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缝隙里的人》,郑小悠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本书以“历史缝隙里的人物”为核心,择定12位经历传奇,但事迹不彰的清朝官吏,为之刻画生平。传主的生活时段大致呈均匀分布,通过他们的宦海浮沉、生活抉择与情感纠葛,串联起明清鼎革至清末民初近300年的历史变迁。作者聚焦个体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既借人物经历展现清代官场规则、基层治理、民生百态,又以同理之心挖掘人性的复杂与恒常,让读者从平凡个体的命运中窥见大时代的缩影。
>>内文选读
甲午战争前三四年,随着时局日坏,刘光第的情绪也日臻愤懑,言辞间大有思变之意,甚至借川省盐捐,批评颐和园工程。等到中日构兵,旅顺失守,他便朝夕痛切,急拟条陈四款,照例请本部堂官代为奏上。条陈的后三款无甚新见,唯“请皇上乾纲独断,以一事权”一条,话锋直指太后干政。他先定下“自古政出多门,鲜有成事”的基调,写到最后干脆进言:“况皇太后现已六旬,正当颐养天和,宁神谧志,皇上亦何忍以军务倥偬之急,更烦懿虑焦劳乎?应请皇上圣裁独断,即当重要事件,亦宜自运宸衷,无复重劳慈听。”刑部堂官见此狂语,无不失色推诿,不肯代为转奏。再询及相熟御史,亦不敢公然发此骇世危言。刘光第言不能进,志不能达,再顾不得什么慎之密之。在给刘庆堂的信中,他直戳戳表达自己含血喷天,裂眦嚼齿的极愤之情。事实上,这份条陈虽然上奏未果,但四处播扬,引起京师、各省“喧然传说”。他的名声或借此而起,但祸种也未尝不由此而植。
到《马关条约》签署既定,国土沦丧,金瓯残缺,连一向进取有为的刘光第也不免灰心丧气,写道:“兄每对人言,数年以来,穷也穷不死人。惟去年以来,所见所闻之事,真是要气坏人,愁坏人也!”他头一次萌生去意,当年秋天,便以回福建故里祭祖为辞,出都南下,由浙而粤,而广西、湖南、湖北,纵览山川形胜,风土人情。但此行的最关键处,却在他曾停驻武昌,与湖广总督张之洞痛谈时事。
前文提到,张之洞曾于同光之际莅任四川学政,创立尊经书院。故其显达后,凡蜀中士人、尊经弟子,无不以香帅门生标高声价。刘光第虽在其离川后始得进学,且师出锦江,但凭着故地情结,在汉期间,也成功与张氏攀上交情。回京次年,赶上张之洞六十寿诞,他又代表川籍京官撰写寿屏,内中“欲其入京来作军机大臣,谟远猷,匡诲吾君”之意,很得张氏欢心。复经其核心幕僚、绵竹人杨锐为之转述,令光第大受鼓舞。他在京多年,除了同僚、同乡,一二座师,书信中几乎从未提到与哪家权势有何交往。难得如此机缘,他那颗将灰的心,又倏尔活络起来,一边继续哀叹朝局之坏,日甚一日,一边与杨锐密切联系,夤缘求进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刘光第,资料图片
光绪二十三年(1897)十月,德国占领胶州湾。一时舆论大哗,当政诸公束手无策,坐待瓜分而已。至于六部微员,如康有为、杨锐、刘光第等,则多积郁满腔,不吐不快。据茅海建教授研究,那份由大学士徐桐出头,请召湖广总督张之洞入枢以襄危局的著名奏折,就是由杨、刘二人出头运作,并代为草拟的。徐桐是光第会试座师,此时正不满翁同龢势力坐大,欲推出张氏以为牵制。而事先未得确情的张之洞,不愿插手朝廷龙争虎斗,所以几次借故推托,直至清廷中枢换班完成,百日维新拉开序幕。虽然事体不成,但可以看到,时至于此,一向冷眼热肠,声名不出表众的刘光第,已开始主动出击,试图接近权力中心,参与国家大事。惜乎经验匮乏,斡旋能力尤其不足。
除倚张自重外,游历闽粤,见识了不少新派思想的刘光第,回京后又在团结乡党、推动地方自强方面下起功夫。这一契机出自光绪二十三年的川南地震,以及随之而来的川东洪水。巨大的自然灾害持续一年有余,蜀中各地石出滩涌,民不聊生,到光绪二十四年(1898),许多地方已经出现全家饿死,乃至人吃人的惨状。即便如此,由《马关条约》摊派到四川民间的战争赔款,并未争取到因灾蠲免的政策,“军机处所拟上谕,又复巧为光润之词,漠然不着痛痒”。刘光第是平民出身,与民间疾苦最能感同身受。且他在京生计,多由家乡供养,值此危难,不能不一振其臂。彼时,川籍京官一体联名,向朝廷请赈,不但奏留地丁正税以为救济,再由各省开放赈捐,并发内帑、部款加以补充。又自行捐款,将各种津贴、印结、馆捐费用筹集起来,电送回乡。再与顺天府商量,委托京中“义赈”机构,组织官商绅士慷慨解囊。更发动“川人之服官各省者”,有钱出钱,庶几少饿死些人为是。在给井盐巨贾刘庆堂的信里,刘光第也不忘出言劝捐:“弟何妨禀明堂上两老人,大发仁心,倡集巨款,为救命之事。”
倡捐一事,大大提高了川籍京官的凝聚力,更让“恂谨寡交”的刘光第渐次积累威望。随着变法呼声日益高涨,他与杨锐等人也发起筹办蜀学会,募集经费,添购书籍仪器,聘请中外教师,讲授时务之学。到戊戌年初,又加入康有为创立的保国会,从形式上成为维新派一员。不过就性格作风而言,直到变法前,刘光第的社会交往仍极有限,他与康有为“未尝通达拜,但于保国会识一面”,与梁启超“未稔,故不能详记行谊”,与谭嗣同“尚未识面”。显然,那些串联乡党、大张其势的工作,多由杨锐出头张罗,刘光第厕足其间,或起到出谋划策、身体力行的作用。
从政治底色看,刘光第的维新主张仍以办报办学、富国强兵为主,并没有走到兴民权、建议院、立宪开国会的政体变革一路。对中外关系的认识,也更近于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从人际交往看,他与“康党”无甚相干,如果强为之说,或可与杨锐并作一伙。不过有一点需要强调,他痛恨太后秉政,皇权旁落,除《甲午条陈》外,即变法前后,也多次议论帝后关系,企盼着“此时下手工夫,总在皇上一人为要,必须力除谄谀蒙蔽,另行换一班人,从新整顿,始有起色转机”。因为刘光第以沉毅稳健、不阿不党著称,研究者常将他视为维新派的“压舱石”。事实上,其人疾视西后,由来已久,诗句中多用“女祸”等意象,在这一问题上的激烈程度,亦不下于康、谭等人。
变法伊始,刘光第经湖南巡抚陈宝箴保举,奉旨召见。他说自己的奏对“颇详直”,不定就流露出君权独断的一贯见解,让光绪帝大生知己之感。随后,他被超擢为四品京卿,与杨锐、谭嗣同、林旭同时充任军机章京,参与新政。自光绪九年(1883)进士及第起,他候补刑部主事,沉滞十五年之久,值此而一举升腾,连自己也如梦如幻,称为“异遇”。
刘光第入值军机,是农历七月二十日,到八月初六日即逢政变,不数日而罹难身死。八月初一日,他给弟弟光筑写下家信,称此时人情不定,新旧两党互争朝局,四军机骤然大用,遭人嫉妒诟病,目前势同水火,将来恐成党锢之祸。书信的措辞虽有忧虑,却是家常口气,压根读不出绝笔的味道。除了略述新政与党争,在信中,他还关心沱江水灾、祖茔安全与家乡收成。责怪弟弟脾气执拗,通信稀疏,想叫他来京学医,做个有用之人。他又习惯性提到自己的经济压力——既然成了内廷红人,要到颐和园当值,那么买马匹、置貂褂、添仆人,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生活开支。可他不肯拿军机处的灰色收入,也不要外省炭敬,所以过日子的繁难,比做冷曹官更甚一筹。
家人接信不知何许,但以富顺距京的遥远,书信送到之日,刘光第,这位年仅四十岁、励节如冰而气骨森严的川中之杰,大抵已经喋血闹市,魂归不朽。与谭嗣同一样,政变后,刘光第“坐以待捕”,没有任何逃亡打算。这与他家累沉重、社会关系简单,仓促间逃无可逃有直接关系。且其久任刑部,是“断罪当引律例”的坚定信仰者,对一道懿旨人头落地的可能性,预估明显不足。当年撰写《甲午条陈》时,妻子劝他慎重,光第回答道:“本朝宽大,不杀言者,至凶不过出口尔。且我条陈中措辞尚颇得体,即有不测,不过革职。”等到变法失败,他也自以为言行谨慎,无偏无党,即遭人倾陷,至多不过遣戍而已。
“本朝宽大,不杀言者”,放在文字狱横行的清前期,俨然笑话一般。嘉道以降,罗网渐弛,就难免让读书人犯起了幼稚病,忘记政权本性酷烈,屠刀未起,不过是备而不用。等到了法场上,腾腾杀气泰山压顶,作为“老刑部”的刘光第,或许才生出死期将近的觉悟。按照惯例,京师处决重犯,多由刑部满汉右侍郎及刑科满汉给事中监刑,而这一天端坐中堂的,却是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刚毅。他是比刘光第资历更深得多的“老刑部”,或称前辈模范,也不算过誉。
刚毅是满洲人,但出身贫寒。他以旗人特有的翻译科生员出身,在佐吏微员的职位上几经辗转,同治七年进入刑部,成为额外主事。此人生性要强,研读律例极为用功,又屡次平反冤狱,被视为满人中不可多得的吏干之材,深受尚书翁同龢赏识,走上刑部技术官僚最令人羡慕的仕途快车道。他于光绪六年从刑部外放,一路开藩建节,甲午前经翁氏援引,入枢成为军机大臣。从零散的时人日记中可以看到,刚毅外放后,与刑部老班底的联系仍很密切,时常有信寄来,或借进京机会请客叙旧。光绪二十三年,他短暂担任过“大司寇”一职,刘光第虽称“高节独行”,对这位权威赫赫、大名鼎鼎的老前辈、老领导,怕也不能全无认识。
在刑场上,绞杀变法的旧党魁首刚毅,和其他五人是政敌,唯与刘光第,在政敌之外,还兼有同为法律人的特殊渊源。或许正基于此,那番振聋发聩的“刘光第之问”,被兀地激发出来。《清史稿》记曰:
临刑,协办大学士刚毅监斩,光第诧曰:“未讯而诛,何哉?”令跪听旨,光第不可,曰:“祖制,虽盗贼,临刑呼冤,当复讯。吾辈纵不足惜,如国体何!”刚毅默不应,再询之,曰:“吾奉命监刑耳,他何知?”狱卒强之跪,光第崛立自如。杨锐呼曰:“裴村,跪!跪!遵旨而已。”乃跪就戮。
可以看到,哪怕生命进入最后一刻,对于大清王朝,刘光第也有深入骨髓的信任。他以为同出刑部的刚毅该和自己一样,所以才用制度、法律、国体加以诘问。毕竟,照他最推崇的恩师张之洞所说:“我朝深仁厚泽,固属美不胜书,然大要则有两事:一曰赋敛轻,一曰刑罚平。”如今供未具,狱未平,律无正条,私意诛杀,以忠贞蹈白刃,贤能填沟壑,则暴政将亡,可知之矣。
原标题:《刘光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官员之死》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本文作者:郑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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