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不知疲倦的写作者

——浅谈“成都百年往事”三部曲之《花重锦官城》

刘小革

莫然,一位成都土生土长的女作家,在进入古稀之年之际,却以少年般狂放的姿态,挥舞三十几年从未放下的勤奋之笔,几年间一气呵成完成了她为成都书写百年故事的心愿。

而我,在视力断崖式减弱的状态下,断断续续用了半年多时间,才终于读完莫然赠送的《好雨知时节》《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三部共上百万字的皇皇巨著。读书尚且不易,何况是写书呢?我不能不为作家莫然的创作热情所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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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年间完成上百万字的巨著,付出的心血绝非常人可比,必当是朝思暮想,夜以继日。也许,她的失眠症应该就是这样在魔症般的创作状态下落下的后遗症吧!

有一位女作家张欣曾说过:“任何小说都需要一个舞台,然后各式人物粉墨登场。”我认为,莫然也深知这一小说创作奥妙。于是,她选择了百年成都这个时间和空间足够大的舞台,让各式人物粉墨登场,演绎出三段不同历史时期的成都故事。

虽然成都(四川)保路风潮、成都解放和成都整治府南河工程的历史,都已有作家分别创作过文学作品。但是,将成都百年往事写成具有人物连贯性的三部曲,莫然称得上是开创者。她的这种开创精神,理当得到充分肯定。

我们知道,既是写成都历史的百年辉煌,定然要以真实的历史事件为依托。这一点,我们从“成都百年往事”三部曲中清晰可见。作者在《好雨知时节》中讴歌了1911年的四川保路风潮——这是一场群众自发的风潮,而孙中山领导的武昌革命是乘着四川保路风潮的“东风”才取得了成功。故而孙中山先生说:“若没有四川保路同志会的起义,武昌革命或者要迟一年半载的。”事实上,四川保路风潮成了压死清王朝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就是历史的真相。

《晓看红湿处》以1949年成都解放为背景,描写了成都地下党为争取和平解放成都,机智勇敢地展开对敌策反工作,同时注重保护民众生命财产的故事。

而《花重锦官城》写的是当代故事。也就是大多数老成都人都知道的1994年至1997年的成都府南河综合治理中发生的故事。用三部书囊括成都百年历史中的三件最具特色的重大事件,这是作家莫然的心愿。

我们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事件基础上大胆地虚构,是小说区别非虚构文学的特色。莫然,作为一个长期创作小说,并在此前已出版了27部小说的小说家,十分看重虚构对保障小说文学性的重要性。她认为,非虚构文学只能在地上走,而虚构文学可以在天上飞。因此她写小说,就决意要让它飞起来。为了让“成都百年往事”三部曲飞起来,她在第一部中巧妙地虚构了主角章海涛和文思杰,他们是辛亥革命时期年轻的同盟会成员,她通过虚构曲折的故事情节,写出满腔热血的他们在革命风雨中成长、成熟的经历和他们的爱恨情仇。而在第二部中,她又虚构了章海涛和文思杰的一双儿女章佩然和章宇红。写他们传承了父母的革命基因,成长为成都地下党临时工作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为迎接成都解放作出了卓越的贡献,章宇红还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而在第三部中,章佩然的女儿章思虹又成为主角之一。这是一位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商海弄潮儿的典型形象。如此的人物虚构,使三部曲的人物有了连贯性,更能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

然而,这种无中生有的人物虚构也并不是空穴来风,我们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这些人物的影子。也就是说,作家是花了大力气去采集成都历史上她所写的三个时间段的真实人物,并以他们为原型去进行人物构架和编织故事桥段的。这也就增强了这些历史故事的真实性。

上面这样讲也许有些空洞,再以最近才读完的《花重锦官城》来说说作家莫然的艺术创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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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具有典型的宏大叙事主题

《花重锦官城》写发生在1994年至1997年间的成都府南河综合治理工程的历史。这段历史,我也算是见证者之一,所以对这部书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我的小学就在书中重点写到的安顺桥附近,当年体育老师曾带我们去桥下上过游泳课。那时,河水还是清澈的。可当我1991年重返成都,站在摇摇欲坠的安顺桥旁时,府南河河床内流动的已经是一江臭水,两岸的脏乱破败景象也惨不忍睹了。那情景让我想起老舍笔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龙须沟的景象。

而今天我读《花重锦官城》,从莫然描述府南河的整治,又想到了老舍写的龙须沟的改造。相隔七十余年的两部作品,一南一北,其主题都是歌颂人民政府为人民办实事。从艺术上看,也都塑造了鲜活的人物群像,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呢。

不过,老舍的话剧《龙须沟》毕竟体量有限,只能把人物重点落在龙须沟旁小杂院的四户底层人家来展开故事。而莫然的《花重锦官城》具有更大的格局。她写出了市政府治理府南河工程的具体规划:市建委、国土局负责筹集市政建设资金,完成两岸的竣工建设;电力、电信、煤气、自来水部门配合道路建设和各种管道的铺设;五城区政府负责沿河居民的拆迁安置工作。

当然,一部小说,不需要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因而莫然选取了府南河治理工程中最难的部分,即沿河居民和企业的拆迁作为故事核心来展示这项伟大的工程。

在《花重锦官城》中,作家把笔墨放在了着力塑造府南河治理工程的主力人物形象上。他们当中,有拆迁办主任顾伟川,他自始至终都在克服重重困难去执行锦江段拆迁任务;还有房地产公司女老板章思虹,她在对成都的热爱、对父辈革命使命的传承和自身儿女私情等多重感情驱动下,最终以大局为重,私人向银行贷款垫资承担起修建居民小区的重任;而国企小厂的厂长杜世雄,为守住国营厂的家业,却一度成为拆迁阻力;还有郊区东华村农民代表、村支书顾松槐,他为支持建立居民新村,舍弃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带头毁掉了自己的菜园青苗……与此同时,作家也塑造了一批底层小人物,并重点描写他们面对拆迁的各种心态。这里面有对成都古文化近乎痴迷的文史馆老馆员陈雨轩,他因害怕成都文化古迹再次如运动中那样被破坏而固执地不愿搬家;有进城打工只能住在桥洞的农民工顾生亮,他是顾伟川的亲弟弟,却因生活所迫也抗拒拆迁;有既无稳定收入又无住房,只能以厕所为家的彭老大夫妇,他们希望能多得补偿;有爱慕虚荣,想趁拆迁发点小财的下岗曲艺演员孟丽;也有贫困的寡居老人王婆婆,她得到了拆迁办特别的关照。另外还有一个乘拆迁之机浑水摸鱼侵占国家财产的国企职工败类赖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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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通过这些人物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他们面对拆迁的各种心态和行为,生动再现了拆迁工作的难度,凸显出了人民政府治理府南河工程不但改变了市容,而且切切实实造福民众的坚强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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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正是一些人物主动或被动地支持,经过三年的奋战,成都才终于完成了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伟大的府南河治理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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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治理,造成河水污染的河畔工厂全部迁出了市中心,两岸低洼棚户和破旧危房一扫而光。这次拆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全国最大的一次城区居民搬迁。据统计,涉及拆迁的街道办事处有24个,街道有188条,居民3万户共10万余人。居民都被妥善安置在新建的几十个居民住宅区内,并配套新建了一大批商贸区。故而,府南河治理工程,在世界的城市建设中也赢得充分肯定。1998年10月,成都由此获得联合国颁发的“人居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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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并不是小说的虚构。如果读者愿意,可前往如今的府南河庆龄码头,在路边花园里就可寻到这块体积不大而分量不小的奖碑。当年,府南河治理工程完成之时,成都人人欢欣鼓舞,我和先生也特意骑着自行车,从彩虹桥出发,沿新建成的府南河,一直到望江楼,亲身体验到了锦江两岸历史古韵与现代建筑艺术交融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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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蕴含浓郁的成都风味

以真实成都为舞台写小说,莫然十分注重对成都这个舞台的布景,因此,翻开此书,读者随时能从字里行间看到成都这座锦官城的悠久的文化底蕴,闻到成都的乡土气息。莫然通过对成都的河流、街道、桥梁、码头、食品、川剧、茶楼、园林等具体生活场景的描绘,加上引用许多古人赞美成都的诗词,勾画出特定时期的成都风俗人情,让读者感受到故事发生地就是成都,不能搬到其他任何地方。

比如她说到府南河的源头,就自然引出被称为“天下第一奇功”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和都江堰春天的放水祭祀活动。又说到府南河的别称叫锦江。其实我从小就知道锦江这个名字,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啊!当然还知道人民南路上的锦江大桥,却并不知府南河这个名称,所以我偏爱锦江这个名字。那么,为什么叫锦江呢?这是因为位于成都西郊的府南河支流浣花溪是古代织锦人濯洗织锦的溪流,故而江水常常五彩斑斓,加之两岸繁花盛开倒映江中,更似漂流的锦缎,所以又被称作锦江。莫然在小说中还心痛地谴责了运动中把府南河支流金河、御河填平抽干建防空洞的破坏行为,让人至今不能不跌足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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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人所熟知的合江亭,是府河、南河的汇合之处,莫然满怀热情地告知读者它的悠久历史距今已有1200多年,是唐真元年间修建的。又引出北宋政治家、文豪吕大防任成都知府时曾作《合江亭记》,生动地描绘了站在亭中,举目观望:“俯而观水,沧波修阔,渺然数里之远,东山翠麓,与烟林篁竹列峙于其前。鸣濑抑扬,鸥鸟上下。商舟渔艇,错落游衍。春朝秋夕置酒其上,亦一府之佳观也。”这是何等动人之美景啊!还有写东门码头时,又自然引出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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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安顺桥,这座桥在小说中是很重要的道具。记叙中,莫然很自然地告知此桥的旧名叫长虹桥,始建年代已无法考证。不过,我在百度查证此桥始建于清康熙十六年,即1677年。其历史渊源更早,最初的踪迹可追溯到元代,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其游记中曾记载此桥。读者看到,这座桥称得上命运多舛,从清乾隆九年开始直至1981年多次发生因特大洪水被冲垮的惨剧。而男主角顾伟川就是在最后这次桥塌事件中奋不顾身地跳进汹涌的洪水中去救人而失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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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还写了青羊宫的花会、人民公园的菊展、糖油果子、渣渣面、天主堂鸡片、炖猪蹄、麻婆豆腐等这些成都的特色。而所有这一切,总是围绕着故事情节恰到好处地出现,一点不显生硬。这也是莫然写作技巧的高明之处。

关于书中主角的感情纠葛与莫然商榷

需要说明,下面只是我个人之拙见,无意否定莫然的创作。

除了“成都百年往事”三部曲外,我还读过作家莫然的其他长篇小说,读多了,就发现在人物关系中,她特别擅长写三角恋甚至多角恋。她可能是为了丰富人物的情感,并增强故事情节,但也因此无意中落入一种习惯性的套路。读她的作品多了,就感觉在人物情感方面缺乏新意,她在重复自己。更重要的是,这种三角恋,不一定适合各种角色。

下面仍以《花重锦官城》说明我的看法。

《花重锦官城》中的三角恋,发生在主角顾伟川、章思虹和杜世雄之间。顾伟川是章思虹的初恋情人,而杜世雄是章思虹的现任丈夫。

因为有旧情人这层关系,顾伟川在动员章思虹承建居民新村时,虽然他主观上只是从工作出发,但总让人感觉他有利用章思虹的情感之嫌。而章思虹也的确是因这层感情才答应了顾伟川的要求。作为一个成熟商人,章思虹因个人私情就愿做违背市场规律的决定,总让人感到站不住脚。因此我认为,如果撇开私情,顾伟川谈判的砝码应该着重强调两点:第一,政府只是请章思虹暂时垫资,最终会给予她足够的市场回报,她赚钱仅仅是有个时间差。第二,希望她作为老革命的后人,像父辈那样,为成都的发展作出贡献。由于书中过多书写个人感情,过于强调私情的作用,反而用小感情冲淡了主要人物的家国情怀。

特别是章思虹,她明明是一个有夫之妇,虽然与现任丈夫间存在一些不和谐,当年顾伟川失踪后,杜世雄耍了些手腕,但毕竟是她自己选择嫁给了杜世雄。现在遇到老情人因工作需要她支持,她就时常想在工作中掺进婚外情。书中有一个细节,有一次他们又谈工作,顾伟川特别声明只谈工作,但章思虹却还要缠着顾伟川,说“伟川,除了工作,我们就无话可谈了?”又说“以后别叫我章总,就叫我思虹好了。”如此暧昧的言行,只会让读者对她产生厌恶之感,有损莫然要塑造一个正面形象的商海女强人的初衷。

需要强调一点,我并不是反对文学作品描写爱情,反而认为经典的文学作品离不开爱情,比如茅奖得主陈彦的《主角》,麦家的《人生海海》、梁晓声的《人世间》等,都因有对爱情的深刻描写,才刻画出了人物复杂的情感世界。

我相信,莫然这位不知疲倦的写作者今后还会有新的作品问世,我个人希望在今后她的小说中,会跳出三角恋的圈子,用更精彩的艺术手法表现爱情——这一人类伟大的情感。

特别提示

转载请注明:“来源:方志四川”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刘小革(女,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退休前任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宣传部部长。现任《格调》杂志美文专栏编辑。著有散文集《迟到》《有一种痛》。主编四川省散文学会理论部评论文集《读你》、赵先前散文集《雪崩》,参与《路魂》《川黔散文选》等多部散文集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