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前后,长江水面商船往来,武昌城头却另有一番热闹。新式学堂里,洋文、算学的声调此起彼伏,城内茶馆却还在议论科举场中的“探花张”。一边是老牌读书人的荣耀,一边是新学风潮的悄然兴起,这种夹杂着新旧交错的气氛,正好衬托出一个人——张之洞。

这位被人称作“张香帅”的湖广总督,既是洋务重臣,又是旧学宗师。骑在两条时代大河的交汇处,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手上握着的不仅是兵权和洋务厂矿,还有一件他最拿手、最得意的“兵器”——对联。

有意思的是,关于他和对联,流传最广的,并不是那些长篇巨制,而是一则看上去带点“刁钻”的小故事:他出一上联,明里是逗趣,暗里却是试人,用的是文人最熟悉的那点心思。对的人,要能应得巧;对不上的,也许就此被挡在门外。

一、从“张探花”的少年得意说起

张之洞,得先看他是怎么走上仕途的。

1850年,他出生在贵州兴义府的一个官宦家庭。家学不错,环境优渥,算得上含着“笔墨”出生。与后来同为“中兴名臣”的曾国藩那些屡试不第的经历不同,张之洞在科举这条路上,就像一路开挂。

不到十四岁,他回原籍直隶南皮参加县试,中秀才,还是第一名。两年之后,又在顺天府乡试中拔得头筹,成了举人。再往后,会试、殿试一路顺风,最终一甲第三名探花入翰林。

这时候的京城读书人圈子,对他的评价大致就是两个字:狠厉。不是脾气狠,而是文采太猛,下笔成章,对对子更是张口就来。就连那些平日里喜欢刁难新科进士的老资格翰林,碰上他也不太敢露锋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因为少年得意,张之洞心里那股文人特有的自负,很早就生根了。他日后做总督、办洋务,也始终没丢掉这个底色。不管在朝中,还是在督抚衙门里,他对别人有一项最“好用”的试探办法,就是看对方怎么对联。

有人说他多事,其实在他看来,文如其人。对联对得好,不只是字句工整的问题,更关乎格局、学问和胆气。

二、从洛阳桥到洞庭君山:一个以对联“立威”的总督

张之洞的对联功夫,并不是做官之后才被发现的。早年间,他在文坛上就已经声名在外。

有一次,有人故意出个上联试他:“洛阳桥,桥上荞,风吹荞动桥未动。”这上联巧用谐音,“桥”“荞”交织,既要对得平仄工整,又得意趣相当,不是随便凑凑字就能过去的。

他几乎没怎么想,就回了一个:“鹦鹉洲,洲下舟,水使舟流洲不流。”地点照应,字音贴切,景象也活了起来。围观者心里其实都明白,这种对答速度,靠的不是一时灵感,而是平日积累。

真正让当时士林折服的,却是他写洞庭君山的那副长联。那副联子,几乎可以当一篇富有画面感的长文来看。

上联从“九派会君山”写起,汉水、沧浪、钱塘,一处处江河湖海被他拉进笔下。浪涛奔腾,云烟变幻,庙宇、洲渚、鸿雁、鸳鸯,全都点缀其间。读下去,不只是风景,甚至还夹杂着对靳尚、张仪、怀王、宋玉、贾谊这些楚地旧人的感慨,“同读招魂怀屈子”,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下联又转向声音世界,“三终聆帝乐”,伶伦截管,钟鼓龙吟,鼍吼波心,渔棹歌声,楚客洞箫,全是耳边之响。末尾点出湘灵、三闾大夫,神祠如在目前,情景交织,铺陈汪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得不说,在千年对联史里,这副洞庭君山长联,的确配得上“集大成”这三个字。也正是凭着这种自信,他后来在地方督抚任上,对谁有兴趣,往往不是先问籍贯履历,而是先看此人口中能不能接住自己抛出去的上联。

有些人觉得这有点“拿腔拿调”,但从他的角度看,这其实是最自然的一种“专业反应”。好比一个老将军,看人习惯先看马步,不算刻薄,只是本能。

三、孙中山门前的那副联:张之洞的“门槛”

在他用对联试人的诸多故事里,最有名的一件,是和孙中山有关。

那时孙中山刚从海外回国,名声已经在南方一带传开。有人引荐他去见身在武昌的张之洞。张之洞既好奇,又有点警惕,毕竟对这个“南方年轻人”的主张,心里多少有数。

孙中山到了门口,却先碰到一道“文字门槛”。门人递出一幅上联:“持三字帖,见一品官,儒生竟敢称兄弟!”言下之意不难懂——你不过读了几本《三字经》,就敢来跟一品大员论事?多少带点试探甚至轻薄。

孙中山没有推脱,也没恼羞成怒,只是略一沉吟,对出下联:“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布衣亦可傲王侯!”这一联,对仗工整不说,骨头也硬。既不卑躬屈膝,也没有狂妄无礼,读起来颇有股昂然之气。

张之洞听到下联,态度立刻变了,吩咐“请进”。他明白,这个年轻人眼界不在庙堂之尊,而是天下事。虽然自己不言革命,但对这种有理想、有胆识的后辈,心里还是敬重的。

从这一点看,他的“自负”并不狭隘。只要对方拿得出真本事,他并不吝惜尊重。对联只是一扇门,能不能跨进去,看的是对得出怎样的气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四水江第一”的刁钻上联

说到这里,就到了那副题目里提到的上联。

那一年,梁启超自广东北上,在政论界已经小有名气。他参与“公车上书”,在报刊上写文章,激扬文字,颇受年轻一代推崇。但在许多老辈重臣眼里,这位南方小个子,不过是“维新派的小将”。

张之洞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这次见面,他依旧按自己的习惯,准备先试一试对方的功夫。当面对面坐下,他捻着胡子,露出一点笑意,缓缓吟出一句上联:

“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先生来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这副联,看似轻松,实际用心颇深。

“四水”,可解作江、河、湖、海之总称,也可转指江夏一地的四面水景。“四时”则是春夏秋冬。上联把“江”“夏”拆开,把“江夏”又和当地地名暗合,文字嵌套,颇为巧妙。

关键在后半段:“先生来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这句就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而带有明显的“试探意味”。字面上,是问人地之序;深一层,是在问:你我相对,到底谁高谁低?晚清一品大员当面对晚辈抛出这种话,多少透着点自得。

换成一般年轻人,要么赶紧自谦,把“第一”让给总督;要么逞一时之快,硬说要争个高下。前一种太软,后一种太冒失,在张之洞眼里都不算上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梁启超的下联:既不躲闪,也不顶撞

梁启超听完上联,没急着开口。他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更明白这次会面对之后仕途的影响。沉吟片刻,他给出下联:

“三教儒在前,三才人在后,小子本是儒人,何敢在前?何敢在后?”

这一联,修辞上先对得严谨。“四水”对“三教”,“四时”对“三才”,“江夏”之地,对“儒人”之身。结构上贴合得紧,不露空隙。

更妙的是气度。他把儒、释、道三教排在前面,把天地人“三才”放在后面。自己不过一个“儒人”,夹在中间,说“何敢在前?何敢在后?”表面极谦虚,意思却并不单纯是“我不如你”。

这句话换个角度看,就像在说:在三教大道和天地万物这样的“大框架”之间,个人名位其实都算不得什么。与其争第一第二,不如老老实实做个读书人,把事做好。这里面既有对张之洞的敬,也有对“争位次”这种执念的轻轻一推。

有趣的是,这下联同样暗藏着梁启超自身的底气。他很清楚,自己将来未必只是个科举出身的官员,而是要在思想、学术上动一番脑筋的人。站在这样的自我定位上,他既不愿充当简单的“追随者”,也没有必要去跟张之洞正面争位。

张之洞听了,忍不住拍案赞叹。既对得工,又懂得进退,这样的后生,在他见过的年轻人当中,确实不多。

六、两个“少年成名”的不同走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年龄上看,两人相差三十六岁。张之洞1850年生,梁启超1873年生。两人也都有“少年成名”的经历。

梁启超十二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二十出头便在京城会试,与老师康有为一起发动“公车上书”。这一举动,在保守派眼里是“莽撞”,在新派眼里是“勇敢”。不论评价如何,有一点不能否认,他确实敢想也敢做。

张之洞对梁启超的态度,不能说是完全认同,却明显怀有几分欣赏。他自己的路,是在晚清体制内部推动洋务、创办学堂,努力“以新自强”。而梁启超,则更像站在体制边缘,试图以舆论和思想去撬动旧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场对联交锋,也是洋务派和维新派之间的一次“温和碰撞”。一个身在权力核心,一个名扬报章纸面,两人都不缺自负,只是自负的方向不同。

七、成就与遗憾:张之洞的“厂矿与学堂”

说回张之洞,他的自负并不是空架子。他在地方任职多年,确实做了不少影响深远的实事。

在建设方面,他大力鼓吹“振兴实业”。在他参与主持下,两湖、两广、两江等地的纺织厂、兵工厂、铁厂相继出现。晚清那一点可怜的重工业基础,很多都跟他有关。后来有人评价中国早期民族工业,“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说的就是这一层。

在教育上,他同样下了狠功夫。自强学堂,是今天武汉大学的前身;三江师范学堂,后来发展为南京大学的重要源头之一。湖北农务学堂、湖北工艺学堂、广雅书院等,则为地方培养了大批新式人才。他写的《輶轩语》《书目答问》,也在很长时间里被视作读书人的“指南”。

从这些实事看,他的确不是空谈旧学的腐儒,而是愿意在传统框架内尽量引进新知的人。只是他的选择始终没有走出“君主立宪尚未成形”的那条轨道,最终难免跟着大局一同陷入困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09年,清朝已经显露出摇摇欲坠的迹象,他在忧虑中病逝。据传他临终前叹息“国运尽矣”,这句话,很能说明他那种既清醒又无奈的心情。

八、名臣之后:家教不等于子孙有成

值得一提的是,把目光从他个人的功业挪开,看一看家族传承,又是另一番情形。

张之洞一生有三妻两妾,共育有十三个儿子。按理说,这样的家庭背景,加上父亲高度重视教育,子女中应当不乏栋梁。然而历史记载里,他的儿子们不仅没出像样的政治或学术人物,反倒闹出两位汉奸。

他的十一子张仁乐、十三子张仁蠡,在抗日战争时期投向日本。尤其是最小的张仁蠡,在伪政权中为敌人效力,战后被新中国以汉奸罪判处死刑,1951年执行。这一结果,和父亲当年大力兴办实业、提倡自强的形象,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

这不能简单怪罪到张之洞身上,但也说明一个问题:个人德行与家族后代走向之间,并没有必然的正向对应关系。名臣之后,不必然贤孙满堂。

与此对照,梁启超的家庭,却常被后人拿来当“成功家教”的例子。他的九个子女,几乎个个有所成就。三子梁思永、长子梁思成、次子梁思礼,分属考古、建筑、航天等领域,后来都在学术或工程界取得很高地位,“一门三院士”的说法便由此而来。

更难得的是,这几个孩子大多有浓厚的家国意识。在各自岗位上,他们投入大量精力为国家建设出力,这种精神面貌,与父亲当年的理想追求并非毫无关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九、梁启超的多重身份与时代碰撞

与张之洞相比,梁启超的人生重心更偏向思想、学术和舆论。

他不仅是维新运动的重要鼓吹者,也是晚清到民国之际文化思想界的主角之一。他办报、写政论文章,宣传“新民”“新政”的观念;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海外,在日本、加拿大等地活动多年。

在学术上,他撰写历史、哲学、政治等方面著作,自成体系。人们常用“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来概括他的身份,并不算夸张。

辛亥革命后,他回到国内,在北洋政府中曾担任司法总长等职务,算是正式走进政坛。但他最终的真正影响,还是体现在思想文化上。哪怕在政局起落的年代里,他的文章仍在知识界产生持续作用,这一点,是张之洞这样的体制内重臣所不具备的。

1929年,梁启超在北京病逝。那一年,北洋军阀的时代也已接近尾声,新旧政权在更替,社会局势仍十分混乱。他走的时候,距离他少年时设想的那种“强国图景”,依旧遥远。

十、一副对联里的两种自负

再回头看那场对联交锋,就能更清楚地看出两种自负之间的差别。

张之洞的自负,源自传统意义上的“科第功名”和切实政绩。他有探花出身,有一品官职,有实业、教育上的成就,站在晚清权力和传统文人体系的高点,自然有资格说一句“谁为第一,谁为第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梁启超的自负,则来自自我定位:他不愿把自己局限为“做官的人”,而是要求自己成为“开新风气”的一代人物。从“公车上书”到戊戌变法,再到远赴海外写作,他把自己的才力,更多投向观念冲撞和文化建构。

“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先生来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是站在既有体系中的一种发问,也是传统名臣的本能侧写。

“三教儒在前,三才人在后,小子本是儒人,何敢在前?何敢在后?”是站在大历史视野中的一种回应,也透出新一代知识分子对“个人名位”的相对淡化。

不难看出,两人的落脚点其实并不完全相同。一个更关注在现存格局中如何有所建树;一个更在意未来格局是否可以被重新定义。这种差异,很大程度上也是时代角色的不同使然。

十一、不同的终点,同样的倾注

1909年的张之洞,临终前难免心有不甘。他推动新政、兴办洋务,却眼见朝廷积弊太深,外患日重,他明白自己所做的只是补破船上的几块板,终究救不得整艘船。

1929年的梁启超,坐在病榻上,身后的中国已经经历了辛亥革命、军阀混战,多方势力你争我夺。他当年构想的宪政秩序、国民素质提升、学术革新等种种理想,只实现了极少一部分。虽有自省,却谈不上彻底放弃过对未来的期盼。

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交叠不多,却有一个共同点:各自在自己选择的路径上,几乎用尽了可用的精力。无论是在督抚衙门里苦心经营厂矿学堂,还是在报刊书房中挥笔疾书,他们都试图为这个多舛的国家找出路。

那副围绕“第一”和“第二”的对联,不过是一瞬间的文字游戏,却很巧妙地把两代人的姿态折射了出来。一位年长的名臣,和一位意气风发的维新志士,在短短几十字里,把自己的性情、气度和信念,露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