,而是和战士们一样徒步同行。毛泽东浓重的湘潭口音,在队伍里时不时响起,给大家打气:“再咬咬牙,就过去了。”对于像王定国这样的年轻战士,这种身体力行的示范,远比任何口号更有力量。有人悄声说:“首长都跟我们一样走,我们有什么好叫苦的?”

长征途中,风雪、饥饿、伤病轮番袭来,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王定国从一个怕疼的姑娘,硬是在这种环境中,练出了一副“多吃点苦也算不了什么”的心态。试想一下,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子,能在这样的行军中坚持下来,本身就已经超过了当初许多人的预期。

也正是在这漫长的征程中,她和一位后来改变她命运的人第一次有了交集。那天,队伍在途中短暂停留,有人传话,说有位年长的同志手受伤,针线都拿不稳,衣服裂了口,没人有空帮补。有个瘦小的身影二话不说走过去,把破了口子的羊毛衣接过来,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好。缝衣服的人,就是王定国;受伤的那位,是当时队伍里的“老同志”——谢觉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时双方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小插曲,会在多年后变成一段缘分的起点。

三、从兰州“八办”到革命家庭

长征胜利后,全国局势并未平静。1937年“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中国共产党在各地设立八路军、新四军办事处,公开进行统战和抗日工作。甘肃兰州成为西北一处重要的联络点。八路军驻兰办事处,被称为“兰州八办”,条件非常简陋,却是当时西北地区重要的革命窗口。

王定国所在的文工团在转战中曾被国民党军队抓捕,关进监狱。看守严厉,审讯残酷,有的战友被打得昏死过去。她那时候只想一件事:一定要活下去,只要人还在,就有机会回到队伍里。大约一年之后,随着形势变化,驻扎在兰州的八路军办事处出面交涉,才把她和一些被扣押的红军人员接了出来。

接他们的人,正是时任八路军驻兰办事处代表的谢觉哉。谢觉哉生于1884年,比王定国大了近30岁,是中共早期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后在湖南从事革命运动,长征时任红一方面军政治部副主任。按当时的说法,是实打实的“老革命”。

营救回来的那天,谢觉哉在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战士中,一眼就认出了王定国。他想起长征路上那个默默替他缝补羊毛衣的女战士,笑着说:“小王,又见面了。”王定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这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同志。

在兰州“八办”,大家住的房子不大,桌椅都很简陋。冬天风从窗缝吹进来,人裹着棉衣还冷,但气氛却热烈。有人写文告,有人联络各界人士,有人组织宣传活动。王定国一边做文书、接待等工作,一边继续在文工队里演出。她没文化,字认得少,常常趁着夜里不忙时,拿起报纸一字一字地比画。谁路过,她就问:“这个字怎么念?”许多人都记得,这个年轻女同志学东西眼睛特别亮,背得也快。

1937年的某个晚上,外头风声紧,屋里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谢觉哉叫王定国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完,又让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小王,我们一块儿走过长征,又在这里一同工作,算是经得起考验的战友了。”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组成一个革命家庭,好不好?”语气不算热烈,却极为真诚。

王定国当时不过二十四岁,一个出身贫苦的农村女子,对婚姻并没有多少浪漫想象。她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老同志,想起一路上的风霜、在兰州并肩工作的日子,又想到革命队伍里那种“有事一起扛”的朴素情谊,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在兰州“八办”那栋简陋的小平房里,两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盛装,没有音乐,也没有排场,见证人就是几个同事和战友。有人打趣说:“这婚结得可真‘节约’。”谢觉哉笑笑:“革命家庭嘛,不能太讲究。”

婚后,两人从兰州到延安,再到后来解放后的北京,走的每一步都和当时的中国大局紧紧相连。王定国文化不高,谢觉哉就每天挤时间,教她认字、读书、看报。有时他拿起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个念这样,以后你自己看,就能看懂文件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场景并不显眼,却很能说明问题——这不只是夫妻之间的照顾,更是把一个普通女战士培养成有独立判断能力的革命者。

两人的家庭,也带着明显的时代印记。屋子不大,人却不少。孩子出生后,家里更热闹,哭声、笑声夹杂着各种会议和讨论。当时很多领导干部家庭都一样,工作忙,孩子多,教育靠的是耳濡目染。王定国和谢觉哉养育了七个子女,生活不算宽裕,却尽量让孩子们从小明白一件事:做什么工作不重要,关键要对社会有用。

有一次,孩子问她:“妈妈,以后我们能不能当大官?”王定国说:“当什么不重要,别给老百姓添乱就行。”这样的回答,也许朴素,却显示出一种一以贯之的态度。后来七个子女各自走上不同道路,有的在政法系统工作,有的从事教育或科研,总体来说,确实延续了父母那种“认真做事”的风格,这一点在熟悉这个家庭的人眼里是公认的。

四、元老夫人仍按“普通干部”要求自己

新中国成立后,谢觉哉在政法、司法等多个领域担任重要职务,是党和国家建设法制的重要参与者之一。到了1950年代,他已经是德高望重的中共元老。照理说,以这样的身份,他的家属完全可以享受相对优渥的生活条件。但有意思的是,王定国始终把自己看成一名普通干部,一贯要求很低。

她在机关里工作,办事利索,从不拿“夫人”身份说话。别人称她“谢夫人”,她有点不高兴,说:“叫我王同志就行。”这并非客气话,而是一种习惯。她习惯以“红军出身”自勉,也习惯用“级别有多高就做多大事”的标准要求自己,不肯多占一分便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71年6月15日,谢觉哉在北京去世,享年87岁。那是一个注定让很多老同志难以平静的年代。按当时的政策规定,元老去世后,家属可以按原标准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配备秘书、司机等也可以延用。但没过多久,王定国主动找到组织,开门见山提了一个要求:“我有我自己的工作,我是什么级别,就住什么房子。”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其实很不寻常。在那个环境下,多住大一点的房子、保留现有待遇,是组织允许的,也是许多人默认的安排。她却坚持要按自己职务级别重新安排住房。组织方面起初有点为难:“这是照顾,也是对谢老同志的尊重。”王定国却表示:“人走了,不能还按他那级别享受待遇,我还有工作,按我的来。”多次坚持之下,组织最后同意了她的请求。

搬家不仅意味着房子变小、位置变偏,也意味着生活节奏和范围都要改变。除了搬出原来的大房子之外,她还主动遣散了原本配备的秘书,退掉了司机,有事自己跑,文件自己处理。有人不解地问她:“这样不太辛苦吗?”她摇头说:“自己能做的事,就不要让别人来伺候。”

不得不说,在很长一个时期里,这种“往下走一步”的选择,并不多见。对王定国来说,却是顺理成章。红军时期那种“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理念,对她一直是实打实的准绳。

谢觉哉去世后的那些年,王定国没有把自己封闭在“元老遗孀”的小圈子里,而是继续以各种方式参与工作,也时常回忆革命年代的经历。她会给年轻人讲长征中的艰难,讲监狱里的斗争,也讲同志间的互相扶持。有的夜里,她会翻看旧照片,看到那些战友的脸,轻声说一句:“这个,不在了;那个,也不在了。”

对于不少后辈来说,她不仅是“谢老的夫人”,更是一个独立的、有鲜明个性的老红军。她的谦逊、节俭和爽利,让许多接触过她的人印象深刻。

五、百岁人生里的平常心

王定国的寿命格外长,从1913年走到2020年,足足107个年头。她活过了北洋军阀混战的年代,见证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也见证了新中国成立后一步步建设发展的进程。这种跨度,用“一个多世纪”来形容,并不为过。

高龄老人的生活状态,很多人都好奇。王定国晚年精神状态一直不错,眼神清亮,说话利落,出席活动时坐姿挺直。她会应邀参加一些纪念活动,有时还会坐飞机出行。有亲友打趣:“您这年纪,还到处跑?”她笑笑:“以前走路走惯了,现在坐飞机算是享福了。”

有人私下问她:“王老,长寿有什么秘诀?”她只是笑而不答,既不愿摆出一副“传授经验”的姿态,也不愿把个人习惯说成什么“绝招”。反倒是家人给出了一个更接地气的解释:“说起来也没什么秘诀,老人家心态好,生活随意,与人为善,总是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好处。”

家人的描述并不花哨:她不爱攀比,不争名,也不争利。别人被某些事情气得睡不着,她往往一笑了之,不愿和琐事纠缠。在与人相处时,她更愿意出手帮忙,“能帮就帮一点”,自己心里也踏实。有意思的是,这种看似朴素的“与世无争”,反倒成了她身边人眼中最宝贵的一种状态。

在饮食起居方面,她并没有太多讲究。家人回忆,老人的早餐习惯多年未变:一杯牛奶,两个鸡蛋,简单而固定。除此之外,平时想吃什么就吃点,想睡就睡,不给自己定特别严苛的养生规矩。有人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样?”家人摊摊手:“真就这样。”

当然,长寿与否涉及很多因素,并不能简单照搬别人的生活方式就能复制结果。但稍微留意,就会发现王定国晚年有两个特点,一是心态平稳,很少大起大落;二是精神上有寄托,喜欢书画,喜欢看书。她会在书案前慢慢临摹,也会在安静的午后翻几页喜欢的书页。对一个经历过战火与风霜的人来说,这样的平静时刻,弥足珍贵。

2020年6月9日,王定国在北京去世,终年107岁。消息公布时,很多人提起她的方式很一致——“老红军”。这个称呼,比任何职务和头衔都更贴近她一生的轨迹。她从川北乡村走来,在红军队伍里淬炼,在革命岁月中成长,后来成为中共元老谢觉哉的伴侣,养育七个子女,各自成才。身上既有那个年代革命者共有的坚硬底色,也有一个普通中国母亲的朴素温度。

回望她走过的路,可以看到几个非常清晰的线索:少年苦难,让她理解底层百姓的艰辛;长征磨练,造就了她不服输的韧劲;革命家庭的组建,让她把个人命运完全嵌入国家和时代的轨道;新中国成立后的选择,又让人看到她在“进退得失”上的清醒。她的百年人生,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豪言,却处处透着“实在”二字。

107年的光阴里,她见证的变迁难以用几句话概括。可以肯定的是,她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早年在川北乡间做出的那个选择,始终没有动摇:跟着革命走,是一条艰难却正确的路。她这一代人,在枪林弹雨中闯出一条生路,也在平凡日常中坚守了一辈子,那种踏实感,至今仍让人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