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六月的港北,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大锅。
庄稼地里的高粱刚没膝盖,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听着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土墙茅屋,散落在港北河北岸。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狗趴在墙根儿底下吐舌头,连鸡都不怎么叫唤。
张振宇带着几个游击队员,是头天后半夜摸进村的。
他们这次来,是为联络港北一带的地下交通站,顺便摸清附近鬼子炮楼的布防情况。这种活儿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悄悄来,悄悄走。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几个人脚还没站稳当,消息可就走漏了。
张振宇后来回忆这事,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也许是进村时被谁瞄见了,也许是村里有人给伪军递了话。那年头,人心隔肚皮,谁也看不透谁。
总之,第二天下午,村口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伪军来了。
百十号人,把村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张振宇趴在房东家的窗户根儿底下往外瞧,看见土墙外头影影绰绰全是人,灰军装,大盖帽,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村东头已经响了几声枪,紧接着是狗叫,孩子哭,乱成一锅粥。
跟他一块儿来的几个队员,反应快,趁着伪军还没合围,从村北头钻了出去。
等张振宇发现不对劲想走,已经来不及了。村北那条小路被堵死了,村东村西也全是人,往哪儿跑都是撞枪口上。
他没别的办法,想了想,最终心一横,把短枪往腰后一掖,外头套了件灰布褂子,又顺手从灶台边抓了顶破草帽扣在头上,弯腰出了屋。
院子里晒着几捆干菜,墙根儿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张振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吞吞往村口走,一路上还跟蹲在墙根儿的几个老汉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村口大槐树底下,已经聚了三四十号人。
伪军把老百姓都赶出来了,男女老少挤在一块儿,有的低着头不吭声,有的偷偷拿眼睛瞟那些当兵的。
两个伪军端着枪站在人堆两边,枪口朝下,但手指头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搂火。
张振宇挤进人堆里,把草帽檐儿往下压了压,蹲在一个老大娘身后头。
他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干这行的,头一条就是把得住自己。慌管什么用?越慌越容易露馅。
伪军小队长姓周,本地口音,三十来岁,长脸,眼窝深,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挺凶。他背着个短枪,在人堆前面来回走了两趟,眼睛像刀子似的在人脸上剜。
张振宇认识他。
不光认识,两人还是一个村的。打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后来张振宇读了几年书,出去跑了码头,周队长则在家种地。再后来,日本人来了,周队长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伪军,混成了个小队长。
这层关系,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张振宇不知道这位老熟人现在什么心思,也不想赌。
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可他心里清楚,这身打扮糊弄糊弄外人还行,糊弄不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周队长——这人太熟他了,熟到他走路的姿势、站着的模样、甚至喘气的节奏,都能认出来。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周队长在人堆里扫了一圈,目光定在了他身上。
“那个人,你,起来。”
张振宇慢慢站起来,把草帽摘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看见周队长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惊讶,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他拿不准。
周队长走过来,站定,上下打量他。
周围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日头晒得地上冒热气,张振宇后脊梁上全是汗,顺着脊沟子往下淌,痒得厉害,但他一动不敢动。
“你干啥来了?”周队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张振宇抬眼看他,稳稳当当说了句:“我看你们来了。”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两个熟人路上碰见了,随口搭句话。可在这当口说这话,胆子够大的。旁边几个伪军都愣了一下,盯着张振宇看。
周队长没接话,沉默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张振宇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在咽唾沫。
然后,周队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看啥?抓你们来了,还不快跑!”
张振宇心跳得更厉害了,但面上纹丝不动。他甚至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队长听见:“抓我?我还跑啥?你这不就抓住我了吗?”
这话是故意的。
他在试探周队长到底是真想抓他,还是给他递话。
周队长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往左右看了看,几个伪军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低到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快走!一会儿,我放两枪就得了。”
张振宇听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只是深深看了周队长一眼,然后转身,不急不慢地往村西头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不像跑,也不像溜,倒像是去村西头找什么人。这种时候,越是从容越不引人注意。他走过几个伪军身边时,还抬手扶了扶草帽,那几个人连看都没看他。
到了村西头,穿过一片破篱笆,就是高粱地。
高粱才半人高,藏不住人,但比没有强。张振宇猫着腰钻进去,也不管叶子划脸,闷着头往前蹿。高粱叶子又硬又利,拉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这些,只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跑。
身后,村口那边响起了枪声。
“砰——砰——”
两枪。
接着是周队长扯着嗓子咋呼:“往那边跑了!快追!快!”
脚步声,吆喝声,乱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张振宇趴在高粱地里,一动不动。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滴在高粱叶子上,啪嗒啪嗒地响。他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擂鼓。
等了足足有半个钟头,外面再没什么动静了,他才慢慢直起身,顺着高粱地往北摸去。
后来他才知道,周队长那两枪是朝天上放的,咋呼也是做样子给手下人和村里那些眼睛看的。
等人散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人追问,没人细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多年以后,张振宇偶尔还会想起那天下午的事。
想起那个闷热的六月天,想起村口大槐树底下的对峙,想起周队长压低声音说的那句“你快走”。他始终没弄明白,周队长后来怎么样了——是继续当他的伪军,还是找了机会跑了,又或者在哪场仗里丢了命。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天钻进高粱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队长已经转过身去了,只留给他一个灰扑扑的背影,背上的枪带子歪了,也没正一正。
有些恩情,没法还,也不必还。那两枪,响在那个下午,也响在一个人的良心上。
风从高粱地里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继续诉说往事,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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