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史】008卢旭升: 守护万年处州的根脉
原创/ 老庐
访谈者:
卢朝升,河阳乡村研究院研究员
嘉宾:
卢旭升,陇东村老年协会会长
摄像:
陈建卓,独立视频摄制师
时间:
2026 年3 月21日下午
地点:
缙云县壶镇镇陇东村陇东遗址博物馆
卢朝升:
欢迎来到《丽水一千零一夜》直播间,这里是缙云县壶镇镇陇东村,身后是陇东遗址博物馆,这里沉睡着距今9000至10000年的上山文化遗址——陇东遗址。今天请到卢旭升大叔,他从田畈村老村长到陇东村老年协会会长,用十年光阴守护着文明的火种,让“万年处州”的源头得以彰显。我们先请卢大叔带我们参观陇东遗址博物馆,再请他给我们介绍遗址发现和守护的故事。
一、五墩城与晋代铭文砖:埋地下的千年记忆
卢朝升:
卢大叔,陇东当地一直流传着五墩城的传说,这到底是一处怎样的遗存?它和咱们的史前文化有什么关联?
卢旭升:
说到五墩城,在我们陇东这一带传说已经很久了,据说是古代的防御工事,有可能是西晋时期留存下来的军事设施,当年这里依山傍水筑有五座烽火墩台,而城外的金丝堰就如一条护城河,形成环形防御体系,所以得名“五墩城”。我年轻时就听村里老人讲,田畈、后宅、卢宅三个自然村合并前,田畈村周边就有“五墩环伺”的说法。在古时,周边还有五墩庙、猛将殿等建筑,隔溪相望,更有九松寺远近闻名。
在五墩城这一带,还发现了多个古代的墓葬群,2011年在干活取土时,发现了铭文砖,上面有“永宁二年”字样,不管怎么说,这个“五墩城”距今至少有1700多年历史。
更有意思的是,这“五墩城”的位置恰好与后来发现的上山文化遗址部分重叠,而考古发现的堆积层,从上山文化到良渚文化、好川文化延绵不断,说明这片土地从万年前的史前聚落,到西晋的高级墓葬,一直是人类繁衍生息的核心区域。还有,括苍山的余脉延伸到这里叫白陇,以前周围分布着多个姓氏18个自然村,叫“白陇十八处”,现在成为卢氏后裔的聚居地。五代时期的地理学家、风水大师谢金廷就断定此地为风水宝地,还画了地形图,这个地方不一般,非常适合人类居住。现在陇东村为国家级文明村、AAA级景区村、省级传统村落。
卢朝升:
这个图太有意思了,你看就像一条红山文化出土的C形龙。您刚才提到了晋代的铭文砖,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背后有什么故事?
卢旭升:
那是2011年7月11日,本村卢桂龙翻砂厂,修理冲天炉需要在村边“东梁山”取黄金泥,挖机挖出古墓花纹砖,我知道后立即通过镇文化站叶美群上报县博物馆,县博物馆王琼英馆长立即赶到现场,经省文物部门批准,7月13日进行考古开挖,古墓有男女各一穴,发现有“永宁二年”的铭文砖,还有其它标有“千方”“十”“余”等字样,还有一个虎子、一面铜镜、一把铁剑和一个魂瓶。历史上称“永宁”的有东汉和西晋两次出现,分析应该是西晋,也即公元302年,距今也有1700多年了。
其实,上世纪八十年代村民开地种茶时,在“栋梁山”均挖出过花纹砖。2011年县博物馆带人来考古后,我平时就留意有没有古砖这些东西。2014年底,我偶然发现在第二墩旁露出一个砖角,小心挖下去是一个坟边,挖出一块砖上面有“太康七年”字样,这一发现我激动得不行了,这不是和黄龙寺的发现的古墓同岁吗?一看时间是2014年12月20日9时,马上打电话给王琼英,她立既带博物馆马丁云等干部来我家,第二天就进行考古开挖,挖出多块“太康七年”的铭文砖,现在保存在县博物馆。
后来,陆续分别在“五墩城”的各个礅边都发现了古墓铭文砖,其中一块砖上的字是“胡公更作”,一块是“陈俞咸和六年八月廿九日作”,还有一块则刻着“咸和六年杨凤”。壶镇以前称“胡陈”,直到光绪二年(1876)官方文献正式改名“壶镇”,民间一般都叫“胡陈羊(杨)”,说是因为这三姓人聚居而命名,现在一个地方就出土了这三个姓氏的铭文砖,正和地名的来历相合。所以,考古发现不能说没有意义。
二、遗址发现与考古发掘: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
卢朝升:
咱们这万年的上山文化遗址,最初是怎么被发现的?您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吗?
卢旭升:
说起来,遗址的发现也是偶然。2014年7月25日,国泰桥头修便道,挖机挖掘时我发现了一块五米见方的黑土区,就觉得不一般,让挖机师傅小心点,可等我第二次去看时,黑土已经被挖掉,满地都是碎陶片,还挖出了一个西晋墓。我赶紧打电话给县博物馆的王琼英馆长,她带人来现场一看,因为破坏太严重没法鉴定,但嘱咐我以后再发现一定要保护现场及时报告。
真正的突破在2017年6月10日。那天村里农家乐生意兴隆,一位宋先生找到我,从汽车后备箱拿出一个蛇皮袋陶片和鼎足,说是从壶镇高中迁建工地捡来的,比商周时期还早。我一看这些东西,突然想起2014 年的发现,赶紧跑到工地去看。当时工地已经用挖掘机挖了一米多深的坑,砂石把文化层都覆盖了,我沿着坑边找了三天,捡回不少鼎足和陶片。我断定这里绝不是普通地方,立刻向博物馆汇报。
卢朝升:
从发现线索到省考古所正式发掘,中间经历了哪些波折?考古队是何时进驻的?
卢旭升:
这过程真是太难了,简直是“民求官、见佛便拜”!2017年6月15日,我把第一批捡到的文物交给博物馆,王琼英馆长给我发了荣誉证书,但我一夜没睡——我担心就这么交了文物,考古的事就没下文了。所以从6月21 日开始,我每天上班前、午睡时、下班后都跑到工地找文物,人家嘲笑我是“呆子”,把宝贝捐给国家还自己找罪受,但我知道,只有足够多的实物证据,才能让上级重视。
(县博物馆发给卢旭升的捐赠证书)
2017年9月,工地要建办公室和民工宿舍,两部大挖机把隔泥层全运去填地基,我跟着挖机跑了一个星期,每天换好几身汗湿的衣裤,还遭包工头谩骂,只能忍气吞声。11月,我又发现了晋代铭文砖,再次把文物送到博物馆。后来县博物馆专门给我开了证明,说我是博物馆志愿者,来浙江三建工地现场进行文物采集,叫他们给予方便。为了扩大影响,我写了《西晋五墩古城与商周古文化》的材料,送到镇文化站、县博物馆、县非遗办。12月3日,“好溪文化研究会”成立大会,我向参会者发布陇东发现古人类遗址,并展示部分捡来的文物和一些照片,中午王达钦、朱文风、朱国勇等十余人,在我带领下,到遗址外围进行察看,陈渭清写了一篇文章发到网上,他认为这个遗址属于上山文化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县里许多人都知道了。
2017年12月9日,县博物馆马丁云馆长带着省考古研究所王海明所长来我家,我把两箱文物全拿出来,专家们当场分类鉴定,说软陶片是良渚时期的,硬陶片是商周的,石器箭头和斧头等年代更早。王海明所长叫我立即带到现场,到了工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后说,破坏太严重了,已无考古价值。我说你别急,还有一个地方没有破坏。我带到围墙外路边一块500多平方的土坡,王海明拿了一把锄头挖了几下,就说高兴地说,这个地方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先,年前没时间,年后一定带人来考古。2018年3月12日,县博物馆正式通知我清理场地,3月21日,省考古队的孙瀚龙、万贤才等专家就带着18名民工进驻了,一场抢救性发掘终于拉开序幕。
卢朝升:
这次考古发掘持续了多久?最终取得了哪些重要成果?
卢旭升:
考古从2018年3月一直持续到5月15日,整整两个多月。镇领导也交待我,要保护他们顺利工作,所以我每天都在考古现场。专家们特别认真,拉着线划方格,把场地打扫得比家里还干净,每天顶着烈日和民工一起劳动,孙瀚龙专家才30岁,却说“如若怕苦,莫学考古”,这句话让我至今难忘。
发掘面积虽然只有500平方米,但收获巨大!共发现灰坑65座、灰沟8条、柱洞23处,包含了上山、良渚、商代、西晋、宋代多个时期的文化堆积。上山时期的遗物有夹炭红衣陶片、平底盘残片、羴合稻壳的陶块、石球、磨石;良渚时期有罐、豆、壶和各类鼎足;商代有印文硬陶残片和石镞。最让人振奋的是,经鉴定这是上山文化晚期遗址,距今一万年左右,把丽水的历史一下子从4000多年前的好川文化上溯了5000多年!
(出土的部分鼎足)
2018年5月22日,《浙江文物》官网率先公布了这个消息,后来《中国考古》《中国社会科学》官网也转载了。9月21日,丽水市文旅局、省考古所和缙云县政府还在缙云召开了“丽水文明九千年”新闻发布会,县博物馆还办了一个月的专题展览,陇东遗址作为上山文化的一部分,终于得到官方的承认。不过我心里清楚,这次发掘的只是边缘区域,真正有价值的核心区还在壶中工地的塔山,要是全部发掘,肯定可以和仙居下汤遗址相媲美。
三、领导关怀与博物馆建设:让千年文明走向大众
卢朝升:
遗址发现和发掘过程中,市县各级领导都给予了哪些关注和支持?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场景?
卢旭升:
这些年下来,中央、省、市、县的领导来了一批又一批,都特别重视咱们村的史前文化。2017年2月19日,时任丽水市委书记史济锡来视察,在文物展示前看了很久,说“你们壶镇陇东有这些上古文化,真不可思议,值得发掘和保护”,当时的壶镇镇长周子会还对我说,保护有困难就提,镇里会给你拨点经费。
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来调研党建时,看了我们的文物,表扬说“你村党建办得好,对历史古文物保护不错,值得表扬”。
(万年前的碾米磨盘)
丽水市委书记胡海峰视察时,指着文物说“陇东的万年,就是我们丽水的万年,要保护好遗址,留给后代宝贵财产”。
2019年省民政厅副厅长来验收五星级文化礼堂,特意交待陪同的副县长“尽快把陇东遗址上报到省里”。
省司法厅副厅长来检查民主法治示范村时,强调“文物是国宝,经济要发展,文化要先行”。
2022年11月16日,缙云县政府县长王益来村里上党课,第一句话就指着展厅的文物说“陇东有万年上山文化,也是缙云、丽水的万年文化,很了不起,有文化才能有文明”。
还有省考古所的王海明所长、方向明所长,都多次来指导,王海明所长还建议在遗址补植复绿后竖碑,让这里成为后人探幽怀古的文化场所。这么多领导的关心,更坚定了我保护遗址的决心。
卢朝升:
村里的遗址博物馆是何时建起来的?建设过程中遇到了哪些困难?现在馆里都有哪些藏品?
卢旭升:
博物馆的建设也是一波三折。最早的文物都放在村文化礼堂展示,因为我保管着文化礼堂的钥匙,每次有领导或游客来,我都把文物摆出来给大家看。2019年4月,王海明所长就建议村里建博物馆。当时最大的困难是资金和技术。一开始我们想自己装修,2023年2月24日,缙云县委王正飞书记来看了,嘱咐村干部“不要自搞,叫县博物馆上来帮助你们搞装修”,后来在县博物馆帮助下,包括展陈布置、文字整理都是他们定的,村里就是负责出钱。2023年5月,我们把5个藏品柜从文化礼堂搬到新的展馆,7月29日,陇东遗址博物馆正式开馆,缙云新闻等相关媒体都作了报道。
现在馆里的藏品可丰富了,有上山文化的磨石、磨盘、石球、夹炭陶块;良渚文化的鼎足、陶罐;商代的印文硬陶残片;还有西晋的铭文砖、石镞、石斧、石刀等,总共几百件文物。
卢朝升:
我全国各地看了近百所博物馆,在一个地方有这么多形态各异的鼎足,确实还是第一次看到,专家有什么解释吗?
卢旭升:
这里展示的仅仅是少部分,大部分是我当年冒着风险从工地捡来的,有的是村民主动捐献的。工地上被埋掉的、被人捡走的不知有多少,而且还有一些已经上交给上级文物部门,我家里也还的一些,这里场地太小,根本放不下。这些大量大小不一、各种形制的鼎足,有圆形、方形、三角形,还有鱼鳍形、鱼翅形,估计这里是古代制作陶器的作坊,那时候以物品作为交易对象,这些鼎估计可以当货币和别人换粮食或者其它东西。开馆以来,已经接待了全国各地的游客、干部、学者,还有海外侨胞和外国留学生,光登记在册的就有上万人次,最多一天接待过四班车的客人。
(形制各异的鼎足)
四、保护困境与未来展望:为万年文明续航
卢朝升:
虽然博物馆建起来了,遗址也得到了一定保护,但听说目前还存在不少问题,您能具体说说吗?
卢旭升:
说到保护问题,我心里就着急啊!首先,现在省里非常重视上山文化的挖掘与利用,但是缙云却是缺席。现在遗址还没有正式列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只是2025年5月才登记为文物点,进入全国第四批文物普查。没有法律层面的保护身份,就容易遭到破坏。2021年11月,电力建设单位就破坏过遗址,我举报后,县文化局才派人制止,县博物馆彭馆长拨款15000元拉了铁丝网、立了保护牌,但目前长满了茅草,人们想去遗址看一下非常不方便。
其次,保护经费严重不足。博物馆的日常维护、文物修复都需要钱,但我们没有专项经费,我可以义务劳动负责这个馆的管理,但我八十多岁了,我走了后谁来管?县博物馆想把我们的博物馆报批为省级乡村博物馆,要是能评上省级,就能争取到更多资金支持。结果市里这一关就过不去,他们说我们的规模太小,100平方都不到,又没有监控,没有防盗门等等,条件不具备你们可以帮助我们进行提升改造啊?
有官员说我们遗址“不够资格登记县文物点”,还说“考古面积太少、出土文物太少”,可他们不想想,要是当年及时保护,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吗?文物不可再生,这么重要的宝贝不重视,真要是哪天全没了,我们怎么向后人交代?
卢朝升:
面对这些困难,您今后还有哪些设想和规划?希望能实现哪些目标?
卢旭升:
我今年已经是八十多了,但只要身体还行,就会继续为遗址保护奔走。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能尽快将陇东遗址列为县级和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划定明确的保护范围,让遗址保护有法可依。同时参与上山文化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专班工作,不让缙云陇东遗址成为缺席者。
第二个愿望,是争取资金对遗址进行二次考古发掘,重点挖掘塔山核心区,说不定能有更重大的发现,让陇东的历史再往前推一推。
第三个愿望,是把博物馆真正建设好,争取成为省级乡村博物馆。我们想增加展陈面积,改善文物保存条件,还想请专家来做专业指导,让展陈更科学、更有吸引力。同时,希望能开展研学活动,让更多青少年来这里了解史前文化,传承历史记忆。我还想编写一本详细的《陇东遗址》的书,把这些年的发现、发掘过程和文物介绍都记录下来,留给后人一份完整的资料。
另外,希望有关部门能加强与省内外考古机构的合作,深入研究陇东遗址的文化价值。省考古所专家武欣说,我们遗址出土的粟黍是长江下游地区年代最早、数量最多的旱地作物遗存,这对研究史前农业发展太重要了。要是能深入研究,形成一批有分量的学术成果,就能让更多人知道陇东遗址的价值。
还有,希望能把陇东遗址和五墩城、八大阊门、金丝堰等遗存整合起来,打造文化旅游线路,让文化遗产既能得到保护,又能带动乡村发展。
卢朝升:
回顾这十年的守护历程,您有哪些感悟和体会?想对后人说些什么?
卢旭升:
这十年,我吃了不少苦,有人嘲笑我傻,有人说我多管闲事,甚至遭到包工头谩骂,但我从不后悔。每当看到博物馆里的文物,想到这些是一万年前祖先留下的宝贝,想到我们把丽水的历史推前推了5000多年,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最大的感悟是,文化遗产是民族的根脉,保护文物不是某个人的事,而是全社会的责任。作为普通人,我们可能没有专业的考古知识,但只要有一颗热爱家乡、尊重历史的心,就能为文物保护出一份力。当年要是我发现陶片后视而不见,要是没有好溪文化研究会的文人志士帮忙,要是没有省考古队的专家们辛勤付出,就没有今天的陇东遗址。
最后我想说,陇东遗址是丽水的骄傲,也是缙云的骄傲,更是我们陇东人的骄傲。希望年轻一代能接过保护的接力棒,继续守护好这片承载着万千年文明的古老土地。
卢朝升:
陇东遗址是浙江“万年上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长江流域文明发展史的实证之一,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满天星斗”的生动见证。虽然目前仍面临诸多保护困境,但我们相信,在卢旭升老人等守护者的奔走下,在各级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关注支持下,这片承载着万年记忆的土地,一定能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让万年处州之光照亮未来。
个人简介:
卢旭升,1946年出生,缙云县壶镇镇陇东村人。初中文化,老年电视大学毕业。1965年至1968年任白陇小学教师。1969年至2011年一直担任村委双委工作。从2011年至今任陇东村老年协会会长。2014至2017年在壶镇人民法庭专职调解员。2017年至2018年抢救挖掘文物,被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鉴定为陇东遗址,第十九处万年上山文化。2019年被丽水市司法局评为市级最美普法人。2020年由县司法局普法办评为法治带头人。2021年为缙云县文物保护志愿者。任松岩百廿间文保员。2021年授予缙云县近民法律宣讲团优秀讲师。2021年受聘省司法厅人民调解员。缙云县好溪文化研究中心编委。缙云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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