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王卫东,一个曾经的农民工,现在的县委书记。今天,我在县委小会议室里,见到了一个我找了很久,又好像从没想过会这样见面的人——李有福,当年那个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臭要饭的”、“下贱胚子”的副镇长。
他站在我面前,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稀疏,双手局促地搓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这间窗明几净的会议室格格不入。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王……王书记,我……我是来反映情况的,我儿子他……”
我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里,也照在我面前摊开的、关于他儿子涉嫌违规承包村集体工程的举报材料上。时光像一部倒带的电影,唰地一下,把我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尘土飞扬、充满屈辱的下午。
那是1998年,或者99年?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个酷热的夏天。我十九岁,跟着邻村的包工头老陈,在镇上新规划的开发区工地上干活。我们的活儿,是挖一条排水沟。
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们十几个民工,光着膀子,穿着破旧的长裤和解放鞋,抡着铁锹和镐头,在黏糊糊的泥地里一下下地刨。汗像雨一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混着泥土,在身上冲出道道沟壑。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汗馊味,还有远处垃圾堆飘来的腐臭。
就在我们干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几辆小轿车卷着尘土开了过来,停在工地边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扎在笔挺的藏青色裤子里,皮鞋锃亮,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旁边有人点头哈腰地引路,介绍着:“李镇长,这边就是规划中的主干道配套排水工程……”
哦,李镇长,李有福。那时候他是副镇长,分管城建和开发区。在我们这些泥腿子眼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
他们一行人指指点点,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规划”、“管线”、“标高”。我们继续埋头干活,不敢多看。突然,李有福停下了脚步,就停在我挖的那段沟渠边上。他皱着眉头,用皮鞋尖踢了踢沟边堆着的湿泥,几滴泥点溅到了他光亮的鞋面上。
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沟挖的什么玩意儿!”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官威,“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这土堆在这里挡路,不知道清走吗?啊?”
包工头老陈赶紧小跑过来,陪着笑脸:“李镇长,对不起对不起,天太热,兄弟们手脚慢了点,我马上让他们弄规整,土马上清走!”
李有福没理老陈,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这群满身泥污、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也许是因为我离他最近,也许是因为我年轻,眼神里还有股不服管的倔强。他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跟从粪坑里爬出来似的!臭气熏天!国家花钱搞建设,就找来你们这种货色?能干出什么好活?啊?”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握着铁锹的手捏得死紧。旁边的工友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见我没反应,似乎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竟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说的就是你!看什么看?瞪着一双牛眼给谁看呢?你个下贱胚子!臭要饭的!不好好干活,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一分钱工钱都拿不到,滚回你的山沟沟里去啃泥巴!”
“下贱胚子”、“臭要饭的”、“啃泥巴”……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我十九岁的心上。屈辱、愤怒、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让我浑身发抖。我想把铁锹砸过去,想对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吼叫。但我不敢。我知道,我这一铁锹下去,我爹我妈指望的工钱就没了,我妹妹的学费就没了。我只能死死地咬着牙,把那股腥甜的血气咽回肚子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烂泥的、裂着口子的解放鞋。
李有福似乎很满意我的“驯服”,冷哼一声,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指着我玷污了他的手指。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留下我们,和那漫天飞舞的、仿佛也在嘲笑我们的尘土。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潮湿的铺板上,睁着眼到天亮。李有福那张傲慢的脸,那些恶毒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工友老张叹了口气,拍拍我:“卫东,忍了吧。人家是官,咱是民,还是最底层的民。跟官斗,没好果子吃。认命吧。”
认命?我盯着黑乎乎的棚顶,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我不认!
那年的工钱,最后还是被克扣了一些,老陈说是“李镇长不满意,总得打点”。我拿着那点微薄的钞票回家,给爹妈买了药,给妹妹交了学费,剩下的,我去镇上的旧书摊,买了几本最便宜的、泛黄的高中课本。
我要读书。我要改变“下贱胚子”的命运。虽然,我已经离开了学校好几年。
白天,我继续在各个工地辗转,搬砖、和泥、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晚上,拖着散了架的身体,就着工棚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课本。数学公式、物理定律、文言文……像天书一样。很多工友笑话我:“王卫东,你还真想考状元啊?咱就是刨土的命,认了吧!”
我不吭声,只是学。手指因为长期干粗活,关节粗大,握笔都费劲;眼睛因为熬夜和灰尘,常常布满血丝。但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来自李有福那句“下贱胚子”的、熊熊燃烧的气。我要证明,我不是!
机会来得偶然。2001年,县里出台政策,鼓励农村青年参加成人高考,表现优异者,县里一些事业单位和基层岗位可以定向招聘。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复习。考试那天,我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干净衣服,走进了考场。最终,我考上了省里一所大学的函授专科,学的是土木工程。因为成绩突出,加上当时基层急需懂点技术的年轻人,我被破格招聘到了县交通局下属的一个公路管理站,当了一名临时技术员。
虽然还是临时工,工资不高,但至少,我离开了纯粹的体力劳动,有了学习更多知识的机会。我珍惜得不得了。在管理站,我什么都学,跟着老师傅跑现场、学测量、看图纸,晚上继续啃专业书籍。我做事认真,肯吃苦,从不挑活。慢慢地,从临时工转成了合同工,后来又因为一次抢险救灾中的突出表现,解决了事业编制。
这期间,我听说李有福副镇长,因为开发区建设中的一些问题,受了处分,调到另一个偏远的乡当副乡长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工地上核对数据,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他好像已经离我的世界很远了,但我知道,他给我的那份屈辱,从未真正离开,它变成了我心底最坚硬的动力核。
我一步步从技术员到助理工程师,再到副站长、站长。2010年,县里选拔年轻干部到乡镇任职,我被派到一个贫困乡当副乡长,分管交通和扶贫。命运像个圆,我从一个被副镇长辱骂的农民工,也成了一个副乡长。
在乡镇工作的那些年,我跑遍了每一个村寨,每一户贫困户。我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太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滋味。我修路,引水,搞产业,尽我所能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我从不骂人,尤其不会骂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普通百姓。我知道,一句恶言,能碾碎一个人的尊严和希望。
因为工作扎实,群众口碑不错,我又被调到县里重要部门,历任局长、副县长、县委副书记。每一步,我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记得工棚里的灯光和铁锹的重量。我告诫自己,手中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耍威风的。
去年,组织任命我为这个县的县委书记。任命下来那天晚上,我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我想起了父母欣慰又担忧的脸,想起了工友老张,想起了那个酷热的下午,和李有福副镇长。
我没想到,我和他的再次交集,会以这样的方式到来。
上任后,我大力整顿工程建设领域的不正之风,特别是群众反映强烈的基层“微腐败”。就在上周,纪委的同志送来一份材料,是关于我县青石镇(李有福后来调去的镇)一个村集体山塘维修工程的问题。承包方资质可疑,报价虚高,工程质量粗劣,村民意见很大。而承包方的负责人,叫李强,他的父亲,就是李有福。
材料里附了一张李有福的近照,是在镇政府门口被人拍到的,他正在和几个人说话,神态似乎还有些过去的影子,但更多的是暮气和一种说不出的颓唐。照片下面有备注:李有福,原青石镇副镇长,五年前退居二线,现为主任科员,已基本不上班。
看着照片上那张苍老了许多、但眉眼间依稀可辨当年倨傲的脸,我心里翻腾了很久。公事公办,这是原则。但私心里,那尘封的往事,还是被猛地掀开了。
我指示纪委,依法依规调查,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同时,我也让办公室通知青石镇,让李有福今天下午到县委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他了解。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李有福还站在那里,不敢坐,也不敢再开口。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李有福同志,坐吧。”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挪到椅子边,半个屁股挨着坐下,腰板挺不直,始终低着头。
“你儿子李强承包青石镇柳树沟村山塘工程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公事化。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王书记,我……我……那小子不懂事,可能……可能有点手续不太规范,但他绝对没干坏事啊!王书记,您高抬贵手,看在我……看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有没有干坏事,调查清楚了自然有结论。”我打断他,“我现在问你,作为父亲,作为曾经在青石镇工作过的老同志,你对这件事知情吗?有没有利用过你的影响力?”
“没有!绝对没有!”他急急摆手,但眼神闪烁,“我……我都退二线了,说话不管用了。那小子……是他自己瞎搞。王书记,求求您,放他一马吧,他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啊!”说着,他声音带上了哭腔,眼圈也红了,全然没有了当年指点江山、辱骂民工的气势。
我看着他的表演,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时光和现实,真是最厉害的雕塑师。
“李有福,”我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我吗?”
他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我,仔细辨认着,眼神从困惑,到渐渐聚焦,再到猛地睁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指着我不停颤抖:“你……你是……是那个……那个挖沟的……”
“对,是我。”我点点头,“就是当年在开发区工地上,被你骂作‘下贱胚子’、‘臭要饭的’那个小民工,王卫东。”
“轰”一下,李有福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动,像是濒死的鱼。
“我找你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我缓缓说道,“个人恩怨,在公事面前,不值一提。我找你,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向你了解你儿子涉嫌违规的情况。同时,也想以一个曾经被你践踏过尊严的普通劳动者的身份,问你几句话。”
他瘫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你当年,凭什么那样骂我?就因为你穿着白衬衫、皮鞋,我满身泥污?就因为你是副镇长,我是农民工?人的尊严,是可以按身份、按衣着来划分高低的吗?”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也敲在他惨白的脸上。
“你现在为了你儿子,可以在这里低声下气地求我。你可曾想过,当年那个十九岁的青年,和他身后那些同样被你轻视的民工,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的尊严和养家糊口的工钱,在你一句轻飘飘的辱骂和威胁面前,是多么脆弱不堪?”
李有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演戏,是真正的恐惧和悔恨交织的泪水。他佝偻着,缩在椅子里,不停地重复:“我错了……我当年不是人……王书记,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我不是要听你道歉。”我摆摆手,“道歉弥补不了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权力是用来服务人民的,不是用来欺压人民的;地位是用来承担责任的,不是用来炫耀优越的。你今天为你儿子求情,是因为你爱他。但当年,你辱骂的那些民工,他们也是别人疼爱的儿子、丈夫、父亲。将心比心,何其难也?”
我拿起那份材料,站起身:“关于你儿子的问题,纪委和相关部门会依法依规处理。你如果知情,最好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至于你……”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阳光正好。
“回去好好反省吧。想想你这辈子,对得起‘人民’这两个字吗?”
我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崩溃的哭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他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间会议室。
后来,李强的问题查实了,确实存在违规操作、以次充好等问题,受到了相应的法律和纪律处分。李有福虽然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纵容默许,也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退休待遇受到影响。
这件事在县里传开,版本很多。有人说新来的王书记铁面无私,连老资格的面子都不给;也有人说,这里头有些私人恩怨。但更多的人,特别是那些在基层干活的老百姓,听说后都拍手称快,说早就该治治这些歪风邪气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李有福最后那张崩溃的脸。但我想得更多的,是当年工地上那些和我一样,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却可能随时被践踏尊严的面孔。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是因为害怕谁,而是因为我深知,权力一旦滥用,会带来多么深重的伤害。
我不是复仇者。我只是一个幸运的、从最底层走上来的人。我的幸运,在于我没有被那句“下贱胚子”彻底击垮,反而把它化作了向上的阶梯。而我的责任,就是确保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更多的人,不必再承受那种毫无理由的轻蔑和伤害,让每一个辛勤劳动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李有福用他的后半生,为我,或许也为他自己,上了最深刻的一课:莫欺少年穷,世事有轮回;做人留一线,官威莫乱施。
我是王卫东,一个曾经的农民工,今天的县委书记。这是我的故事,也是关于尊严、奋斗和权力反思的故事。2026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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