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秋天,愉群翁的空气中飘着苞谷成熟的甜香。就是在这样一个收获的季节里,从乌鲁木齐迁来了一户蓝姓人家,落户到了愉群翁第六生产小队。
那时候的愉群翁,还是伊犁河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庄。土路蜿蜒,白杨挺立,各家各户的院子连成一片,鸡犬之声相闻。村子里的人家大多是本地的老户,谁家姓甚名谁,祖上从哪里来,邻里之间都一清二楚。唯独这蓝姓,在愉群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便格外引人注目。
蓝家的女主人是个裁缝,只是腿脚有些不方便,走起路来一条腿微微跛着。可这一点点身体的缺憾,丝毫无损于她双手的灵巧。她的缝纫技术精湛得出了名,在村里人眼里,那双手简直就像会变戏法一般。
关于她,村里人只知道该称呼她为“蓝舅母”。至于究竟是谁家的舅母,时间久了,反而没人说得清了。只是这个称呼一经叫开,便再也改不过口来,全村人都这么叫她,她也笑着应。那个年代的人情世故就是这样,一个称呼一旦被乡邻们约定俗成,便成了一种身份的认可,比任何正式的介绍都来得实在。
蓝舅母一家原本生活在新疆首府乌鲁木齐,家境曾经相当优渥。说起蓝家的过往,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会压低声音,透出一些零星的往事。蓝家的兄长在盛世才执政时期,官至财政厅厅长,那是何等的显赫。
盛世才当年号称“新疆王”,权倾一时,在他手下任职的官员,自然也是风光无限。然而世事变幻如棋局,盛世才倒台之后,蓝氏家族受到牵连,偌大的蓝府一朝崩塌,蓝氏家人被迫四散开去,各奔东西。
从省城乌鲁木齐到伊犁河谷的愉群翁,这中间的路途有多远,旁人或许难以体会。但对于蓝舅母来说,这一程走得何其艰辛。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从繁华的都市流落到偏远的乡村,这份落差与苦楚,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裁剪缝补中,把所有的故事都密密地缝进了针脚里。
那年冬天,天气格外冷。当时的五一公社党委秘书王华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块黑色条绒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条绒布算是稀罕物件了。王华云想用它做件棉衣,便找到了蓝舅母。
那一天的情景,被在场的人记了很多年。只见蓝舅母没有拿出常见的皮尺,而是从针线笸箩里取出一根细细的线绳。她让王华云站直了,然后用那根线绳开始为他测量。量身高,在线绳上打一个结;量肩宽,又打一个结;量腰围、袖长、袖口……每量一处,她都在相应的位置上打一个结。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那根普通的线绳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棉衣做好之后,王华云穿在身上,竟是出奇地合身。肩不紧不松,袖不长不短,腰身服服帖帖,像是比着他的身材做出来的一般。众人啧啧称奇,蓝舅母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王华云后来引用了古语来形容这门手艺:“伊昔古皇初,结绳致隆治。”
上古时候,先民们用结绳来记事,那是人类文明的萌芽。而蓝舅母用一根结绳的线绳来量体裁衣,看似古朴简单,实则蕴含着代代相传的匠心与智慧。那一个个线结,不只是尺寸的标记,更像是一个没落家族对生活尊严的最后坚守。
我常常想,蓝舅母的那双手,究竟缝制过多少件衣裳?从乌鲁木齐的繁华旧梦,到愉群翁的乡间岁月,那缝纫机的哒哒声,从一座城市响到一个村庄,从未停歇。她踩着缝纫机的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对抗着命运的无常。
蓝家除了做裁缝的母亲,还有两儿两女四个孩子。(小儿子小女儿为蓝舅母与后任的孩子)其中大女儿蓝季英,是家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她是在大城市生活学习长大的女孩子,身上带着一种与愉群翁本地姑娘截然不同的气质。
蓝季英爱说爱笑,性格爽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她说话带着乌鲁木齐的口音,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带着书卷气的话语,让村里人听着新鲜。
蓝季英来到愉群翁后,被王华云推荐到愉群翁小学,成了一位代课教员。那时候,王军老师是愉群翁小学的校长。蓝季英站上讲台,用她在大城市里学到的知识,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她的课堂生动活泼,孩子们都喜欢她。对于愉群翁小学来说,蓝季英的到来,像是一阵清新的风,吹进了那些土墙围成的教室里。
后来,蓝季英与当时任一牧厂党委书记的丁占元结了亲。丁占元还有一个名字叫穆沙,在当时的体制内,人们更习惯称呼他的这个少数民族名字。两个人情投意合,婚后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蓝季英先后生下了三个可爱的女儿,粉雕玉琢的,个个招人疼爱。
如果命运肯善待她,这该是一个多么圆满的故事。可是天不遂人愿,蓝季英患上了抑郁症。在那个年代,“抑郁症”这个词对愉群翁的乡邻们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
人们只知道蓝家的季英“想不开”“心里不痛快”,没有人真正理解她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她的笑容渐渐少了,话也渐渐少了,那个爱说爱笑的女子,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住了。
她的丈夫丁占元心疼妻子,想尽一切办法照顾她。当时他在博尔博松任党委书记,那个地方偏远,医疗条件有限。为了方便照顾蓝季英,他后来调到伊宁县巴依托海任职,之后又调到伊宁县乡镇企业局担任领导。他带着妻子四处求医,希望能找到治愈她的良方。
然而,抑郁症这个恶魔,在那个年代几乎无药可医。蓝季英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留下了三个年幼的女儿。不久之后,她的丈夫丁占元也因病离世。夫妻二人先后离去,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当时整个五一公社都为之叹息。蓝舅母更是悲痛欲绝,她带着儿女从乌鲁木齐流落至此,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眼看着大女儿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渐渐有了盼头,却遭此横祸。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世间最残忍的事情之一。
可是蓝舅母没有倒下。她擦干眼泪,把三个外孙女接到了自己身边。她这一生,先是带大了自己的儿女,如今又要抚养女儿留下的孩子。命运给了她太多的磨难,她却始终没有弯下腰来。
蓝家的长子蓝云起,又名穆哈麦,是当时家里的顶梁柱。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他和妻子法图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没有休息的日子。他们每天出工挣工分,用双手撑起这个不断扩大的家。
蓝云起穆哈麦娶的妻子是愉群翁七队的人,本乡本土的姑娘,朴实能干。两人结婚后,陆续生育了自己的孩子——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加上蓝季英留下的三个女儿,这个家里一共有八个孩子。
八个孩子,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要多煮一大锅饭,要多缝好几件衣裳,要多操无数的心。而蓝家的生活本来就不宽裕,蓝舅母做裁缝挣的那点钱,加上蓝穆哈麦夫妻挣的工分,勉强能够维持一家人的温饱。
可是蓝穆哈麦的妻子,这个朴实的农村妇女,从来没有把大姑姐留下的三个孩子当成外人。在那个清贫的岁月里,她用爱和勤劳,给孩子们打造了一个温暖的家。饭菜虽然粗茶淡饭,但每一顿都是用心做的;衣服虽然旧,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她对八个孩子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那份深情,就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蓝家在愉群翁六队的巷子里,是第二家。小时候,我也常去他们家玩。那时候差不多大小的几个小女孩子,穿戴得整洁漂亮,扎着一样的辫子,穿着一样的花衣裳。那些衣裳,自然是蓝舅母用她的巧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艺都用在了孙女儿们身上,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蓝家的孩子,即使生活再苦,也要体体面面地活着。
蓝家的大门永远清扫得干干净净,土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在那样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个土院子能收拾得如此整洁,种上花草,是需要心劲的。那不仅是一种生活习惯,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不管命运把你抛到什么样的境地,你都要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蓝季英的三个女儿,在外婆和舅舅、舅母的抚养下,一天天长大了。她们铭记着外婆的养育之恩,也铭记着舅舅和舅母的深情厚谊。外婆去世之后,她们把舅舅和舅母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她们心里,舅舅的家就是她们的娘家,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份情意永远不变。
蓝季英的大女儿丁玉兰,后来成了一名教育工作者,像她的母亲当年一样,站上了讲台。每当她站在课堂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或许会想起自己的母亲蓝季英,想起母亲当年在愉群翁小学代课时的模样。这是一种无声的传承,也是一种深情的告慰。
蓝季英的二女儿丁玉季从制糖专业毕业后,一直在兵团糖厂工作至退休.三女儿丁玉英,如今生活工作在伊犁霍城县.蓝穆哈麦的五个儿女,也个个成家立业,家庭幸福。蓝家在愉群翁现在已经到了第五代,根深叶茂,人丁兴旺。晚年的蓝云起穆哈麦夫妻,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他们早年的含辛茹苦,终于得到了回报。
人们都说,这是他们修来的福分。可我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福分?所有的福分,都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一年一年熬出来的。
蓝舅母去世的时候,想必是安详的。她这一生,从乌鲁木齐到愉群翁,从富贵到贫寒,经历了家族的兴衰,经历了女儿的早逝,经历了抚养三代人的艰辛。她用一根结绳的线绳,丈量过无数人的身材,也丈量过命运的起伏。她用一台缝纫机,缝补过衣裳,也缝补过一个破碎的家。
如今,愉群翁六队的巷子里,蓝家的大门依然清扫得干干净净。当年的土院子早已变了模样,可那份干净、那份体面、那份在困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韧劲,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每次路过蓝家,我都会想起那个精干蓝舅母,想起她踩着缝纫机的身影,想起那根打着结的线绳。那些结,不只是尺寸的标记,更像是一个家族在岁月中打下的一个个记号——它们记录着苦难,也记录着坚韧;记录着离散,也记录着团圆;记录着一个女人,用她的一双手,为一个家族撑起的一片天。
蓝云起的妻子法图麦,用一颗朴素、包容的心,将八个孩子养育成人。她可以忍受馕坑的火热,可以忍受终年的烟熏火燎,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孩子受到委屈。这就是一个母亲的心。
人间烟火,岁月绵长。愉群翁的往事,就像蓝舅母缝制的那些衣裳一样,一针一线,密密实实,经得起时光的摩挲。也像蓝云起和法图麦经年累月的坚持,有起始,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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