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2日,福建龙岩的秋雨刚停,当地医院里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安静地走完了自己的生命旅程。按照住院档案,他叫项与年;而在不少老地下党员的记忆里,他还有一个更熟悉的名字——梁明德。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在沈阳的追悼会上,会因为他和“中央部长”之间的一句回答,让在场许多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有意思的是,这场“惊讶”,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父子分离各自参加革命,改名、隐蔽、失联、再相认,这些看起来只会出现在小说里的情节,在这对福建父子身上,却是实实在在的经历。故事的开头,要从清末民初的闽西山乡说起。

项与年1894年出生在福建连城县朋口乡,山中小村,田薄人多,能吃饱饭已不容易。他却偏偏对书本有股倔劲,没进学堂就自学认字,村里长辈都说这孩子脑子活。少年时,他就常替人打抱不平,对乡里那些横行乡里的恶霸,很看不惯,嘴上不肯让步,心里也隐隐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该一直这么过下去。

家庭的命运,很快把他推到了另一条路上。因为家穷,父母早早为他抱来一个童养媳王村玉,算是为儿子“锁定”一门亲事。可日子越来越紧,家里实在撑不住,父母咬咬牙,把他和童养媳一同过继给开药铺的堂叔。堂叔家境殷实,起初对这个过继侄子很不错,还送他去私塾读书。

转折出在堂婶生下了亲生儿子之后。从那以后,堂婶看他的眼神变了,言语间也多了冷淡甚至排挤。书还在读,心气却憋在胸口,受的冷眼越多,心里的反抗念头就越清楚:这世道不对,得想办法翻一翻。

1918年,他去了南京探望在法院当法官的大哥项廷爵。南京城里信息繁杂,各种新思潮往来碰撞。大哥接触的,不只是官府文件,还有关于共和、法治、革命的议论。在这样的氛围里,项与年接触到孙中山领导的革命思潮,听得多了,便不甘心再回到那片逼仄的山乡生活。慢慢地,他从旁听者变成了参与者,投身到反清反军阀的潮流中。

也是在他离开家乡的那一年,妻子王村玉在闽西老家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取名项崇德,后来这个孩子改名叫项南。父亲走上革命道路,儿子还在襁褓里,这一别,就是命运为他们设计的漫长分离的开端。

一、南洋归来,父子短聚又分离

到了20年代,大革命风起云涌。国共第一次合作建立,工农运动、学生运动如火如荼。1925年,项与年在浙江一所小学任教时,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组织很快发现,他胆大心细,善于做群众工作,便派他远赴南洋,到当时的荷属东印度(今印度尼西亚一带)做党的工作。

在印尼华人社区,他以教师、商人等身份为掩护,发动华工、联系华侨,多次参与、组织工人运动。因为活动频繁,很快引起当地殖民当局的警觉。一次行动后,他被逮捕入狱。要不是当地一些华侨冒着风险周旋,他很可能就出不来了。即便如此,也在监狱里关了五个多月,最后被驱逐出境。

回国那天,他已是身无分文,衣衫褴褛,走进闽西老家,家里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先是心疼,后是宽慰:钱丢了没关系,人活着就好。根本没人想到,他并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干了一件在当时说出口会丢脑袋的事情。

短暂休整后,党组织又有了新安排。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革命形势急转直下,上海、南京一带的白色恐怖日益严重。项与年被调往上海,从事更为隐蔽、更危险的工作。对外,他的公开身份是南京华侨事务委员会科长;在上海勃生路,他又办了一所复生小学,自任校长,在教书育人的外壳下,秘密承担着党中央特科的地下任务。

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他第一次试图把妻儿接到身边。为了便利掩护,他把王村玉和孩子们从闽西山里接到了上海。那时,儿子项崇德已经12岁,跟着母亲带着小妹,从闭塞的山村一路颠簸来到大上海,住进了法租界一带的一处弄堂里。

那晚,久别重逢的夫妻躺在小屋里,窗外是上海弄堂特有的脚步声和叫卖声。王村玉终究忍不住,把压在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你这些年,跑来跑去,到底在做什么生意?”项与年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比生意更重要的事。”她没放弃,又追问一句:“重要到要丢命?”他轻声说:“让农民有田种,让工人有工作,让穷人也过上好日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不就是红军干的事?”这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把他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叮嘱:“这些话,千万别对别人说,会出大事的。”那一晚之后,王村玉心里有数,却从不再追问。她只知道,丈夫干的是大事,问多了,只会添乱。她也教育子女,在外面对父亲的事少说少问。

这段在上海的日子,对项崇德而言,既新鲜又迷惑。家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很多,穿着各异,说话谨慎。他被告知,这些都是“表叔”。奇怪的是,不管来的人身份如何,大家都叫父亲“老梁”。一次吃饭,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们怎么都叫你老梁?”这句看似无心,却险些捅破天。项与年脸色一变,只用眼神制止儿子。王村玉赶紧拉过孩子,严肃地说:“这里不是老家,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别问。”

1932年,形势更加紧张,项与年奉命撤离上海,另有重任。他把正在上海强恕中学读书的儿子,托付给老同学张雪澄照看。很快,他又换上了新的身份——化名梁明德,打入江西省第四保安司令部,当上机要秘书。

这一身份的危险和价值,很快在1934年体现出来。10月,蒋介石在庐山召开五省军政要员军事会议,会上形成了围剿中央苏区的重要计划。参会的德安保安司令莫雄,也是中共地下党员。他从会议精神中嗅到巨大的危险,回到司令部后,第一时间找到安排在身边的“机要秘书”梁明德,希望能把这份关系到中央红军生死存亡的情报送出去。

两人经过反复推敲,把会议内容用密码形式记在一本四角号码字典上。为了保险,项与年索性把自己化装成乞丐,连门牙也主动敲掉四颗,衣衫褴褛,从德安一路转折,到达瑞金,把那本字典交到了周恩来手中。正是这份情报,让党中央及时掌握了敌人围剿意图,作出战略突围的重大决策。多年后,毛泽东提起这次情报时,评价“功绩很大”。而在闽西山里,妻儿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只当这个人又像往常一样“出去做生意了”。

二、母子失散,各自走上革命路

地下工作越深入,家庭破碎的风险就越大。这一点,在项与年的家庭里,体现得格外残酷。上海的白色恐怖日渐升级,地下党电台、联络点被一个个挖出来。王村玉和子女生活的住所,也因为作为秘密联络点而暴露。一天,敌人突然闯进家门,王村玉和年仅7岁的女儿被捕,只有在南京读书的项崇德侥幸躲过。

当少年项崇德接到消息赶回上海时,家早已人去屋空。他在熟悉的弄堂里来回寻找,只能从邻里零碎的话语中拼出残酷的事实:母亲和妹妹进了监狱。没有渠道,没有力量,他只能先回南京读书,同时到处打听母亲的下落。这种无力感,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不难想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村玉被押进监狱后,面对敌人的审问,表现出了超乎出身的坚韧。她坚持称自己只是普通乡下妇人,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敌人问不出有价值的情报,只能用软硬兼施的办法拖着。狱中环境恶劣,长期营养不良,女儿不幸染上骨椎结核,背部溃烂严重。敌人怕人死在狱里惹麻烦,只好把母女草草放出。

重获自由的那一天,项崇德终于与母亲和妹妹在破旧的房间里重逢。三人抱头痛哭,既是释怀,又是从此将要各自承担更多苦难的起点。冷静下来之后,王村玉做出一个艰难决定。她对儿子说:“上海不能再待,你父亲又没消息。我得回闽西老家,你在外面要好好读书,好好活。”这段叮嘱,既是母亲的担心,也是她对儿子韧性的一种信任。

临别前,他们在上海照相馆拍下一张全家福。这张照片,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成了母子三人各自怀里的“念想”。后来回忆起来,这竟是全家在战争岁月中唯一留下的合影。

回到老家之后,王村玉开了几亩地,想靠双手把日子撑下去。然而,病弱的女儿最终还是没熬过去,因病离世。这一打击几乎让她失去支撑。为了躲避敌人可能的追捕,她干脆装成乞丐,背着破布包,在闽西大山里一路流浪、讨生活,过着流离失所的苦日子。

与母亲在山里艰难求生不同,项崇德在外面也悄然走上了父亲的道路。1932年,他就参加了革命,比他父亲当年估计的时间要早。他当过少先队队长,参加各种进步活动。1936年,组织派他到福建长乐从事抗日救亡工作。举宣传旗、办讲演会、贴传单,他在这个岗位上做得很卖力,行动频繁,自然引来国民党当局的注意。

不久,他因抗日活动被逮捕。多亏党组织和几位连城籍同乡斡旋,其中包括国民党县长秘书罗心如等人联手营救,才从牢里捞了出来。出狱后,为安全起见,他改名为“项南”,离开原地,辗转来到广西桂林,再走香港,经由地下交通线,最终抵达苏北新四军根据地,投入抗日武装。

这一切,项与年都不知道。他在1938年前后从上海辗转到延安,接受整训与安排,随后被派赴东北工作。抗战胜利后,他先后担任松江省延寿县县长、松江省建设厅厅长、辽宁省工业厅副厅长、旅大行署农村厅厅长、旅大市农业局局长、东北人民政府人民监察委员会高级专员、辽宁省监察厅副厅长等职务。职务在变,地方在变,他心里的牵挂始终没变:闽西的妻儿到底在什么地方,还活着没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父亲奔波东北相对应,项南的轨迹则锁定在华东大地。1938年,他正式入党,在顺昌抗敌剧团任团长,用文艺形式宣传抗日。1941年前后,经香港辗转,他赴苏北参加新四军,之后逐步成长为青年干部。到1951年,他已担任共青团安徽省委书记、安徽大学党委书记,在新中国的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

从时间线上看,父子二人在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其实不止一次“擦肩而过”。他们同属一个阵营,同在抗战前线和解放区工作,却因为彼此改名、组织保密,以及通信困难,没有人能把“梁明德”和“项南”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更复杂的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家庭情况。

1943年,苏北抗日根据地开展整风审干,要求每名干部详细报告身世和社会关系。项南在填写材料时,愁得直挠头。他真不知道父亲当年具体做什么。印象里,只记得小时候家里来往的人很多,职业、背景都说不清。按表格中的要求,他勉强写上“父亲在上海做生意”,提及曾住在八仙桥一带,但细节含糊,只能用“可能”“大概”“或许”一类词语。

负责审查的人看后有些迟疑,认为这种说不清家底的情况,要仔细甄别。幸好,有了解内情的同志提醒:“他父亲有可能是地下党,按规定是不许向家人透露情况的。”那位同志又叮嘱:“这种情况,很普遍,不必过分怀疑。”项南也只好说:“可能是吧。”没多久,他觉得这样的答复对组织不够负责,又提出改写材料,害得审查小组一时左右为难。最后,还是领导拍板:“现在战乱,许多人家破人亡,说不清亲属情况正常,让他在斗争中接受考验就行了。”

如果说父子二人在战场与机关中彼此错过,还带着时代的悲壮色彩,那么母亲王村玉在闽西大山中的生存,更像是一部隐身在史书脚注里的苦难史。解放后,华东局组织慰问团前往闽西老区,慰问那些在革命中付出巨大牺牲的群众,同时也顺带登记失散家人的信息。王村玉在山中听说这个消息,犹豫了几天,终究带着那张发黄的老照片赶到登记点,颤抖着说出丈夫、儿子的名字。可是,丈夫改名“梁明德”,儿子改名“项南”,几轮登记下来,她始终听不到一点确切回音。

慰问团把登记的名单整理成册,从闽西送到上海,再下发给各地机关单位。一天,已经身居团省委领导岗位的项南,翻阅这本名单时,突然在其中一页看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王村玉。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反复核对籍贯、年龄、亲属信息,才确认错不了。很快,组织派人去接,把这个在大山中拢着破棉袄过日子的老妇人,接到了城市,让她和已经成了领导干部的儿子团聚。多年苦难,就此画了一个不那么完整但足够温热的句号。

剩下的悬念,就是父亲项与年在哪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干部名册里的“胡子叔叔”

解放后,随着国内形势逐渐稳定,许多革命者开始利用有限的时间,尝试寻找失散多年的亲属。项与年赴东北工作安顿下来后,心里那根牵挂家庭的弦又绷紧了。他记得,当年离开上海时,曾把儿子托付给在上海当教师的老同学张雪澄。于是,他设法辗转写信打听。回信的内容不算多,大意是:那孩子后来去了皖北参加革命,具体在哪个单位工作,已经不知道了。

要从偌大的安徽找到一个改名后的革命干部,谈何容易。不过,消息并不是全无线索。建国初期,安徽的党政架构还在调整中,先有皖南、皖北两个区党委性质的机构。1949年3月,曾在东南战场上颇有声望的曾希圣,被任命为中共皖北区委书记兼第三野战军皖北军区司令员、政委。到1952年,皖南、皖北合并,安徽省委正式成立,曾希圣出任第一任省委书记。

项与年听说儿子可能在皖北搞团的工作,就托人写信给老战友曾希圣,请他帮忙打听。信里只提:“我的儿子参加了革命,据说在安徽团的系统工作,现在叫不上新名字,只知原姓项。”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细节——曾希圣只知道这位老战友在东北叫“梁明德”,并不知道“项与年”这个本名。

收到来信后,曾希圣答应帮忙。但他手上的信息有限,只知道“姓梁的老战友在东北工作,他的儿子可能在安徽搞共青团”。为了落实这件事,他直接把任务交给了当时在安徽团省委工作的一名干部——项南。他对项南说:“有个姓梁的老战友在东北,让我帮他找儿子。听说他儿子在安徽搞团的工作,你帮着查查,看组织系统里是不是有姓梁的年轻干部。”

这话听起来再普通不过。项南也按程序办事,从团系统名册上逐个查找姓梁的干部。结果倒是查出了十多个人,但年龄、履历、籍贯与信里描述的都对不上,他只好把查到的情况一一整理,准备向领导汇报。

一次干部会议的间隙,曾希圣又提起这事:“我让你查的那个姓梁的同志,有眉目了吗?”项南把手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神情有些为难:线索模糊,很难确认。曾希圣考虑到战乱年代,许多家庭离散,信息本就不全,也没责怪他,只是觉得这事不能就此搁下。于是,干脆把项南叫到家里,打算详细把自己知道的线索都说一遍。

在家里,这位老将领慢慢回忆:“这个老战友叫梁明德,福建人。抗战前在上海八仙桥一带住过,家里有一儿一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当年的细节。项南听到“福建人”“八仙桥”“一儿一女”这几样条件,心里忽然一紧,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他忍不住插话:“真巧,我也是福建人,也在八仙桥那一带住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曾希圣听完,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家当年住在八仙桥哪条路?你父亲干什么?”这两个问题,对项南来说,并不陌生。整风审干时,组织也问过类似内容。他想了想,说:“当时住在法租界维尔蒙路德润里24号,我父亲在上海做生意。”这句话一出口,曾希圣的表情明显变了。他太清楚这个地址的含义,那是当年上海地下党一个重要秘密联络点,极少数人才知道。

“你家,怎么会住在那儿?”这个追问里,已经带着试探。项南被问住了,只能实话实说:“那时我是跟母亲一起搬过去的,大人怎么安排,孩子也说不清。”在一旁聆听的曾希圣,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年轻干部与那位老战友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关系。

接下来的一连串问话,更像一场记忆对接。他又问:“当时你父亲家里来往的人多不多?都是什么人?”项南想了想,说:“人挺多的,进进出出。有一个留胡子的叔叔,在家住过一段时间,还带我逛过大上海,照过哈哈镜。”这个细节,不得不说,很关键。一个成年人带小孩去照哈哈镜,在成人的记忆中可能只是小事,在孩子心里却足够鲜亮,经年不忘。

“嗯?”曾希圣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那句“哈哈镜”一下子拉回到了几十年前的上海。那时,他隐蔽在法租界,从事地下工作,曾长期住在老战友家里,还腾出时间牵着战友的儿子,在弄堂和游乐场之间穿梭,给紧张压抑的地下生活添一点笑声。如今,他面前这个干部,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索性笑着问了一句:“你再仔细看看我,看看像不像你记忆里的那个‘胡子叔叔’?”项南盯着眼前这位省领导,认真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脱口而出:“胡子叔叔?”这三个字一出来,两人之间悬着多年的那根线,忽然绷断又接上——曾希圣一下站起来,难掩激动:“找到了,你就是老梁的儿子!”

至此,一切线索连成一条清晰的线。所谓“姓梁的老战友在东北找儿子”,其实说的就是项与年;而被委托“帮忙找人”的项南,正是失散多年的儿子项崇德。梁明德,就是那个在闽西走出的少年项与年。

关系搞清楚了,要见面,却没那么容易。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安徽,各自肩上工作极重,交通、时间都不好安排。这里还有一层现实:两人都习惯低调,从来不愿把自己家庭背景拿出来说嘴。直到1953年开全国会议,项南去北京出差,这才专门抽空给父亲写信,约在颐和园见面。

那天,北京的风有点冷。父子两人在园子里相对而立,一个头发已白,一件旧棉大衣穿了许多年;一个正当壮年,肩上已扛起不小的担子。过去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在他们脸上的皱纹和眼神中,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见面那一刻,没有电影里那种大张旗鼓的煽情,只是简单的一句“来了?”和一个略显笨拙的拥抱。两人都明白,能在这样的时候再见一面,已经是很多战友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从那以后,他们名义上恢复了父子关系,情感上却依旧朴素克制。工作压力大,见面机会不多,也几乎不对外提起家庭情况。知情的人,本来就不多;到了“特殊年代”,一些相关的人又先后离世,比如1968年曾希圣去世,知情者更是寥寥。于是,在多数人眼里,“梁明德”和“项南”,始终是风格相近、却毫无瓜葛的两名干部。

四、1978年追悼会上的一句话

时间推进到1978年,这一年,对许多老干部来说,是人生轨迹的又一个转折点。10月2日,在闽西山区工作检查的项与年,因病在福建龙岩去世,享年84岁。龙岩地委为他举办了追悼会,当地许多老区群众和干部来送这位长期隐姓埋名、默默奉献的老人最后一程。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北京的项南正带领中国农机代表团,准备出国考察。刚要登机时,噩耗传到耳边。身为儿子,他当然希望能立即赶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然而,任务已经排好,出行代表的不只是个人。权衡再三,他压下眼眶里的泪,只能叮嘱妻子:“替我回去,给老人家送行。”这一句看似平静的话,对他本人而言,恐怕是难以再提起的内心疼痛。

11月初,考虑到项与年长期在东北工作,辽宁省委决定在沈阳专门为他举行一次追悼会,时间定在11月7日。那天,很多老干部都来了。时任辽宁省委第一书记的任仲夷亲自出席,致悼词、默哀、鞠躬,一切按程序进行。追悼大厅布置朴素,没有太多铺张,但老同志们站得很整齐,神情严肃。

就在大家以为这场追悼会按惯例进行时,会场里出现了一个引人注意的身影——当时已担任中央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的项南,和夫人一起,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对许多辽宁本地干部来说,这位部长的出现本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在悼念结束后,主动走到灵前,久久驻足,神情非常凝重,献完花圈,还又深深鞠了一躬。

不少人私下嘀咕:部长和老梁什么关系?革命年代似乎没听说两人一起工作过。任仲夷本是见多识广的人,这一幕却也让他有些纳闷。悼念仪式告一段落后,他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把项南轻轻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跟梁老,怎么认识的?”

项南沉默了一下,脸上略带为难,最终还是用最简单的四个字给了回答:“他是我爹。”这个答案,让任仲夷愣在原地。很多事情,在这一瞬间串联起来——东北那个长期在基层默默工作的老同志,上海“梁明德”的旧事,安徽那位风格严谨、低调务实的省部级干部,竟然是一对在战火中失散、多年后悄悄重逢而不张扬的父子。

后来的交谈中,任仲夷逐渐理清了这段曲折的经历。对一个经历过长征、亲历过许多生离死别的老革命来说,这样的故事并不少见,但像这样父子各自改名,在同一阵营并肩战斗十多年却互不知情,再通过战友层层线索相认的情况,仍然让他感慨不已。更让人动容的是,这对父子在重新相认之后,依旧保持极高的克制,从未利用这层关系谋求任何便利,一直维持“各干各的工作”的状态。

追悼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沈阳初冬的风透着寒意。对大多数与会者来说,这场追悼会只是对一位老干部的致敬。但对项南而言,这是对父亲一生隐忍与担当的最后告别,也是对那段被隐去的家史的一次公开印证。任仲夷的那句疑问和他的那句回答,在场的人或许很快淡忘,可在历史的纹路里,却留下了清晰的一笔。

项南后来的工作,继续在福建展开。1980年12月,他奉中央决策,调任福建省委常务副书记,1982年2月起出任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当时的福建,还是相对偏远的沿海省份,经济基础薄弱,交通不便。如何把沿海优势转化为发展动力,是摆在他面前的重大课题。

1984年2月,邓小平来到厦门,视察经济特区的建设情况。座谈中,项南谈到扩大厦门经济特区范围、探索建立自由港的设想,提出了一些颇具前瞻性的意见。这些想法,得到了邓小平的肯定。此后,福建沿海开放的步伐逐渐加快,厦门经济特区也一步步走向成熟。

回望这一连串时间节点,从1894年闽西山乡的穷苦少年,到1934年庐山会议之后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情报的地下交通员,再到东北地方政务中的“梁明德”;从1920年代闽西小屋里啼哭的孩子,到1940年代苏北根据地里经整风审查的青年干部,再到新中国成立后肩负重担的省部级领导,“项与年”和“项南”这两个名字,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有着各自冷静、克制的轨迹。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故事在相当长时间里,并未被当作传奇广泛传播,而是以一种近乎隐身的方式存在在档案里、回忆录中和少数人的记忆里。父子同为革命者,却在最凶险的年代为了彼此的安全,选择互不知情;重逢之后,也不以亲缘作资本。这种隐忍与克己,不是口号,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一天天做出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