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九年,北京贡院。殿试放榜,姜炳璋的名字出现在二甲第十名。

这个名次不差。和他同科的,有纪晓岚(二甲第四),有钱大昕(二甲第七)。后来都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

但姜炳璋的仕途,和这些人完全不一样。他没有进翰林院,没有当京官,而是“归班候选”——等。等了十年,才等来一个实缺——四川山区的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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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他自己在日记里解释了原因:

“予书法不工,自分三甲,谒之无益。然即有益,予亦不为也。”

翻译过来:我字写得丑,自己知道考不进一甲二甲,去拜见权贵也没用。就算有用,我也不去。

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他的字丑,是跟纪晓岚那种书法家比,能考中进士的人,字能差到哪去?他真正的短板,是那张脸。

是的,中了进士也要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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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清代官场讲“师生关系”。乡试的主考、副主考,会试的总裁、同考官,殿试的读卷官,凡录取你的,都是你的“座师”。这是一辈子的关系。

门生对老师要尊敬、感激,老师对门生要提携、关照。李鸿章、左宗棠、郭嵩焘,都是从曾国藩的幕府里出来的,靠的就是这种“师生+幕僚”的关系网。

所以“谒见”不止是跑官,也是“拜码头”。状元亦或者榜眼、进翰林院还是当庶吉士,差距有时就在这里——有没有人替你说话。

但有人提醒姜炳璋去“谒见”时。他说了开头那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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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里有两层意思:第一,我字写得丑,一甲二甲没戏;第二,就算有用,我也不去。

显然,这老兄有些清高,还挺固执。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姜炳璋没去“跑官”,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他长得不好看。

这不是我的猜测。他自己在日记里记过这件事。浙江学政雷鋐曾写信给京城的彭师,推荐姜炳璋。信里写了这么一段话:

翻译过来:姜某人品好、学问好,但长得不好看,年纪也大了,怕因为当时的审美标准而落选,所以我才推荐他,没有别的意思。

这段话藏着两层意思。第一层:雷学政是在替姜炳璋说话,告诉考官“这人虽然长得丑,但真有学问”。第二层:连推荐人都要专门解释“他长得丑”这件事,说明在当时的官场,“以貌取人”是公开的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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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光清长得帅,挑了一等,直接外放知县。杜凤治长得普通,只挑了个二等,此后困在北京十年,靠教书糊口,夏无蚊帐、冬无暖被,最后倾家荡产才补上实缺。而姜炳璋连“谒见”都不肯去,长相可想而知,被晾了十年,也就不奇怪了。

纪晓岚后来给姜炳璋写的送行诗里,也提到这一点:

这句话很妙。它既是安慰,也是事实。姜炳璋的长相,可能真的不太行。但更关键的是:他没有“被看见”。

一个“貌古”的进士,一个“不愿谒见”的进士,在京城的人海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纪晓岚的诗里,还有一句:

“人生在不朽,一官宁足数?名山亦可藏,何必图书府。”

意思是:人生在世,不朽的是学问,一个官算什么呢?名山也可以藏身,何必非要去管图书的衙门?

这话听着像安慰。但细品,有点扎心。

你纪晓岚在翰林院管图书,当然可以说“何必图书府”。姜炳璋被打发回家候选,后来也只能在山沟里当县令,连个图书馆都没有。你站的地方,就是他没上去的地方。你说“上面也没什么好的”,他信吗?

但姜炳璋没计较这些。候补十年,他终于当上官了 —— 去了四川石泉,当了县令。修路、劝农、禁火葬、创书院,干了一辈子实事。

纪晓岚编《四库全书》的时候,姜炳璋的《诗序广义》《读左补义》被收入其中。纪晓岚在诗里还写过他:“默默抱陈编,圣贤相对语。睥睨宋元来,绛灌羞为伍。”

一个在京城编书,一个在山区修路。谁更成功?不好说。

但姜炳璋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一百多年后还有人读:

“谒之无益,予亦不为。”

他至少守住了自己。长得丑不是他的错,但为了做官去讨好那些看脸的人,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