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年间的一个冬夜,快活林里冷风穿堂,酒旗在夜色中哆嗦乱摆。蒋门神翻来覆去睡不踏实,隔壁酒馆里还隐约传来说书人的折子:“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已从阳谷县去了孟州道上……”这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其实在那一年,梁山故事还远远没有被编成现在看到的长篇小说,只在市井茶肆、瓦舍勾栏里,靠艺人嘴皮子一段段拼起来。宋江的名字,刚刚在街谈巷语里冒头;武松打虎,却已经传遍了清河县一带。越是这种时候,像蒋门神这样靠拳头吃饭的人,夜里越睡不安稳。
有意思的是,后世读《水浒传》,只看到“武松醉打蒋门神”的热闹,对打之前的那些细枝末节,知道得并不多。可在宋元间流传的说唱《武十回》里,这一夜蒋门神的梦,却被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老婆的名字都给安排上了。
一边是官方正史式的大框架,一边是民间艺人的细枝末节,这两条线一掺和,人物反倒立体了。蒋门神被打翻在地之前,先做了一场乱七八糟的梦,又被两位算命先生忽悠得一喜一忧,心神早就散了大半。如此一来,他在快活林大门口那场“惨败”,似乎也就不那么出乎意料。
一、梦从何来:快活林里的不安之夜
蒋门神原名蒋忠,按《武十回》的讲法,本来不过是群华一带混江湖的拳棒好手。靠着一身硬功夫,再加上心黑手辣,才在快活林里打出名头,做了个“半路霸王”。
到了北宋徽宗宣和年间,清河县到孟州这条路上,往来客商都知道:路过快活林,要么乖乖去蒋家酒店打酒,要么夹着尾巴快点绕开。谁要是不识趣,轻则挨顿揍,重则连人带货都得留下。这种做派,说白了就是借地利之便横行乡里。
有权有势的时候,人往往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真要较起劲来,其实连个受托千斤石的来历,都能让蒋门神坐立不安。《武十回》里那块大石头,武松一只手就举了起来,蒋门神心里清楚,这样的劲头,绝不是街边练把式的小角色。
偏巧那段时间,又有风声说朝廷要整顿地方武装,孟州、阳谷县一带的都头、押司,也都在四下里打听能打的壮汉。蒋门神打听不出举石头的“英雄”是何方神圣,难免胡思乱想。压在身上的,既有黑道上的竞争,还有官府那头的风向。
那一夜,他终于睡着,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情景,紧接着就来了。
二、噩梦一场:老虎、棺材和牡丹花
梦中的蒋门神,先是觉得在屋里闷得慌,心血来潮出门走走。刚迈出几步,眼前突然开阔,原本平地,变成一座突起的大山。他顺势往山上走,几步就到了顶,视野大开,四野风景尽收眼底。
正当他有些得意,天边红日却忽然往下坠。紧接着,一阵怪风刮起,冷得他浑身冒汗。山下的一片树林,一头斑斓猛虎纵身窜出,对着他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
蒋门神在梦里也知道厉害,慌不迭地转身就跑。虎爪就在身后,几乎要搭到他的衣襟。他一头扎下山坡,脚底下突然变成一条通衢大路。沿着大道狂奔,前面孤零零立着一棵大树。
那棵树不高,却怪异得很。树上悬着一口棺材,棺材上面没盖,底下是空的,像个空壳一般挂在半空。更奇的是,棺材上方还开出一朵牡丹花,红白两色,妖艳刺眼。
蒋门神也顾不上细看,脚刚一迈到树下,就听“砰”的一声,那棺材从半空里直直坠下,把他严严实实罩在里面。眼前红光一片,那头猛虎也同时扑上来,他只觉得浑身一冷,心里一紧,努力挣扎。
就在这时候,梦断了。
蒋门神从床上惊醒,大汗淋漓,直喊“不祥、不祥”。在《武十回》的说法里,他的妻子叫千里香,名为马玉珍,被吓得赶紧点上油灯,连声追问。蒋门神心里虚得很,不愿细说,只嚷了几句“驴踢的梦”,却又忍不住把侍从叫来,急吩咐去请算命先生。
这么一来,后面那两出“解梦戏”,才有了登场的机会。
三、两种解梦:一嘴说富贵,一嘴断绝路
清河县周边,总有些靠嘴皮子混口饭吃的人。那天被请来的头一个,是个盲眼算命先生,姓王,人称王瞎子。按说这样的人,最懂得察言观色。蒋门神是什么人,他心里门清。
蒋兴把他领进门时,院子里灯火通明,家仆进进出出,蒋门神坐在上首,脸色难看。王瞎子一摸桌上的茶盏,心里就明白:这活不好伺候,但只要顺着说,赏钱多半跑不了。
听完梦境,他心里先是一乐:这梦头绪多,怎么圆都行。嘴里却立刻转成另一番模样:“蒋大官人,这梦做得好。”
他一段一段拆解。出门散步,是“离家出世”,常被说成要走仕途之路;平地几步,指的是出身平常,早几年打拼;忽遇高山,便被他说成“步步高升”。他又顺势把山顶眺望,说成“站得高,看得远”。
那轮红日,更好发挥。在民间说法里,“日”常被拉扯到“朝廷气象”上。王瞎子随口就把红日解释成“金殿朝阶”“天子龙颜”,暗指将来入朝见君。至于那一阵狂风,他说是“时来运转”,大旺之兆。
真正有意思的,是他怎么编那头猛虎。按一般人理解,虎来追人,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可王瞎子偏不顺着来,而是把猛虎说成“文武大员”“贵人相助”,给蒋门神戴上一顶“贵人逼近”的高帽。
讲到这里,他心里其实也发虚:棺材、红光,这些东西,按老例子本带凶意。但在很多地方,棺材和“官财”谐音,还有人专门说“抬棺发财”的喜话。王瞎子索性顺杆往上爬,棺材成了“官职”,红白牡丹成了“红袍白玉”,一通胡扯,硬说蒋门神要“头戴金花,身披红袍,高官骏马,一路直上”。
蒋门神听得心里,先是半信半疑,转念想到自己拳脚了得,又在快活林占了地利,若真有个官来搭桥,也不是没有可能。人一旦有了想信的念头,再夸张的话也容易塞进耳朵里。
赏了二十枚铜钱后,他表面上好看了些,但心底那点阴影却没散干净。说到底,他自己也知道,凭这点出身,想指望“金殿面君”,未免有点悬。
于是,第二位算命人被请到了快活林。
这位名叫张半仙,就在附近相面馆讨生活,早年也在瓦舍里混过,说几句吉凶祸福算是老本行。偏偏这几年赶上荒年,客人少,又被快活林一帮地痞时不时敲诈,过得捉襟见肘。蒋门神的家人来请他时,他正琢磨把供台上的旧牌位拆了当柴烧,日子已经逼到这份上。
进了蒋家院子,他心里十分不痛快,却又不敢露在脸上。吃了块发霉的糕点,听蒋门神一边摇头一边把梦重讲一遍,他心里火气只往上冒。这个夜里,他大概也做了个自己的“解梦梦”: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出一口多年积压的闷气。
开始解梦的时候,他却并不急着翻脸,而是顺着先前王瞎子的路子走。什么出门散步、平地几步、高山远眺,他也照旧说成“运势渐高”“步步上行”。蒋门神听了一半,心里还算舒坦。
话锋一转,张半仙落到了猛虎、棺材、牡丹这里。腔调立刻冷了下来:“那头猛虎,不是贵人,是克星。他力大无穷,追得你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说到这里,他目光盯在蒋门神脸上,根本不遮掩。
那口棺材,上无盖,下无底,本来就有点怪象。他顺势往凶里解释:“上天不收,下地不留。连条全尸都保不住。”
至于那朵红白牡丹,蒋门神自己都想找个好说法来安慰。张半仙却笑得很冷,把话说得极狠:“红是你的血,白是你的脑浆,一滴都保不住。”
这一句,真是把蒋门神的心思全搅乱了。前一个算命先生把棺材讲成官职,后一个干脆判他“血尽脑裂”。同一个梦,结果却像两条路,一条通官道,一条向黄泉。
按《武十回》的笔法,蒋门神的火气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上去就是一阵拳脚,把张半仙打得东倒西歪赶出门去。也难怪他这么暴躁——一边怕梦成真,一边又怕被人看出心虚,只能靠拳头找回一点面子。
偏偏,人最怕的,就是在心里留下一个“悬念”。这一通解梦,让蒋门神在关键时候注定难以镇定。
四、从梦到拳:蒋门神为何输在快活林
说书人讲到这里,一般都会摇头叹一句:“有梦为证,有话在先。”然后才引出武松上门的那段热闹。快活林外,路人只看到武松喝酒、打闹、撒泼,最后一个“飞脚双蹬”,把蒋门神踢翻在地,却看不到蒋门神内心的那团乱。
从身手来说,《武十回》里给过一个相当清楚的比法:武松力大过蒋门神,蒋门神拳术却比武松更熟;论跳跃闪展,武松反占上风。简单点说,一个是蛮劲带着师门真传,一个是死练出来的熟手。
真要平心而论,两个人打起来,如果放在态度平和、互不相欠的局面下,胜负恐怕要多费些周折。可当时的情形,是武松一肚子气,为兄伸冤,又受了施恩之托;蒋门神这边,则是一夜噩梦,两番解梦,心思全不在拳上。
快活林前那一战,《武十回》说足打了一个时辰,武松并不见倦。蒋门神越打越心虚,脑子里不时闪过梦里猛虎扑身、棺材罩顶的景象。对手每逼近一步,他就莫名想起“血尽脑裂”四个字。
有意思的是,梦里追他的猛虎,在民间艺人口中,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影射成武松。景阳冈打虎的名头太响了,听书客一旦把两头“老虎”往一处凑,蒋门神的处境,就更添几分讽刺味道。
蒋门神在拳脚上的最后挣扎,是使出一套“西厢拳”,步法花哨,手路灵活,原本是用来迷惑对手的套路。他想靠这一套一鼓作气扳回劣势,却没算到武松的反应更快。
武松也是练家子,跟周侗学过“铁臂金刀”,真正交手之时,能在花拳绣腿中看出破绽。他找准节骨眼,使出那一式“兔儿双蹬腿”,又狠又准,直接将蒋门神踹翻在地。
往后发生的事情,《水浒传》做了整理:武松并没有像噩梦中那样要他的命,只是把他修理一顿,打得够惨,却留了性命,再赶出快活林。到头来看,王瞎子、张半仙两人的解梦,都没占着理。
一头说他要官运亨通,一头说他血尽而亡,结果却是“惹不起的人惹大了,地盘丢了,命却还在”。所谓梦兆吉凶,折腾一大圈,还不如说是人心作祟。
有一点倒是耐人寻味。蒋门神做梦,是因为心虚;要解梦,又是因为不安。他一会儿想听好话,一会儿又被坏话吓住,把主心骨交到了别人嘴里。从那一刻起,他其实已经丢了半截气势。
试想一下,如果蒋门神压根不信那一套,做了梦也就当是夜里吃多了,顶多骂两句“胡梦”,转身好好操练拳脚,等武松到门口来,一场硬仗打完,输赢还真不好说。可他偏偏把心思放在虚无的“解梦”上,被两位嘴皮子各扯一边,精神早就泄了气。
从这个角度看,梦本身未必重要,重要的是做梦的人怎么对待它。《武十回》多加了这一段,把蒋门神写得不再只是一个被揍的反派,也多了几分人味:有贪,有狠,也有怕,夜深梦回时一样会打冷战。
更值得注意的是,武松那一头,对这些“前情”完全不知。他只是凭着心中的那股直劲,认定蒋门神欺压好人,就该打一顿。两人心态之间的差距,反倒成了快活林这一战胜负的关键。
蒋门神的噩梦,算起来既有趣,又有点可惜。有趣的是同一个梦,能被解成两个极端;可惜的是,这样一番折腾,并没改变什么结局,反而让他的心先乱了阵脚。
江湖上的故事,就是这样一层层被民间说唱添枝加叶。史书里只留下一两句“打倒某人”“占据某地”,说书人的嘴,却会补上夜里做梦、白天解梦的细节,让一个“蒋门神”,不再只是挨揍的那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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