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环境报）
转自：中国环境报
云南德宏的热带森林里，本地向导拨开枝叶，随手就能掐下一把五加科灌木的嫩茎叶——这是当地人餐桌上常见的野菜；街边的小馆，摆出10余种野生蔬菜供人选择，这是吸引食客的竞争法门。而在昆明的餐馆里，臭菜、海菜花等成为时令佳肴，多样化的野生蔬菜是饭桌上常见的共同话题。
这份鲜活于云南的野菜风情，让云南大学副教授黄力将目光投向了一个十分重要且有趣的话题：对全国尺度的野生蔬菜多样性、分布格局和利用潜力进行评估。
梳理全国330个城市近3000家超市的栽培蔬菜数据，搭建包含2461种野生蔬菜的综合数据库……他们的研究，不仅解锁了野生蔬菜藏在山野间的多元价值，更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如何让这份自然的馈赠，在丰富餐桌的同时，不被过度索取，实现保护与利用的平衡。
一次出差见闻，
开启全国野菜研究
黄力与植物研究的缘分，早早就与“传统利用”绑定。在北京大学唐志尧教授团队做博士后时，他就发现，一棵树能否历经岁月成为古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是否被当地人当作食物、木材或观赏植物利用——这一发现还登上了《Nature Plants》。后来，他与合作者评估了中国1.1万余种木本植物的传统利用方式，发现超40%的物种都有至少一种被人类利用的记录，这为后续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
2024年夏天入职云南大学后，云南各地对野生蔬菜的偏爱，给了黄力最直观的冲击。一次去德宏出差，当地司机师傅作为向导带他们进森林调查，师傅的“随手采摘”，让他第一次近距离认识到野菜在当地居民生活中所占的分量；而调查结束后，路边小馆里琳琅满目的野菜选择，更让他深刻意识到，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深深扎根在当地的饮食传统。
“昆明的饭店也一样，供应着非常多样的野菜，吃饭聊天时，野菜还是一个常见且能引起共鸣的话题。”黄力告诉记者，从那时起，他萌生了做全国野生蔬菜评估的想法。
在此之前，国内并非没有野菜的相关研究。比如中央民族大学龙春林教授团队，就在西南地区做了大量民族植物学研究，其中就包括不少野生蔬菜植物，对深入认识不同地区食用野菜的传统和相关文化具有重要意义。但这些研究多集中在区域，难以展现全国尺度野菜的整体面貌。
如何开展好这项具有创新性目标的研究，黄力和团队思考了很多。
首先是研究范畴。一开始，他和团队本打算只聚焦野生蔬菜，但有一次在和博士研究生黄林林讨论时，他们发现如果选取栽培蔬菜作为对比的基线，那么便可以更好凸显野菜价值。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蔬菜生产和消费国，栽培蔬菜的市场现状，正是衡量野菜补充价值的最佳基线。
其次是数据的整合。为了做好全国尺度的野生蔬菜和栽培蔬菜多样性综合评估，黄力和团队全面检索过去几十年发表的相关论文中，有关野菜的物种、采集时间、食用部分等信息，并一一整合，最终得到了一个全国性的野生蔬菜综合数据库。
栽培蔬菜的数据收集则更巧妙。考虑到实地调查全国数百个城市、数千家超市，具有一定困难性，团队把目光投向了外卖APP上的生鲜超市，从公开的蔬菜名称、月销量中提取信息，并逐一整理校验，最终留下超60万条有效数据用于分析。
在提升饮食多样性中
具有重要潜力
经过大量分析研究，黄力和团队勾勒出全国野菜供应的现实图景。
“我们发现，我国的野生蔬菜多达2000余种，这是个十分重要的数据。”黄力说。
此外，他们还发现，相较于栽培蔬菜来说，野生蔬菜的来源十分广泛，乔木、灌木、草本的嫩茎叶、嫩芽、花，甚至果实，都能成为盘中餐；营养层面，不少野菜的关键微量营养素含量，远高于主流栽培蔬菜，恰好契合现代人对健康饮食的追求；从时间上看，春季栽培蔬菜尚未大规模上市时，野菜的种类最为丰富，能完美填补市场空白，而在其他季节，也总有不同的野菜可供选择。
而与栽培蔬菜的比较研究，让这项研究的价值更具现实意义。
得益于几十年的“菜篮子工程”，不管是东部沿海还是西部内陆的居民，都能轻松买到白菜、番茄、黄瓜等常见蔬菜，保障了最基础的蔬菜资源获取公平。“这些常见蔬菜在全国不同地区的供应差异极小，常见的主要有52种。”黄力表示。
“我们的研究工作很好地证明了野生蔬菜可以作为重要的补充蔬菜来源，在提升饮食多样性和可持续中具有重要潜力。”黄力告诉记者。
黄力认为，野菜的价值，从来不是替代栽培蔬菜，而是“锦上添花”。如今，我国的栽培蔬菜供应体系，已经能稳定保障人们的基本需求，而开发利用野菜，既能让餐桌选择更多元，满足人们对饮食多样性的追求，也能丰富国家农业粮食系统的内涵，为农业发展找到新的增长点。对居民而言，野菜带来的不仅是味觉的新鲜感，更是营养的补充；对农业而言，野菜的开发能带动特色农业发展，为乡村振兴添砖加瓦。
“在西南很多地方，野菜从不是餐桌上的‘点缀’，而是日常饮食的一部分。”黄力说，野菜承载着悠久的传统生态知识，比如，当地人知道什么季节采什么菜、哪种菜怎么吃，这份代代相传的智慧，让野菜有了超越食物的文化价值。
可持续采集，
把对自然影响降到最低
如果野菜的价值被不断挖掘，一个担忧也随之而来：大家会不会纷纷跑去采摘，进而破坏生物多样性？
黄力坦言，确实在网络上看到过不少过度采集野菜破坏自然生态的案例，这是所有资源植物都面临的问题。
“对于野菜而言，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大多是常见种，这些物种分布广、适应性强、繁殖能力也强，资源量较大。在现代农业兴起前，它们面临比现在大得多的采摘压力，也都生存下来了，目前它们的野生种群经评估未受到威胁。”黄力表示。
而且，很多野菜都是木本植物，人们采摘的只是嫩芽、嫩叶或花，这种有限的采集，对植株本身的影响很小。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城市居民，大多只是偶尔到郊外“体验式采摘”，采摘数量非常有限，很难对生物多样性造成实质性破坏。
黄力强调，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大规模的商业采集。“要防止一些商家为了牟利的大规模采集对生物多样性产生潜在的不利影响，建议管理部门出台规范，划定采集区域、明确可采集物种，建立可持续的采集模式，把对自然的影响降到最低。”黄力告诉记者。
至于如何让公众在理解饮食多样性重要性的同时，对野菜的获取方式、边界建立认知，黄力认为，媒体和科普平台应把握科普的内容、尺度与方式。
“媒体除了强调野生蔬菜在提升饮食多样性方面的重要性外，同样需要向大众传递可持续采集的必要性。如集约化采集野生蔬菜可能对生物多样性产生的负面影响，同时推荐采集的物种名录、科学采集和食用方法等信息。”黄力告诉记者。
来源：中国环境报
编辑：秦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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