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究竟是什么?有人理解为情感的宣泄,有人视为生活、经验的记录,也有人认为写作通过语言文字的虚构进行现实的再造。写作对于作者来说,是一种缓慢、持续的编织,将生活中的感受与幻想经由语言重新排列。写作的过程是观察世界的角度、方式,生活、生命的温度在写作中点燃,情感与思想随之显现出微光。某种意义上,写作在抵抗遗忘的同时,也不断认识自我,重新与世界建立联系。张哲最新小说集《织火焰的手》(2026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收录了七篇小说,这些小说并非只是一个个单纯的故事,也是有关写作本身的隐喻。

小说主要聚焦手艺人,在张哲的笔下他们以痴心、执着与迷狂在纷纷的人世守着一份安稳与安心。手艺并不是传统的代名词,只是他们各自的理想烛照。张哲谈及这些小说创作的初衷,她主要“写回家,写的是回家的路,离开越久,我越想念”。“回家”按照一般意义上的说法,便是返乡。她在北京西郊长大,如今在北京市区生活,或许经由这些故事能让她一次次重返故乡。可小说集并不遵循通常的“返乡文学”写作惯例,这七篇小说都没有按照返乡的视角或故事进行构思和编织。但从精神意蕴、艺术表达和人物刻画等方面均显示出一种回家者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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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火焰的手》

在小说集《织火焰的手》中,“回家”并不指向身体意义上的家乡,而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回返。它通过对传统技艺精神所内含的时间伦理、理想之光的守望,以及人与人之间伦理秩序的不断确认,构成与现代流动社会相对抗的内在表达。《织火焰的手》里,父亲过世后留下的遗产是两箱蜂。大哥牺牲了个人的前途,将责任扛在肩头,在家里承担着父亲的位置。他守着蜂群也守护着这个家,就像蜂王。蜂王不是以权威统摄蜂群,而是以自身的不可替代性维系整体的稳定。“我”和母亲则是围绕大哥而生存,有大哥在的地方,就是家的所在。《劝人方》中的宋韧嗜好唱曲儿,小说通过他前后两次来到破碎村的经历呈现截然不同的精神轨迹。因曲艺内部的规矩、师承与秩序,他无法如愿拜师学艺,离团后在直播的流量中求存。当宋韧再次回到被遗忘的乡土现场破碎村,他不断重新确认何为曲艺、为何而唱,并在一次次唱词的重复中对曲艺精神的回归与指认。“回家”并非回到曲艺内部,而是回到曲艺最初指向的人与人的情境。就算是《失魂鱼》中身负命案、四处逃亡的赵海鸥,也未曾放弃对厨艺的执念。他将心中对厨艺的痴迷化为最后的年夜饭,他在刀工、火候与油温的厨房中,为自己短暂而注定走失的人生,争取一次团圆的时刻。厨艺成为了他失序人生中最后能依凭的精神“稻草”。年夜饭让他在无家可归的时候,短暂地回到厨师的位置。《无何有之乡》陈无疾认为种葡萄的理想之地应该有坡地、阳光和湖水,又何尝不是安放心中乐园。对他而言,种葡萄并不是为了逃离现实,而是为自己可以确立一个可以返回的位置。由此,小说集里各种手艺人追求的从来不是世俗的成功,而是一种“回家”的可能。无论命运引导他们前往何处,只要守住理想,无论最终结局如何,人便不至于在时间的维度中走失。张哲正是通过小说不断地回返书写,重新为纷乱人世厘清方向,使那些微弱却顽固的生命之光不至于被时间抹去。

张哲的小说还书写了克制中的情感与责任伦理。在《青云之半》中老马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他没有留下煽情的嘱托,而是以平静的方式让和尚觉心跟随自己学习火绘葫芦画。表面上是传授技艺,实则是为儿子小川留下伙伴。技艺成为连接生死的桥梁,责任成为情感的替代语言。老马的克制正是对家最深沉的守护。《山顶上的雪》父亲与肖姓男人的离奇死亡,小说将真相悬置,母亲与肖家女人的对话没有追问真相,而是确认彼此的痛苦。《失魂鱼》中老郑了解到赵海鸥背负的案件,还是选择了过年后再报警,这是对团圆饭的守护,对娴熟厨艺的认可。这三篇小说对真相的悬置,表面看是张哲对小说技巧的运用,实际上,她此种克制写作的背后恰恰包含着:不是所有的真相都必须浮出水面,但是所有的痛苦都值得被看见,被同情和包容。情感先于判断和理性,这种不由利益得失标准进行的价值评判,正是至诚、至真的所在。亦是张哲对“家”的想象与希冀。“回家”在这里成为张哲的朴素伦理。

对张哲来说,写作就是回家,不仅体现在精神内涵上,更蕴含着写作如何慢慢下来的艺术表达。就其创作方法来说,张哲的小说并不是直接冲着自己的写作目的地而去,她慢慢推进,不断地在情节、细节、人物对话和意象中折返、停顿、等待。《山顶上的雪》那种克制、引而不发让人想起马尔克斯的《礼拜二午睡时刻》。后者以相当克制的方式写母亲承担着巨大的丧子之痛。前者则是将丧夫的痛苦搁置在平常的生活中,那个闯入“我”家的女人,和我们一家人相处和谐、愉快。母亲和她“在用一种极为含蓄的方式揣摩着对方的心”。两人都害怕提及那段让人伤心的往事,直到她带着儿子昆宝才打破了那种克制和被吞咽下去的悲伤。

张哲的小说不是仅仅依靠故事来讲述,更依靠细节、意象配合小说形成含蓄蕴藉的美感。她的小说似乎正如她小说集的题目“织火焰的手”,她通过小说的各种要素编织着生活,构成一种较为稳定的叙述内核。这部小说集主要有四大核心意象,比如火、雪、蜂和鱼。“火”既有平常的、实体的火,也有隐喻和比喻意义的火。小说写道:“大哥擒起新王放到下巴上,不知何故,登时那团蜂一拥而起,昏澄澄一片,腾向空中,火光一亮,似闪烁的热流在空中炸开,随着新王直飞到大哥的下巴和胸前,像是一团滚滚翻动的火焰。”这里的“火”比作“蜜蜂”,它灼热、刺痛,有可能对身体造成伤害。大哥正是用自己的双手养蜂,支撑起家中的生活。小说的“火”与“蜂”构成了完美融合的同构关系。与“火”单一维度的危险不同,这里的“火”也构成了谋生的途径,最终映照出大哥辛酸、艰苦却给人温暖的身姿。小说集除了“火”的意象,还别具匠心地营造了“雪”的意境。《山顶上的雪》中写道:“山顶上还有一层积雪,亮亮地闪着,如同凝固了的蜡油,被时间锁在了冬天。”父亲走了,“我”家沉浸在悲伤中,这“雪”仿佛冻结的时间,散不开的悲伤。到了小说快结尾时,“雪”的意象再次出现,“地上的雪很厚,又湿又亮,踩上去,脚底下的白就成了阴影,仿佛有一部分脆弱而纯真的东西从这世界上随之消失了”。“雪”和丧夫、丧父的悲痛一起被“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藏在心里不轻易触摸的地方。“我”因为父亲的逝去,不得不承担起家里的责任,这意味着“我”要褪去孩子的天真、脆弱,成长为家里的主心骨。张哲小说中的意象也好、景物也好,从来不是为了显示个人才华而增添的文字,它们与情节、人物等一起构成了小说有机的部分。意象最终也都指向一个母题,人如何在充满风雪的人世,酌一杯热酒,借由写作像织布一样制造火焰,把火焰编进生活,构成家的模样。

张哲的笔下几乎没有英雄,无论是养蜂人、曲艺工作者、兽医、护林员、火绘者还是葡萄种植人,他们都是普通的手艺人、劳动者。他们可谓是喧嚣浮华中被留下来的一群人。大哥不愿意离开蜂群,整日守着那些蜜蜂。破碎村的老赵不卖杏也不卖地。还有老林、老伍整日守着山林。在外面的人看来,他们是保守的、不知变通、墨守成规的顽固人。但是他们自己心里知道,这份坚守背后是不被利益迷惑,不被浮华遮眼的清醒。阎连科曾说:“在人世之间,我们离社会很近,但离家太远,离土地太远。”在高度流动的现代社会里,人不断迁移,不断转换身份,更新位置。中国文学史上多的是“乡下人进城”的叙事,女性作家总是在书写各种“逃离”的故事。“离开”似乎才是常态,而“回家”却日益模糊。张哲笔下人物宋韧、陈无疾、大哥等他们的“留”正是对家的牵挂、土地的忠诚,也是对本心的坚守。他们守住的是最宝贵的真心,是一种平凡生活的亮色。

张哲写“回家”是为了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传统秩序松动、身份迷失、家庭结构面临变化,人工智能写作如火如荼之下,人如何仍然拥有一个可以安放自我心灵的位置?张哲选择各类手艺人,并非偶然。手艺、技艺的背后是不断的重复、日复一日的积累与传承,有规矩有秩序。这些在讲究效率和快速的现代社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却不至于在流动的社会中变形、失散。文学创作作为一种古老的技艺,也面临着抉择,图文视频对语言文字本身的冲击,使得文学越来越容易被市场逻辑、热点、情绪消费等裹挟,张哲选择写手艺人,以悬置的方式书写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张哲通过这些人物的刻画,把写作变成一条回家的小路,这条路并不宽敞,但是能够带她寻找到那些被忽略的生命与感动。“写作就是回家”,不是仅仅把“家”当作避风港和温暖的守候,也不是将乡土和传统浪漫化。在张哲的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她的小说回到人与人最基本的关系中,写作才不至于变成空洞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