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4年,楚州南门外,蓼儿洼。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树上悬挂着两具冰冷的尸体,随着寒风晃荡。
那是智多星吴用,和小李广花荣。
就在几天前,他们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好大哥”宋江,刚刚喝下了朝廷赏赐的毒酒,五脏六腑烂成了一团。
更绝的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忠义”二字,宋江临死前怕黑旋风李逵造反坏了自己的名声,竟然把毒酒骗给李逵喝了。
曾经梁山聚义,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百零八个魔君要把这大宋江山捅个窟窿;如今风流云散,只剩下这几座凄凉的荒冢,连哭坟的人都没几个。
从大碗喝酒、替天行道,到最后兔死狗烹、全军覆没,这帮江湖好汉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进朝廷布下的死局的?
这事儿,还得从那杯“加了料”的御酒说起。
那是征讨方腊回来几个月后的事了。
汴京城还是那个花花世界,可对于幸存的梁山好汉来说,这儿就是个修罗场。
朝廷的封赏倒是下来了。
宋江得了个楚州安抚使,李逵做了润州都统制。
官职听着挺唬人,其实都是些手里没兵权的闲差。
高俅、蔡京那帮老狐狸,这会儿正躲在阴沟里偷笑呢。
他们根本不需要能打仗的将军,更不需要造过反的功臣,他们只需要死人。
于是,一杯御赐的“好酒”端到了宋江面前。
宋江多精明一个人啊,酒刚下肚,肚子像火烧一样疼的时候,他就全明白了。
但他这辈子最大的悲哀,不是死,而是他把“招安”当成了信仰。
哪怕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刻,他想的不是怎么造反报仇,而是怕那个最听话的李逵在他死后闹事,把他宋公明一世的“忠名”给毁了。
所以,他把李逵骗来,亲手把毒酒分给了兄弟。
李逵喝完酒,看着疼得满地打滚的大哥,只说了一句傻话:“哥哥要我死,我便死。”
四十岁,两个曾经把大宋朝廷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和朝廷的阴谋里。
消息传出来,吴用和花荣赶过来,看着坟头的新土,心里的天塌了,绝望之下,两根绳子结束了性命。
这是结局,但这颗毁灭的种子,其实早在南下征讨方腊的时候就种下了。
把时间往回推一年,那是梁山好汉们的噩梦——征方腊。
那时候的梁山军,刚接受招安,气儿还没喘匀呢,就被朝廷拿来当“一次性工具”使唤。
这招叫“驱虎吞狼”,用梁山的狼去咬方腊的虎,不管谁死,朝廷都是稳赚不赔。
南方的天,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这群北方汉子还没看见敌人的影儿,瘟疫先放倒了一半。
那仗打得太惨了。
方腊可不是软柿子,那是真正成了气候的枭雄。
青溪县那一战,简直就是梁山好汉的绞肉机。
最让人心疼的是“一丈青”扈三娘。
这位梁山第一女将,为了救那个不成器的丈夫王英,拍马冲进敌阵。
她那双曾经舞动日月双刀的手,终究没能挡住江南的冷箭与金砖。
她被人打落马下,随后被乱军踩成了肉泥。
那一年,她才二十三岁,正是像花一样的年纪。
等到方腊被抓,宋江清点人数时,手都在抖。
出发时一百单八将,活蹦乱跳回来的连四十个都不到。
哪怕是活下来的,大多也缺胳膊少腿,魂都丢了一半。
就在大军班师回朝的路上,杭州六和寺,发生了一场决定命运的对话。
独臂的武松看着急着回京领赏的宋江,眼神冷得像冰块。
攻打方腊时,他被包道乙一剑斩断了左臂,疼昏死过去。
醒来时,江湖路断了,心也死了。
宋江劝他回京享福,武松只是淡淡回绝:“我都成废人了,就不去京城丢人现眼了。”
这一刻,武松算是彻底看透了。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封妻荫子,那都是拿兄弟们的血染红的顶戴花翎。
他选择留在六和寺,守着青灯古佛过下半辈子。
和他一起留下的,还有鲁智深。
这位曾经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在听见钱塘江大潮那轰隆隆的声音时,突然顿悟了。
他说“听潮而圆,见信而寂”,随后盘腿一坐,就在那潮声里圆寂成佛,走得干干净净。
鲁智深走了,武松留下了。
可那个被宋江嫌弃的“累赘”——瘫痪在床的豹子头林冲,也被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了这里。
林冲这命,真是比黄连还苦。
征方腊途中,他染上了风瘫,半身不遂。
宋江急着回京做官,哪里顾得上这个曾经的“八十万禁军教头”?
于是,林冲被甩给武松照顾。
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当年梁山泊最想招安的是宋江,最反对招安的是林冲。
可最后呢?
林冲为了宋江的功名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却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无情抛弃。
在武松的照料下,林冲苟延残喘了半年,最终郁郁而终,死的时候也就四十出头。
他这一辈子,一直在忍。
忍高俅,忍王伦,忍宋江。
忍到最后,忍成了一场空。
其实,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走上招安这条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事儿,还得从梁山的权力更迭说起。
最初的梁山,是王伦的梁山,小肚鸡肠,成不了气候。
后来是晁盖的梁山,那是一群纯粹的强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想的是逍遥快活。
当年智取生辰纲,晁盖他们是被逼上梁山的。
他们恨贪官,恨这世道,他们想在这个乱世里造出一个乌托邦。
但晁盖死得早,把头把交椅交给了宋江。
宋江和晁盖不一样。
他是郓城县的小吏出身,读过书,受过“正统教育”。
在他骨子里,做强盗是祖宗蒙羞,做官才是光宗耀祖。
所以,他坐上头把交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聚义厅”改成了“忠义堂”。
这一字之差,那就是天壤之别。
“聚义”聚的是江湖义气,“忠义”忠的是大宋皇帝。
从那一刻起,梁山就不再是好汉们的安乐窝,而是宋江通往仕途的一块垫脚石。
宋江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天真了。
他以为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就能换来朝廷的谅解。
他不知道的是,在赵家皇帝眼里,贼永远是贼。
大宋重文轻武,朝廷对付不了造反者,就用“招安”这一招。
给个官做,哄你放下刀,然后再慢慢收拾你,这叫温水煮青蛙。
北宋历史上爆发过四百多次农民起义,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要么被剿灭,要么投降后被清洗。
宋江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其实他不过是这四百个惨案中的一个罢了。
在那条招安的路上,其实有人早就看清了真相。
入云龙公孙胜,那个会法术的道士,在征讨辽国胜利后,坚决请辞。
他说要回山修道,伺候老娘。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艘船,迟早要翻。
公孙胜走了,浪子燕青也劝过主人卢俊义:“飞鸟尽,良弓藏。”
可惜卢俊义没听进去,最后落得个落水而亡的下场。
只有武松,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行者,活到了最后。
在杭州六和寺,武松从一个断臂的废人,修成了一代高僧。
他不再过问江湖事,不再提当年勇,每日吃斋念佛,一直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
这简直就是个黑色幽默。
最想当官的宋江,喝了毒酒;最想报国的卢俊义,沉了淮河;最想尽忠的李逵,死在哥哥手里。
反倒是那个杀心最重、断了一条胳膊、被大部队抛弃的武松,成了唯一的赢家。
水浒这场大梦,做到最后,真是一地鸡毛。
当年他们意气风发,觉得手中的刀能劈开这浑浊的世道。
他们没想到,这世道是个巨大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宋江的悲剧就在于,他试图用强盗的身份去博取圣人的牌坊。
他不知道,在权力的游戏里,根本没有中间地带。
那些战死沙场的,化作了江南春泥;那些饮恨而终的,变成了荒野孤魂。
只有六和寺的钟声,日复一日地响着,似乎在嘲笑那所谓的“功名”,也似乎在超度那些不甘的灵魂。
如果时间能重来,回到那个在黄泥岗劫取生辰纲的午后,或者回到大闹五台山的那个清晨,这群好汉还会选择走上梁山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历史没有如果,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回荡在八百里水泊的芦苇荡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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