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梦龙刚出来的时候,大伙儿是怎么看他的呢?

挖坟知乎上注明的欧美音乐锐评第一人丁勾老师在2015年写的:

冷耍Coldplay刚出道时是继承英伦吉他摇滚特点的独立摇滚乐队……四专Viva la Vida or Death and All His Friends在Brian Eno的改造下走上类似U2的轰隆隆高大上体育馆摇滚之路,从此专辑大卖、成为主流摇滚明星。但也因此得罪了独立乐迷,成天被口诛笔伐,尤其是整出Mylo Xyloto这么一张可怕专辑。

共和OneRepublic不算纯粹的“摇滚”乐队,它的流行味太重了。它的贡献在于,和冷耍一起为流行摇滚开拓出“轰隆隆高大上体育馆摇滚”新路线——换言之,给“体育馆摇滚”这个词招黑.……

梦龙Imagine Dragons其实是共和的复制品,就算形式玩出花,骨子里还是轰隆隆高大上体育馆摇滚。以及,上述三支乐队,梦龙的起点是最低的(独立乐迷和乐评界从没给过好脸色),运气好的话,它大概能够到冷耍的境界——我对此不乐观。

丁勾老师这AOE技能真的牛。

和丁勾老师一样又不一样,我对Brit Pop时期的COLDPLAY爱得深沉,但对其转型体育场摇滚却是逆来顺受(半天才想到一个这样的好形容词),和几万人一起沐浴在Fix You圣洁的阳光里是我的梦想(可惜我还没实现)。但对于OneRepublic和Imagine Dragons,我必须承认,在十多年前,我,也确实是结结实实地看不起这种玩意儿。当我们说起Secrets或者Radioactive这样的歌,我们必须会抛出“你听电子?——是的,我最喜欢的歌是Fade——洗手”的表情包。Apologize,在当年可类比于“听你的《跳楼机》去吧”。

好了,以上为樱公传统技能,欲扬先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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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在我刚开始系统听流行音乐的2000s,正是全球indie pop井喷的阶段,别人问你平时都听点什么,Black Rebel Motorcycle Club已经是鄙视链最低门槛。那会儿我们也还见识过演唱会长啥样,以为都是学友KTV呢。然后就这么时间衔枚疾走,到了2010s,你会发现无论华语还是洋语,独立音乐都必须会遇到这样的难题——个人创作的灵光乍现是靠不住的。独立音乐最大的敌人就是——职业和自律,而这恰好是唱片主流工业中的基石。我曾一度认为21世纪唯一大团接班人的Arcade Fire,如今已是神马玩意儿。再看看Ryan Tedder老师,依然是超凡入圣的手握金钥匙的流行音乐大祭司;而我们的大Dan,从当年那个青涩的男孩变成了你的健身教练,他倒三角的身材,无可挑剔的现场表演,让最初我们诟病的工业感,变成了一种令人钦佩的工匠精神。

而且撞鬼了,这个工匠还不是一般的那种工匠,还不是老罗的那种,大丹真的是撸铁的Aerosm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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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漫长的前摇,带着这样的期待,我第一次来到了梦龙的演唱会现场。

广州站Day 2,歌单几乎和Day 1一模一样。开场Part猛进爆曲,先是新专辑中的Fire in These Hills开场(BTW,个人认为LOOM的整体水平强于前作《水星记》),紧接着开始毫不客气地用神曲Thunder宴客,军训开始。接下来的Bones,我隔壁坐着的穿背心的老哥已经像嗑起来的样子了。嗷,梦龙真的不止是大丹的一人乐队,Bones里面,Ben McKee的贝斯真的猛,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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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才演了三首歌,可现场已经热成什么样儿了。这也是梦龙生态位的稳固性。十多年过去,整个欧美乐团,能写出这样大开大合,能量充沛歌曲的,依然还是前面提到的酷玩、一体共和、梦龙这御三家。而因为健身教练大丹超强体魄,尽管在词曲写作上他比不过大祭司Tedder,在神性上也跟马山芋老师天天祷告有距离,可大丹却在体育场摇滚之竞技性上技能点满。你明知道他就是主歌三连音然后hook呀咿呀咿呀地蹦,这些天天被你喷的“缺乏不确定性”的东西,就像莫扎特的阿尔贝蒂低音一样,在2026年的此刻,展现出一种古典主义的光芒。每一首歌都能保证超高的下限,每一首歌的能量都能去得这么满,作为一个跨越十年、二十年的畅销书作家,村上春树应该拿诺贝尔,你们眼瞎了。

哦对了,梦龙这一巡LOOM的舞美我也超爱的。演唱会用了一个折叠曲面屏的设计,PGM里结合了歌曲VJ动效,丝滑得让人赞叹。演唱会导播技术也强得令人发指,他们的PGM就是竖屏逻辑,洋抖一统江湖,为什么我们还要在演唱会的PGM上看横屏?在看梦龙之前我其实从未想过这一点。本身梦龙就是一个非常符合Tik Tok逻辑的乐队,那干嘛不在演唱会的转播PGM上一步到位呢?太棒了。

演唱会的中段,小舞台的不插电环节,从Whatever it Takes到Next To Me,再到I Bet My Life回到乡村(这首歌现场听起来还挺Mumford & Sons的),此曲目设计相当精彩,教科书级别,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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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舞台结束后,以Bad Liar,梦龙进一步合成器探索的至尊佳作开始,然后又是一堆爆曲。包括在《夜视》里,当年我看不上的Radioactive和Demons两联发,炸了炸了。先是Radioactive大丹上去做双鼓手的惊人(他也打得太好了,陈信宏你学学吧),然后是Demons立刻回到了钢伴上的沉静——这是梦龙这些年的经典Live版本,在Live in Vegas现场专辑里你已经很熟练了,前面这个钢伴会让你感受到梦龙根植于R&B的血液,我一直觉得他们是一支Urban乐队。然后再是Enemy,看着这么多穿着背心的老哥振臂高呼,他们到底是最开始是因为喜欢《英雄联盟》垂直入坑还是别的什么,这都不重要。就像我在梦龙上一巡来的时候,我问过一位00后的朋友,我说,你会觉得梦龙的音乐low吗?他一脸懵地看着我——梦龙早已经与当代青年流行文化和视觉记忆深度绑定,对于新一代的听众来说,他们压根儿不是什么流水线产品,他们就是陪伴成长的经典声音,血液里的DNA动了。

诶诶诶怎么大家都站起来了,挡住我了,诶,My Enemy,E,E,E,E。

和女儿一起看的梦龙。体育场摇滚御三家都是她的挚爱,除了马山芋也都看过了。我们经常会在长途自驾的时候,我说困了,嘿siri,打开spotify,这时候通常听的就是御三家的音乐。女儿当然不会知道乐评圈在当年对御三家的口诛笔伐——其实还好了,大家喷的只是马山芋,另外两家其实不值一提。乐评人,呵呵,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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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三家无不是具有极高的职业素养,熬过评论界的冷嘲热讽,让自己的声音从电台到Tik Tok霸占了十几年,初见是觉得全是套路,十多年后再看,却是百听不腻的时代最强音。

这么说来,若以作家类比,Tedder老师就是以严谨、精密的结构著称的菲兹杰拉德,浪漫主义大爆单写个不停,他是流行音乐的逻辑Top;而Dan则一定是海明威,没有婉转,全是直给,最简单的词汇,最勇猛的短句,几个单词重复来重复去,文青肯定看不上,但上阵杀敌,Dan的生存意志就是杀破狼,兰陵王,入阵曲,这太特么海明威了。

啊,那马山芋是谁呢……那当然是歌颂宇宙万物之灵、胸怀大爱的惠特曼呐。

演唱会在轰隆隆的Believer里结束。我拉起女儿挤进散场的人潮。梦龙不需要评论家的正名。在流行音乐的战场里,幸存者用自己的幸存为自己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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