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有哲,名曰老聃;道贯千年,迹留山河。老子以五千言《道德经》为笔,以天地自然为纸,写下人类文明史上最具穿透性的智慧篇章。他的一生,与两座城池深深羁绊:鹿邑,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是道之根脉的源头;楼观,是他著书立说、传道授业的圣地,是道之智慧的播撒处。从豫东平原的鹿邑到秦岭深处的楼观,千里山河间,藏着老子的千年道踪,也藏着中华道学的传承密码。循着这份踪迹,我们既能触摸到乡贤的生命温度,也能读懂跨越千年的智慧之光。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些镌刻在文明基因里的《道德经》章句,在我家乡老子故里鹿邑的小城内,是随处可见的墙贴与标语。它们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流淌在市井烟火里的文化血脉,让这座豫东小城始终氤氲着浓厚的道家气息。
很多人或许不知,鹿邑是老子的诞生之地,却并非《道德经》的成书之所。这部被誉为“万经之王”的哲学巨著,诞生地在千里之外的陕西终南山麓——楼观台。
楼观台坐落于陕西省周至县城东南25公里的秦岭北麓,东距古都西安约70公里。这里峰峦叠翠、林泉清幽,是老子讲经授道、撰写《道德经》的圣地,也是中国道文化的重要发祥地。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明确记载:“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据考证,“苦县”即今日河南鹿邑,“厉乡曲仁里”便是如今鹿邑县太清宫镇。老子所著五千言《道德经》,内容涵天覆地、博大精深,涉及哲学、政治、经济、文学、伦理等诸多领域,不仅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经典著作之一,更成为全人类共享的精神财富。
从豫东平原的鹿邑到秦岭深处的楼观,千里之遥的距离里,藏着老子人生后半程的重要转折。他为何会远赴关中、著经楼观?据《列仙传》记载:“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内学星宿,服精华,隐德行仁,时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见其气,知真人当过,候物色而迹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奇,为著述。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服具胜实,莫之所终。”
原来,老子曾任周朝守藏室之史,相当于今日的国家图书馆馆长,饱览群书、学识渊博。晚年见周王室衰微、礼崩乐坏,便决意辞官归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时任关令的尹喜,早观天象知“真人将至”,便在关隘等候,最终迎得老子。尹喜深知老子学识超凡,便力邀他到终南山楼观台著书讲学,于是便有了这部流传千古的《道德经》。
鹿邑与楼观,一座是道之根脉的源头,一座是道之智慧的播撒地,两座城因老子而声名远播,也因《道德经》而血脉相连。鹿邑有老子诞生的太清宫、羽化的老君台,历史上曾有10位皇帝亲临拜谒;楼观台则自秦始皇祭拜老子后,先后有60位皇帝到此朝圣,是古代帝王祭祀老子最多的地方。古人云:“关中河山百二,以终南为最胜;终南千峰耸翠,以楼观为最佳。”楼观台既有层峦叠嶂的自然胜景,更有厚重深邃的文化积淀,现存上善池、百竹林、说经台、炼丹炉、老子墓等诸多遗迹,每一处都承载着道文化的传承脉络。
作为老子故里人,我对鹿邑的道文化气息早已熟稔于心,但对千里之外的楼观台,始终怀着一份特殊的崇敬与向往。那里不仅是《道德经》的诞生地,更是老子思想从个人哲思升华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节点,藏着乡贤老子人生后半程的精神密码。
2025年3月底,我接到西安楼观台道文化研究会的邀请,作为老子出生地代表,参加4月1日在楼观台举办的老子学术交流会。3月31日,我从亳州出发,乘坐4小时高铁抵达杨凌南站,主办方早已安排车辆等候,这份细心周到的安排,让我在踏上关中土地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道文化圈的真诚与热情。
来自全国各地的百余位道学研究者,被安排在楼观台对面的印象酒店。酒店装修古朴典雅,环境静谧宜人:窗外是成片的青翠竹林,院内樱花满枝,朵朵繁花如笑脸般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池中流水潺潺,草坪鲜绿如茵,置身其中,顿觉尘嚣尽散,身心安宁,难怪古人会把这里称为“天下第一福地”。
交流会第二天上午,主办方组织参会学者前往说经台祭拜老子。吃过早饭,我们在邓会长与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马路对面的仙都广场。广场中央,一块巨大的石碑上刻着“天下第一福地”六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道家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说,楼观台能获此殊荣,足见其在道文化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
石碑后方,是一尊老子骑青牛的雕像。雕像通体呈青黑色,老子慈眉善目、神态安详地端坐于牛背之上,目光深邃地望向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或许正是终南山的清幽胜景,远离战乱的安宁环境,契合了老子“清净无为、自然朴素、为而不争”的思想,才让他停下西去的脚步,在此著书立说、传道授业。
雕像南侧,是一座雕刻精美的五孔山门,中间主门最高,上书“仙都”二字,两侧四门洞对称排列、依次降低,门洞上分别刻着“洞天之冠”“道林张本”,既显庄重大气,又暗含道文化的深厚底蕴。
从仙都广场到说经台还有约3公里路程,为节省时间,我们分批乘坐游览车上山。四月的秦岭山麓,春意正浓却又带着几分山间特有的清冽: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山坡上钻出一簇簇嫩草,正应了韩愈那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伴着山涧流水的叮咚声,仿佛是大自然演奏的天籁之音,让人身心舒畅、心旷神怡。诗仙李白当年游览楼观台后,曾写下“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衣行”的诗句,今日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清幽雅致的意境。
下车后,我们步行前往说经台,途中经过任法融会长的墓地。任会长曾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一生致力于道文化研究与传播,曾多次到老子故里鹿邑进行学术交流,如今长眠于终南山麓,也算是“归道于自然”的圆满。
继续前行,我们来到一处名为“玄园”的院落,院内一棵800年树龄的银杏树参天而立,枝叶繁茂。院落建筑雕梁画栋、古朴精美,穿过北门洞,便可登上阶梯前往说经台。
说经台,又称老子祠,是楼观台的中心建筑群,建于海拔580米的高岗之上,总面积9432.5平方米。它始建于唐武德二年(619年),元太宗八年(1236年)重修扩建,明清时期也曾多次修葺。正如《元重修说经台记碑》所载:“说经台万峰环拥,三面屏开,大川横展,周秦遗墟,汉唐故址,皆历历在指顾中,号地肺(即终南山)第一福地。”
我们拾级而上,台阶陡峭,两侧古树参天:有树龄七八百年的银杏树、皂角树,还有侧柏、黄连木、青檀等名贵树木,它们枝干虬劲、枝叶繁茂,不仅是楼观台沧桑历史的见证者,更是活着的“文化化石”,被景区列为重点保护对象。
登上说经台,极目远眺,群峰环绕、层峦叠嶂,秦岭的雄浑壮阔尽收眼底。进入老子祠山门,院内是典型的四合院建筑:坐北朝南的配极元都庄严肃穆,左右偏殿对称排列,灰瓦红墙、飞檐翘角,古色古香。院内香炉里香烟袅袅,老子端坐于大殿之中,接受着后人的朝拜与敬仰。
主办方举行了庄重的祭祀仪式,虽然部分方言我未能完全听懂,但那份虔诚与敬意却是相通的。我怀着崇圣之心,随着众人向大殿内的老子像鞠躬行礼,那一刻,跨越两千多年的时空,我仿佛与乡贤老子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两千多年来,楼观台始终是道文化的研学中心,不仅吸引了无数帝王贵族前来朝拜、修庙建观,更引得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诸多墨宝。唐朝建立后,高祖李渊为抬高门第,尊老子为远祖,曾三次亲临楼观台拜谒;高宗李治则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将道文化推崇至新的高度。直至今日,楼观台依然是道文化研究者的精神圣地,此次参会的学者便来自全国十多个省份,他们中有甘肃临洮的道学传人,有四川青城山的研究专家,还有安徽、河南等地的文化学者,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传承、弘扬着老子思想。
能站在楼观台这片神圣的土地上,对我而言,既是一种荣幸,也是人生历程的一次特殊呼应。我出生于豫东农村,在基层单位工作了十三年,工作之余,《道德经》始终是我的案头卷,从这部经典中,我汲取了无数前行的力量。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深知自己无根基、无背景,我唯有立足当下、勤勉工作,才能闯出一片天地。十年如一日,我从不拈轻怕重、讨价还价,凭借踏实肯干赢得了领导与同事的认可,2016年从普通职员被提拔为副科级干部。
2024年9月,组织将我调整到文化部门工作。虽有对基层工作的留恋,但我坦然接受了安排。在这里,没有了频繁的会议与检查,少了案牍劳形的疲惫,多了读书写作的闲暇。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以前我总怕别人说“不务正业”,不敢轻易动笔,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抒发情感。短短半年时间,已有几篇文章被省市报刊刊发,这种精神上的慰藉,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替代的。
人到中年,更能体会“知足常乐、随遇而安”的真谛。正如《道德经》所言:“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到了这个年纪,更应看淡名利、淡泊得失。站在楼观台的高岗上,望着连绵的秦岭山脉,我仿佛与老子进行了一次跨越千年的神交,他正用低沉而睿智的声音告诉我:“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道德经》陪伴我走过了人生的起起落落,在困难时给我勇气,在迷茫时给我方向。今天站在这部巨著的诞生地,我对“道”的理解也更加深刻:道并非遥不可及的玄学,而是藏于天地自然之间,融于市井烟火之中,存于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它是我们为人处世的准则,是面对诱惑时的坚守,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从鹿邑到楼观,千里山河间,是老子的千年道踪,也是中华道文化的传承脉络。而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学术交流的旅程,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升华——乡贤老子的智慧,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精神指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