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九月初一凌晨，紫禁城乾清宫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三十九岁的朱常洛死了。从八月初一登基大典那天算起，这位大明第十四位皇帝在位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十天。历史给他起了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庙号——明光宗，“光”者，一闪而过。
关于他的死，后世聚讼四百年。焦点就是那颗红丸。
九月二十六日，即位刚刚二十六天的皇帝突然腹泻不止，一夜之间“泄泻如注”。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一粒红色药丸，皇帝服下后“暖润舒畅”，直呼“忠臣”。下午再服一颗，次日凌晨龙驭上宾。
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不妨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那颗红丸到底是什么成分？是谁，在什么样的心态下，把它递到了皇帝嘴边？
一、红丸的成分推断
从现有史料反推，红丸的成分其实可以大致锁定。
《明史·韩爌传》记载得相当清晰：“李可灼进红丸，先服一丸，觉少差，复进一丸，遂崩。”同书还保留了刑部主事王之寀的奏疏，其中提到红丸的成分：“红丸乃红铅为君，参茸为佐。”
所谓“红铅”，说白了就是少女月经血炼制的秋石。明代中后期，这类炼丹术在宫中十分盛行。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骂得很直白：“妇人月水，恶物也，入药已非正理，况又炼为秋石，服之必生渴疾。”李时珍是万历年间的人，他骂的正是当时的现状。
参茸好理解，人参、鹿茸，大补元气。
问题来了：一个严重腹泻的人，能吃大补药吗？
现代医学常识告诉我们，严重腹泻时人体处于脱水状态，电解质紊乱，此时进补人参鹿茸这类温热峻补之物，无异于火上浇油。中医理论同样如此，明代名医缪希雍在《神农本草经疏》里说得明白：“泄泻初起，不可骤用补涩，恐闭门留寇也。”
朱常洛的腹泻从何而来？这就牵扯出更深的隐情。
二、郑贵妃的“温柔一刀”
据《明史·后妃传》记载，朱常洛即位后，郑贵妃“进侍姬八人，上疾始惫”。郑贵妃是谁？当年差点抢了他太子位的那个女人。她送了八个美女给身体本就不太好的朱常洛，皇帝“退朝内宴，以女乐承应”，十天半月下来，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
八月初十，皇帝病倒。御医崔文升开了药方——大黄。
这一下炸了锅。东林党人纷纷上书弹劾崔文升，说他不是治病，是要命。为什么？大黄是泻药，皇帝身体已经虚了，再用泻药，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但崔文升是郑贵妃的人。于是朝臣们自然而然联想到：郑贵妃这是要杀人灭口？
问题在于，崔文升如果真的想害死皇帝，下手未免太蠢。用大黄泻药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手段，岂不是自寻死路？更合理的解释是：他按照当时常见的“开门逐盗”思路，认为皇帝是因女色过度导致内热积聚，先用泻药清除积滞。
但这种思路，在皇帝虚弱的身体面前，酿成了灾难。
三、谁把红丸递到皇帝嘴边
接下来轮到李可灼出场了。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是御医，是鸿胪寺丞，相当于外交部礼宾司的一个官员。他自称有“仙丹”，要进献给皇帝。
内阁首辅方从哲一开始不敢接这个茬，先让御医们看。御医们看了之后说：这药方子我们不懂，不敢用。
这时候朱常洛发话了。他躺在病榻上，听说有仙丹，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坚持要服。据《先拨志始》记载，皇帝的原话是：“可灼既来进，且使朕饮，饮之。”
方从哲无奈，只能让李可灼进去。
第一颗下去，效果出奇地好。皇帝喝了汤，觉得“暖润舒畅”，连声称赞李可灼是忠臣。到了下午，皇帝说：“再服一丸，庶几疾可瘳。”再吃一颗，病或许就好了。
第二颗下去，次日凌晨，驾崩。
四、红丸背后的人心
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红丸里到底有什么？
从成分上说，应该是红铅（月经血炼物）加上参茸等大补药材。这东西在晚明宫廷并不稀奇，不少太监宫女私下弄来卖给想生儿子的嫔妃，也有的卖给想求长生的皇帝。朱常洛的父亲万历皇帝晚年也热衷于这些东西。
但比成分更值得追问的是：李可灼为什么要进这个药？
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投机。
朱常洛即位之初，郑贵妃一党风雨飘摇，崔文升开错药正被群起攻之。李可灼若能用一颗仙丹把皇帝治好，立下的功劳足以让他飞黄腾达。这种心态，在晚明官场再常见不过。
问题是，他判断失误了。或者说，他对皇帝的病情判断失误了。腹泻脱水状态下，再补以温热峻猛之物，结果可想而知。
五、比红丸更深的秘密
但故事如果只到这里，就太简单了。
事实上，红丸案之所以成为晚明三大案之一，根本原因不在于那颗药丸本身，而在于它成了政治斗争的工具。
朱常洛死后，东林党人群情激愤，要求严惩李可灼、崔文升，矛头直指方从哲。弹劾奏章雪花般飞向新即位的小皇帝朱由校，说方从哲“十罪可杀”。
这背后是什么？
是东林党人和浙党之间积压了几十年的恩怨。朱常洛当太子时，东林党人一直是他的政治后盾。如今太子刚死，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更需要借这个案子打击政敌。
方从哲是浙党领袖，正好撞在枪口上。
案子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李可灼被判流放，崔文升被贬到南京，方从哲全身而退。不是因为案子查不清楚，而是因为新皇帝身边的太监魏忠贤开始抬头，他要保崔文升——因为崔文升和他一样，都是郑贵妃那条线上的人。
朝堂上的风向变了，红丸案也就没人再提了。
六、历史的温度
朱常洛咽气的那一刻，紫禁城里的太监们忙着收拾乾清宫的器物，大臣们忙着写新皇帝的登基诏书，郑贵妃在自己的宫里烧了一炷香，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害怕。
而那颗红丸的成分，其实早已不重要。
它可以是秋石，可以是参茸，可以是任何当时人相信能“大补元气”的东西。但真正杀死朱常洛的，不是那两颗药丸，而是一个时代的困局：一个长期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太子，一朝登基后急于证明自己，却身体早已透支；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有人想投机，有人想固宠，有人想借机铲除异己；还有一个深宫里的女人，用最温柔的方式，递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那颗红丸，不过是在这盘棋局里，被人推到台前的最后一枚棋子。
《国榷》的作者谈迁在写到这一段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帝之崩，非红丸也，亦非崔文升也，其以郑氏之进女乎？”
一语中的。
朱常洛死在九月初一，那颗红丸的成分至今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他生命最后的三天里，那个从小不被父亲喜欢、战战兢兢做了十九年太子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掌控了自己的命运。
他选择相信那颗红丸，正如他选择相信那八个美女。
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只是这个选择，要了他的命。
历史出处：
- 《明史·光宗本纪》：“三十日，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红丸。九月乙亥朔，崩于乾清宫。”
- 《明史·韩爌传》详载红丸案始末。
- 《明史·后妃传》记郑贵妃进侍姬事。
- 文秉《先拨志始》卷二记李可灼进药过程。
- 李逊之《三朝野记》卷一载王之寀奏疏内容。
- 谈迁《国榷》卷八十四对红丸案有详细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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