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天的汉江北岸,夜风刺骨,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刚从欧洲战场转到远东的一些英军军官,站在阵地后沿,仍然习惯性地谈论“德国步兵的素养”“苏联部队的强悍”。在他们眼里,几个月前才出现在朝鲜战场上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顶多算是装备落后的“东方部队”,远谈不上可怕。谁也没料到,不到一年,这些人的看法会被彻底改写,其中就包括后来坐到北约北欧方面军总司令位置上的英国人法勒·霍利。
这位出身步兵的军官,在回顾自己几十年的军旅生涯时,说了那句流传甚广的话:“德国步兵比苏联、美国的同行都强,但是和中国步兵比,还是差得远。”这种评价听上去有些夸张,可结合他在朝鲜战场的亲身经历,再看那些战例,就不难理解这句话从何而来。
有意思的是,霍利最早接触中国军队,并不是在战场上对射的那一刻,而是作为战俘被看守、被对话、被观察的那几年。既做过交战对手,又做过战俘,他对志愿军的印象,并不是简单的“勇猛”两个字能概括的。
一、欧洲老兵眼中的“东方步兵”
法勒·霍利在二战中就已经是英军的老兵,属于在北非战场、欧洲战场都挨过德军炮火的那一批人。战后,他进入英军名声很响的第29旅,这支部队有北非作战的光环,官兵骨子里多少带着些骄傲:毕竟他们和德军交过火,知道什么叫“职业军队”。
从当时英军内部的一些回忆看,不少军官对美军和苏军的观感并不一致。美国兵装备精良,火力猛烈,但纪律和耐久度在老牌帝国军官眼中,总感觉“火候差一截”;苏联步兵冲击力大,可指挥系统混乱,牺牲极重。英国军人习惯性地拿这些对手和自己比较,常挂在嘴边的评价,是“我们人少,但素养不差”。
战争结束后,苏联方面曾派军官到德意志境内参观英美军营,对英军也有一套自己的判断。他们认为英军在营、旅一级表现出色,防御严密,协同扎实,可人数有限,再加上一战和二战造成的巨大伤亡,导致英军难以组织那种纵深很大、穿插很深的突击战。换句话说,英军长于守,短于打大纵深攻势。
这种评估,后来在朝鲜战场上被印证得很明显。志愿军方面对英军第29旅的定位也很清晰:防御顽强,纵深组织合理,炮火配合、步炮协同不错,但正面突击能力偏弱。不得不说,这种评价相当公允。
然而,英军内部当时并不这么想。1950年底,朝鲜战局逆转前,英军不少军官甚至没有把志愿军看在眼里。个别军人回忆,第一次听说要和中国部队交手时,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装备那么差,怎么打夜战?”这种轻视,在1951年的几场战斗中,被打得支离破碎。
二、1950年底:误判对手的代价
1950年12月31日,志愿军配合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八线”,对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和南朝鲜军发动新一轮进攻。这已经是第三次战役的关键阶段。南朝鲜军扼守的第一道防线很快被突破,前线出现了典型的“照面即崩溃”的局面。
时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的李奇微,为了避免美英十几万兵力挤在汉江北岸被一锅端,果断下令后撤。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留下部分部队充当掩护力量,其中就包括英军第29旅下属的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和一个“皇家重坦克营”,任务是在议政府一线迟滞志愿军的追击。
从战术安排看,这些兵力确实有“挡枪”的意味。可英军自己反倒有些兴奋,终于有机会和志愿军正面交手了。毕竟在他们印象中,志愿军的装备简陋,坦克极少,重炮缺乏,而皇家重坦克营配备105毫米炮的重型坦克,火力、装甲都相当可观。他们相信,靠着机械化优势,完全有机会打一场漂亮的阻击战。
1951年1月3日拂晓,战场形势却出人意料。志愿军第50军149师一部穿插到英军后方,短短几个小时,就抢占195.3高地,堵住了皇家奥斯特来复枪57团第1营及“皇家重坦克营”的退路。对于习惯按教科书推演战局的英军军官来说,这种突然出现在背后的敌人,既陌生,又危险。
为了拉出被截断的部队,英军动用一千多名步兵,配合两百多门火炮前去接应。然而,149师的防御死咬不放,始终把通路卡在手里。这时英军不得不承认,对手并不是只会“前胸贴后背往前冲”的人群,而是很懂穿插、包围、封锁退路的部队。
当天夜里,149师集中三个步兵连,向“皇家重坦克营”发起进攻。问题在于,志愿军当时几乎没有成体系的反坦克炮,能依靠的就是爆破筒、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战士们必须顶着密集炮火,贴近坦克,用炸药包去炸履带,甚至掀开坦克舱盖,把手榴弹丢进驾驶舱。这种打法,对勇气、胆量和组织度要求极高。
2月26日,《人民日报》刊发《“皇家重坦克营”的覆灭》一文,公布了战果:志愿军仅用三个步兵连,歼灭英军一个重坦克营,毙伤俘英军三百余人,击毁、缴获坦克三十一辆,装甲车一辆,牵引车及汽车二十四辆。这组数字,如今看仍然扎眼。
值得一提的是,被俘的英军军官一开始不相信自己是被“没有反坦克炮”的部队打败的。营长柯尼斯少校在战俘营里坚持认为,对方一定使用了反坦克火炮。负责管理战俘的志愿军干部苏峥嵘面对面地告诉他:那晚参战部队没有配备反坦克炮,坦克都是靠爆破筒、炸药包和手榴弹破坏的。
“你在吹牛!用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炸毁我们的重型坦克?我们的军事教科书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说法!”柯尼斯的反应颇具代表性。对于受过系统训练的英国职业军官来说,战场经验和教科书之间,出现如此大的“偏差”,确实难以接受。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志愿军第39军116师347团又在另一区域,将英军第29旅来复枪团团团围困,歼灭其中一个营,并缴获其象征荣誉的绿老虎旗。这一连串打击,让英军不得不重新估量志愿军,霍利所在的部队,也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靠近战线前沿。
三、雪马里困局:格罗斯特营的被围与突围
与之前挨打的那些英军部队不同,格罗斯特营在1951年初一度撤得很及时,顺利过了汉江,避免了被志愿军合围。这支营有着一百五十多年历史,在英国陆军内部是一块响当当的牌子,曾参加远征埃及等殖民战争,战功卓著,甚至获准佩戴双帽徽,象征其特殊荣誉。
身处这样的部队,霍利自然也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自信”。哪怕前线传来皇家重坦克营被歼的消息,他本人对志愿军的整体评价,仍然停留在“勇猛,但不至于可怕”的层面。
1951年4月22日,志愿军配合朝鲜人民军发起第五次战役。当晚九时,志愿军第63军187师在石湖地区突破临津江防线,随后向纵深穿插,目标直指“联合国军”纵深防御体系中的关键——雪马里地区。
雪马里地处临津江以南约四公里,是防御纵深中的重要支撑点。英军第29旅将皇家格罗斯特团第1营部署于此,配属皇家坦克、炮兵各一连,承担防守任务。阵地构筑较为完备,加上英军防御功底不错,从纸面上看,这里不应那么容易被撼动。
志愿军的战法,却偏偏绕开“正面硬磕”的套路。187师采用大胆穿插的方式,很快切断了格罗斯特营的退路。战斗中,志愿军战士刘光子借着复杂地形和夜色,单人俘获了六十三名英军,算是战史中颇为少见的一幕。对于格罗斯特营来说,这既是士气打击,也是对防线漏洞的残酷提醒。
4月24日,围歼雪马里守军的战斗全面打响。格罗斯特营被牢牢压在阵地上,进退不得。新上任的“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听到格罗斯特营被围的消息,当场愣住。这支营在英军中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其实际兵力,一旦全军覆没,对英方士气和国内舆论都是不小的打击。
于是,一场大规模的救援行动匆忙展开。英军第29旅主力倾巢而出,还加上一个菲律宾营,美军第三师则投入两个营,配属坦克营和炮兵营,南朝鲜军也派出一个团,外加美军重机枪连,从东西两翼同时向雪马里方向推进。空中则有美国航空兵全力支援,火力看上去相当可观。
然而,志愿军的防线并不是静止的“线”,而是一张不断调整的网。从东、西两个方向逼近的救援部队,多次遭遇志愿军拦击,伤亡不小,却始终打不开通路。在地面,英军步兵很快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对手不按既定路线退,也不在固定阵地死守,而是集中精力掐住关键要点,牢牢挡住援兵。
与此同时,格罗斯特营的情况越来越糟。英军官兵被志愿军的迫击炮、穿插小分队和夜战冲击搞得紧张不安,一些战壕挖得越来越深,试图降低迫击炮破片对人员的杀伤。志愿军这边则根据地形调整射击角度,让炮弹从更高的角度落下,垂直砸入战壕。
营长卡恩意识到阵地难以坚持,向美军请求炮火支援。但这时,美军援军被挡在半路,远程炮火很难提供精确支援,迫击炮和坦克的力量又无法有效穿透志愿军的封锁圈。处境越来越被动的格罗斯特营,只能寄希望于一场“侥幸突围”。
最终,卡恩下达了分散撤退的命令。大量伤兵被留在阵地上,这在英军内部也是个很难启齿的话题。霍利后来回忆这一幕时,仍然记得那种仓促:“我们撤得很急,伤员顾不上,只能留下。”这话听上去冷酷,却真实地反映了那一刻指挥层的抉择——保留最大限度的有生力量,哪怕在道义上要承受压力。
霍利带着手下穿过山地,试图绕开志愿军的封锁圈。可志愿军的包围网已经铺开,多支小分队在山间设伏,将逃出的英军分批次截获。几番折腾之后,霍利和他的队伍被逼无路,只好放下武器投降。多年后,他在回忆录中写下:“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完成了我们的任务,我们做到了。我们的仗打完了。”这句看似平静的话,背后其实是对那场失败的另一种承认。
四、战俘营里的观察与第三次交手
被俘之后的霍利,经历了与战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接触”。在他的记忆中,志愿军战士穿着黄褐色的军装,刚被押解上路时,英军俘虏甚至一度以为这些人是南朝鲜军,因为军装颜色有些相似。直到看到对方胸口的标志、听懂“志愿军”几个汉字,才彻底确认身份。
有趣的是,一些英军士兵此前已经听说过志愿军“优待俘虏”的情况,心里虽然恐惧,但又夹杂着一点侥幸。霍利等人放下武器后,迎上来的志愿军战士没有呵斥,也没有殴打,而是主动伸手握手,有的还递烟。看到部分英军冻得发抖,个别志愿军战士脱下大衣给他们披上,这种场景让不少俘虏愣在当场。
在战俘营里,霍利的军官身份自然暴露无遗。他曾多次尝试逃走,又一次次被志愿军抓回。比较值得注意的是,负责管理战俘的干部并没有因此加重对他的惩罚,而是继续按规定供给食物、安排学习和活动。这些细节,在他后来评价志愿军时,多次被提起。
另一方面,霍利并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关押期间,英军和志愿军之间还爆发了第三次大规模交手。1951年9月,正在停战谈判的敏感阶段,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为了在谈判桌上占据优势,发起所谓“秋季攻势”,试图夺取有利地形,改善前线态势。
同年10月,英联邦第一师与美军第一骑兵师第五团一部,联合对志愿军第64军第191师防守的马良山地区发起攻击。马良山一带地形复杂,既有利于防守,也容易造成反复争夺。英美联军凭借火力优势,多次对志愿军阵地实施猛攻,阵地几度失而复得。
191师依托工事和山地,组织多层次防御。攻防过程中,一些阵地在一天之内反复易手数次。英美联军付出了不小代价,却始终无法根本撼动志愿军防线。到战斗结束时,志愿军共毙伤俘英美军四千四百余人,击落飞机十四架,击毁坦克六辆。这场战斗对稳定西线战局意义重大,也再次证明:英军在营、师一级虽能打硬仗,但面对吃苦耐劳、反复冲杀的志愿军步兵,很难取得决定性突破。
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后,霍利作为战俘移交回英军。此时的他已经经历了从“轻视对手”到“被对手俘获”的完整过程,亲眼看到对方怎样战斗,怎样处置俘虏。回国后,他继续在军中服役,一步步走上高位,1975年升任北约北欧方面军总司令,授上将军衔。站在这种位置上回看二十多年前的战争,他的评价自然不会停留在情绪,而是带着更多冷静分析。
五、从“人海战术”到战术素养
在西方关于朝鲜战争的许多讨论里,“人海战术”几乎成了志愿军的固定标签。尤其是在战后初期,一些英美军官习惯性地把志愿军的攻势解释为“靠数量压上来”。这种说法简单粗暴,却掩盖了大量事实,也让部分外界忽略了志愿军战术上的成熟。
霍利的看法明显不同。他在整理战史和回忆录时,多次指出,所谓“人海战术”的说法并不准确。志愿军确实在兵员上投入大,但在战术运用上绝不是只靠“往前冲”。无论是1950年底对汉江北岸敌军的追击,还是1951年雪马里围歼格罗斯特营,再到马良山防御战,都体现出一个共同特征:善于选择突破点,善于夜战穿插,善于利用地形隐蔽接敌。
例如,50军149师在195.3高地的穿插,就体现了对敌退路的精确把握,而不是简单正面硬打;雪马里战斗中,187师没有被格罗斯特营构筑完整防御线吓倒,而是利用夜色切断后路,先抱住敌营外围,再逐步蚕食核心阵地;马良山的反复争夺,则显示志愿军对“阵地失守并不等于战役失败”的理解,通过反扑、抢占制高点,把主动权抓回手中。
霍利特别提到志愿军的隐蔽能力和进攻突然性。他认为,这支军队在装备落后、后勤艰难的情况下,仍然能组织起具有冲击力的攻势,靠的是官兵之间的默契、连排以下指挥员的灵活,以及对夜战、山地战的熟练运用。用他的话讲,如果单纯用“人海”解释志愿军的战斗方式,“是不负责任的,也是对失败的一种自我安慰”。
在评价各国步兵时,霍利的比较也颇为直接。德国步兵在二战中表现出高度职业化和战术素养,战斗技能扎实,对火力运用、工事构筑和小队协同掌握熟练,这一点令英军老兵印象深刻。苏联步兵在东线展现出惊人的忍耐力和牺牲精神,但指挥系统时常混乱,协调不足。美军步兵依托强大工业基础,火力压制能力极强,可在长期攻坚战中,往往对伤亡敏感,士气起伏较大。
在他看来,志愿军步兵身上既有“能吃苦”的一面,也有严密组织的一面。尤其是在朝鲜这种恶劣环境下,许多战斗是在补给不足、衣物单薄、药品匮乏的条件下打出来的,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队形、实施夜袭、组织对坦克的近距离攻击,这一点让他感到“难以想象”。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他才会给出“德国步兵比美苏强,但与中国步兵相比,还是差得远”的结论。
有人可能觉得,这样的评价难免带有一点“被对手打服了”的情绪成分。可如果把具体战例和双方条件摆在一起衡量,就会发现,这句话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经历了战场、战俘营、参谋工作和高级指挥岗位后,对一个对手的立体判断。霍利对德国步兵并不吝赞美,能在这种前提下仍然把中国步兵放在更高位置,背后是深思熟虑,也折射出朝鲜战场上那一支支中国步兵部队的真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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