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一岁。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下午,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摸出手机,指纹解锁有点打滑。
我点开银行的蓝色图标,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找到了那个每月1号自动转账的记录。
收款人:张桂兰。
那是我前夫陈浩他妈。
金额:三千五百块。
备注栏空着,像是我这几年哑巴一样的付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我点了“管理”,找到“取消该定期转账”。
系统弹窗问我:确定取消吗?下次转账日将不再执行。
我按了“确定”。
手指头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心疼,是那种绑了很久的绳子突然松开的失重感。
这笔钱,我转了整整两年零七个月。
从我和陈浩结婚后的第二个月开始。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手指卷着我的头发,声音腻得能滴出蜜糖。
“晚晚,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爸妈在老家,身体也不如以前了。”
“我弟陈涛你知道的,没个正经工作,娶了个媳妇也厉害,根本指望不上。”
“我是老大,得担着点。”
“以后每个月,给我爸妈打点生活费行不行?”
“不多,就三千五。”
“你的工资不是比我稳定嘛,这钱你先出着,等我这个季度奖金下来,我补给你。”
我当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和我的一样。
我觉得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
他说“我补给你”的时候,眼神特别真诚。
我点了头。
“行,应该的。”
后来他的奖金永远在“下个季度”。
这笔钱就成了我工资卡上雷打不动的支出。
像一笔沉默的税。
现在,这税我不用交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可能要下雨。
我没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
包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硬硬的,硌着我的腰。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冰矿泉水。
拧开盖,灌了一大口。
凉意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也好,清醒点。
回到我自己的房子,已经是傍晚。
这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
六十二平米,老小区,但离我公司就四站地铁。
首付是我工作后一分一分攒的,还有我爸妈把老家一套小铺面卖了凑给我的。
房贷一个月四千八。
和陈浩结婚后,我就把这房子租出去了。
租金三千,正好贴补他那套大房子的房贷。
他那套房子在三环边上,一百二十平,婚前他爸妈给的首付,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结婚时他说:“晚晚,你那小房子租了吧,租金咱俩一起用,也算为这个家做贡献。”
我当时觉得有道理。
现在想想,我贡献得可真彻底。
我的房子养着他的房子。
我的工资养着他的爹妈。
我呢?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造血机器,抽干了,也没人记得给我输点血。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
上个月租约到期,我没续。
当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这婚怕是到头了。
我得给自己留个退路。
屋子空荡荡的。
客厅只有一张前任租客留下的旧餐桌,几把椅子。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我放下包,脱下外套。
开始打扫。
没有哭泣,没有瘫坐,没有对着墙壁发呆。
我就只是打扫。
擦桌子,拖地,清理厨房台面上干涸的油渍。
把卫生间镜子上的水垢用力刮掉。
体力活能让人停止思考。
等我终于停下来,直起酸痛的腰,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半瓶不知道过期多久的蚝油。
我点了份外卖。
麻辣烫,加了很多辣椒。
吃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
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亮过几次。
有同事问我明天开会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有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问我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我一条都没回。
我把麻辣烫的汤都喝干净了,辣得胃里火烧火燎。
然后我去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
水很烫,皮肤都冲红了。
我看着浴室雾气蒙蒙的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个水鬼。
但眼神是直的,没有垮。
我对着镜子,慢慢扯动嘴角,练习一个微笑。
比哭还难看。
算了,不笑了。
睡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像过电影。
但不是我和陈浩的甜蜜往事。
是那些细碎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却像针一样扎人的细节。
我们是在一个行业峰会上认识的。
那天我代表公司做项目路演。
讲完下来,手心都是汗。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林经理,讲得真好。”
“尤其是第三部分的成本管控模型,很实在。”
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个子不算很高,但笑起来牙齿很白。
眼神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我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他顺势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开始聊行业里的一些动态。
他说话很有技巧,不会让你觉得他在炫耀,但又能恰到好处地透露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哪个政策可能要变,哪家公司在暗中挖人。
散场时,我们交换了名片。
他的名片上印着:陈浩,锐翔科技,销售总监。
第二天下午,他就打来了电话。
“林晚,没打扰你吧?”
“昨天聊得很愉快,晚上我正好看到一篇报告,跟你昨天提到的那个趋势有关。”
“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
“另外,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时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他们家的黄鱼面是一绝。”
“就当是感谢你昨天的分享,也顺便聊聊那篇报告?”
他的邀请很自然,理由也让人难以拒绝。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
说他怎么从一个小镇考到北京,怎么在销售这行里摸爬滚打。
说他父母的不容易,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说到动情处,他眼眶有点红。
“晚晚,你不知道,有时候我真觉得累。”
“但看到爸妈脸上的皱纹,我又觉得,我得撑住。”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挺真实,也挺孝顺。
后来他开始追我。
送花,送零食,送我随口提过一句“好看”但舍不得买的口红色号。
每天早安晚安,天气预报,提醒我加班别忘了吃饭。
我感冒发烧,他半夜提着药和粥跑到我家楼下。
我项目遇到瓶颈,他找了他认识的前辈给我支招。
我不是没怀疑过。
在北京待了快十年,我见过太多人。
尤其是做销售的,嘴皮子功夫都厉害。
但陈浩不一样。
他追我的时候,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不会过分殷勤到让人害怕,也不会忽冷忽热玩套路。
他的关心是细水长流式的,慢慢渗透进你的生活。
让你习惯,然后依赖。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错过了末班地铁。
站在公司楼下打车,软件排队排到五十多位。
初冬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打不到车,可能要等很久。”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他的电话就来了。
“站着别动,发个定位给我。”
“我正好在附近见完客户,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我面前。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位上还放着一个保温杯。
“给你泡了红糖姜茶,趁热喝。”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光。
那一刻,心里的防线,“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女人啊,有时候要的真的不多。
就是在你最累最冷的时候,有人给你递一杯热茶。
就这么简单。
我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在三个月后。
他带我去爬香山。
秋天的香山,红叶漫山遍野。
爬到半山腰,我累得直喘气。
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呼吸热热地喷在我耳边。
“晚晚,做我女朋友吧。”
“我想好好照顾你。”
“我想和你有个家。”
山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我靠在他怀里,点了头。
后来见父母,一切顺利。
我爸妈是东北小城国营厂退休的工人。
朴实,没什么心眼。
见了陈浩,看他说话得体,对我又体贴,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妈私下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妈看这孩子行,眼里有你。”
陈浩爸妈住在河北一个县城。
第一次去他家,他妈妈张桂兰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这就是晚晚啊,真俊。”
“听浩浩说你本事大,在大公司当领导。”
“以后可得帮衬着点我们浩浩,还有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他爸话不多,只是闷头抽烟,偶尔咳嗽两声。
陈浩的弟弟陈涛,染着一头黄毛,穿着紧身裤豆豆鞋。
看见我,嬉皮笑脸地叫了声“嫂子”,伸手就要红包。
陈浩赶紧把他拉开,低声呵斥了几句。
回去的路上,陈浩一直跟我道歉。
“我弟就那样,被我妈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妈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直,但心是好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农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但当时被爱情蒙着眼,觉得这都不是事儿。
谁家还没点糟心亲戚呢。
只要我们俩好就行。
求婚是在我生日那天。
他在我公司楼下,用玫瑰花瓣摆了个巨大的心形。
抱着一大束蓝色妖姬,单膝跪地。
戒指是蒂芙尼的,不大,但亮闪闪的。
旁边围了好多同事,起哄喊着“嫁给他”。
我脸烧得通红,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点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婚礼办得挺风光。
在北京一家四星级酒店,请了二十桌。
我爸妈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浩他妈张桂兰,穿着崭新的红旗袍,逢人就夸她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北京有房的媳妇。
司仪让双方父母讲话。
我爸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我闺女,从小就要强。”
“我跟她妈没多大本事,就盼着她好。”
“今天看她找到依靠,我们老两口,放心了。”
陈浩接过去话筒,搂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
“爸,妈,你们放心。”
“我陈浩这辈子,一定对晚晚好。”
“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台下掌声雷动。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刚结婚那半年,确实像泡在蜜罐里。
他下班比我早,会做好饭等我。
周末我们一起逛超市,买一堆吃的塞满冰箱。
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我嘴里。
夜里醒来,看到他熟睡的侧脸,我会偷偷亲一下。
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睡。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又幸福地过下去。
直到结婚第七个月,变化开始一点点浮现。
先是回家越来越晚。
“今晚陪客户,别等我了。”
“项目应酬,推不掉。”
“团队聚餐,我是头儿,得去。”
理由都很正当。
我理解他工作性质,销售嘛,应酬多是常态。
我给他发微信:“少喝点酒,记得吃点东西垫垫。”
他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干脆不回。
打电话过去,经常被按掉。
过一会儿发条文字信息:“在谈事,不方便。”
我开始等他。
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不知道在演什么。
耳朵竖着,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有时候等到半夜一两点,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倒头就睡,话都懒得说一句。
我问他:“最近怎么这么忙?”
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
“忙还不好?忙才有钱赚。”
“不然房贷车贷怎么还?你当我容易?”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心里那点委屈,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是啊,他在外面拼死拼活,我不该抱怨。
后来,夜不归宿也开始了。
第一次他整晚没回来,电话关机。
我急疯了,差点报警。
第二天早上,他回电话,声音沙哑。
“昨晚喝断片了,被同事送到酒店了。”
“手机没电了,刚醒。”
我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不安。
“哪个酒店?我去接你?”
“不用,我已经在去公司的路上了。”
“晚上回家再说。”
晚上他回来了,给我带了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
“昨天那个客户太难缠了,灌了我好多酒。”
“项目总算拿下了,奖金不少。”
“给你买条项链,压压惊。”
他笑嘻嘻地把项链戴在我脖子上,冰凉的触感。
我看着他疲惫但兴奋的脸,责备的话说不出口。
算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理由五花八门。
陪客户,出差,兄弟失恋陪喝酒,甚至说在洗浴中心睡着了。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闻他换下来的衬衫。
有时候有烟酒味,有时候有陌生的香水味。
我查他手机。
他改了密码。
我问:“你手机密码怎么换了?”
他一下子火了。
“林晚你什么意思?查我岗?”
“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回来还得被你审?”
“你能不能给我点空间?”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只是问问……以前密码不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吗?”
“我嫌那个密码太简单,不安全,换了。”
他语气缓和了一点,但眼神里的不耐烦没藏住。
“行了,别疑神疑鬼的。”
“我要是真想干嘛,能让你知道?”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是啊,他要是真想干嘛,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以前无话不谈,现在多说几句他就嫌烦。
回家就抱着手机,要么躲进书房打游戏。
我试着和他沟通。
“陈浩,我们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你最近对我好冷淡。”
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
“又来了。”
“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话讲。”
“我压力这么大,回家就想静静,你别老烦我。”
老夫老妻。
我们结婚才一年多。
心一点点凉下去。
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慢慢浇上冰水。
刺啦一声,冒出绝望的白烟。
我开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我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他?
是不是我身材走样了,没有吸引力了?
我报了个瑜伽班。
学着做更精致的菜。
买性感的内衣。
在他晚归的夜晚,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准备好蜂蜜水。
我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希望能开出花来。
但没用。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熟悉的家具。
没有温度,只有习以为常的漠视。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六。
他说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去加班。
我信了。
一个人在家做大扫除。
清理书房的时候,我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旧的黑色公文包。
那是陈浩刚工作时用的,早就淘汰了。
但没扔,一直塞在角落。
我拿出来,想擦擦灰。
手感有点不对。
侧面的夹层鼓鼓的。
我拉开拉链,手指伸进去。
摸到了几张纸。
拿出来,是几张消费小票。
一张是“西堤牛排”的,消费金额八百六。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七点半。
那天陈浩告诉我,他在陪一个重要客户吃饭。
一张是“SKP”商场某奢侈品专柜的。
买的是一条女士丝巾,价格两千三。
日期是两个月前。
还有一张,是“瑰丽酒店”的住宿发票。
房费一千二百八。
开票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个周五。
而那个周五,陈浩跟我说,他要去天津出差,见个供应商。
第二天下午才能回来。
我捏着那几张薄薄的小票。
纸张边缘割得我指腹生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像要撞碎胸骨。
我蹲在地上,很久没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
打开衣柜,把他最近常穿的那几件衬衫拿出来。
一件一件地看。
在第三件,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领口内侧。
我发现了一抹很淡的红色印记。
不是口红,是类似唇釉的质地。
偏橘调的红。
我从来不涂这个颜色。
我的口红,都是豆沙色,玫瑰色。
稳重大方,适合职场。
而这抹红,鲜艳,张扬,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我拿起那件衬衫,走到窗边。
对着光,仔细地看。
没错。
是女人的唇印。
位置很巧妙,在领子翻过来的内侧。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或许,他根本就没想仔细藏。
或许,他觉得我蠢到永远不会发现。
我拿着衬衫和小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等。
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九点。
天黑了,我没开灯。
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九点二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灯亮了。
陈浩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扔在玄关柜上。
“吃饭了吗?我吃过了,跟同事一起。”
他边说边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酒气,还有一丝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陈浩。”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慢慢举起来。
那几张消费小票,还有那件衬衫。
“这些,是什么?”
客厅顶灯的光线很亮。
照在他脸上。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泛青。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滚动。
“说话。”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晚晚,你听我解释……”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我。
“站那儿。”我冷冷地说。
他僵住了。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用陪客户的借口,带别的女人去吃八百多块的牛排?”
“解释你为什么买两千多的丝巾送人?”
“解释你为什么在瑰丽酒店开房,却告诉我你在天津出差?”
“解释这领子上的口红印,是谁的?”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攥着衬衫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陈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慌张。
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烦躁。
“对,我是带人去吃饭了,买东西了,开房了。”
“怎么了?”
他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怎么了?”我重复了一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浩,我是你老婆!”
“我们结婚还不到两年!”
“你就在外面找女人?你还问我怎么了?”
“我每天辛辛苦苦上班,还着房贷,养着家,每个月给你爸妈打钱!”
“我等你到半夜,给你热饭热菜!”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
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我想哭,是生理性的,止不住。
陈浩看着我哭,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林晚,你别搞得自己多委屈似的。”
“是,你是上班,你是赚钱。”
“可你每天回来跟我聊什么?”
“不是你们公司那点破事儿,就是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无聊不无聊?”
“我们之间还有共同语言吗?”
“我跟她在一起,能聊音乐,聊电影,聊旅行。”
“她年轻,有活力,懂得怎么让男人开心。”
“你呢?”
“你除了会问我‘吃饭了吗’‘累不累’,你还会什么?”
“我们之间早就没激情了,像一潭死水。”
“我出轨,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心里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关心,在他眼里,是“无聊”,是“没激情”。
原来婚姻的责任,家庭的温暖,比不上外面的“年轻”和“活力”。
原来错的是我。
是我太无趣,是我没魅力,是我没能让他一直保持“激情”。
我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是谁?”
陈浩别过脸。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管不着。”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
“陈浩!”我提高声音,“我要听实话!”
他被我吼得震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快一年了。”
“行了吧?满意了?”
快一年了。
我们结婚也才一年半。
也就是说,在我们婚姻的保鲜期还没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别人那里寻找“激情”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半年前,他忽然开始注重打扮,买了新的香水。
四个月前,他换了新手机,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清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前,他频繁地“出差”和“加班”。
原来不是工作忙。
是忙着陪别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你打算怎么办?”
陈浩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闪烁。
“什么怎么办?”
“我跟你,还有她。”
“我……我没想离婚。”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跟她就是玩玩,逢场作戏。”
“我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保证跟她断干净。”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如果是刚发现的时候,他立刻认错,保证,或许我还会犹豫。
但就在刚才,他还在指责我“无聊”,还在炫耀那个女人的“年轻有活力”。
现在又说“只是玩玩”。
把我当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陈浩,你真让我恶心。”
他的脸色变了。
“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都这么低三下四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离婚吗?”
“离了婚,你一个三十多岁的二婚女人,还能找到什么样的?”
“跟我过,至少房子车子都有。”
“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非要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彻底看清了。
这个人,没有愧疚,没有悔意。
他甚至觉得,出轨是他的权利,而我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他的“回归”。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仰头看着他。
“陈浩,你听好了。”
“这婚,我离定了。”
“房子是你的,我一分不要。”
“婚后存款,股票,一人一半。”
“我婚前那套房的租金,这两年补贴了家用,我不跟你算了。”
“但从现在起,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给你家。”
“你爸妈的生活费,我今天已经停了。”
“明天,我们就去拟离婚协议。”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陈浩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林晚,你来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你……你别后悔!”
“后悔?”我扯了扯嘴角,“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瞎了眼,嫁给你。”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行!离就离!”
“你以为我多稀罕你?”
“离了婚,我立马就能娶个更年轻更漂亮的!”
“你等着瞧!”
他摔门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巨响。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也是解脱。
终于说出来了。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眼到天亮。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是周日。
我们约了律师朋友介绍的离婚律师,在律所见面。
律师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姓赵。
她看了我们带来的材料,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没有孩子,财产分割相对简单。”
“男方婚前房产归男方。”
“女方婚前房产归女方。”
“婚后共同存款一百二十万,股票市值约四十万,一人一半。”
“女方主张,婚后以其婚前房产租金补贴家用部分,不予追偿。男方是否同意?”
陈浩黑着脸,点了点头。
“赡养费方面,双方均无要求?”
“没有。”我们异口同声。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
“那基本框架就这样。”
“协议我这边起草,最快明天可以签字。”
“没问题的话,下周就能去民政局办理。”
从律所出来,陈浩叫住我。
“林晚,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
“陈浩。”我打断他,“别说了。”
“恩情?你出轨的时候,想过恩情吗?”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我转身要走。
他又说:“那我爸妈那边……生活费你真不给了?”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
我回头,看着他。
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陈浩,那是你爸妈,不是我爸妈。”
“你有手有脚,赚得也不少。”
“你想尽孝,自己赚的钱,随便给。”
“别再来打我的主意。”
“我不是你家的自动提款机。”
他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懒得再看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报了我自己房子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
“没事,师傅,开快点。”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飞速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但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
搬走那天,是个工作日。
我请了半天假。
叫了个货拉拉,把我的东西从陈浩的房子里搬出来。
其实没什么太多东西。
大部分衣服,一些书,还有我收藏的几套茶具。
陈浩不在家。
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搬家公司的小伙子很麻利,一个小时就装好了车。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
这个我住了不到两年的“家”。
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
厨房的瓷砖,是我一块块擦干净的。
阳台上的绿萝,是我养的,已经长得垂下了长长的藤蔓。
我走过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然后转身,关上门。
钥匙留在玄关的柜子上。
再也不回来了。
回到我的小房子,把东西归置好。
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微信。
“你搬完了?”
“嗯。”
“绿萝你忘了拿。”
“不要了。”
“你倒是洒脱。”
我没再回。
把聊天记录删了。
把他的微信,拖进了黑名单。
电话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把肺里积攒了很久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周,我照常上班。
开会,写报告,见客户。
表面一切如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缺了一大块。
空荡荡的,漏风。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
同事问我:“晚姐,最近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太累了?”
我笑笑:“嗯,项目有点忙。”
闺蜜苏晴约我吃饭。
我去了。
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外企做HR,眼睛毒得很。
一顿饭没吃完,她就看出来了。
“晚晚,你跟陈浩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明显?”
“你脸上就写着‘我不好’三个字。”苏晴放下筷子,“说吧,怎么回事?”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
没哭,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苏晴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盘子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王八蛋!”
“陈浩这个王八蛋!当初追你的时候装得人模狗样!”
“这才结婚几天,就敢出轨?!”
“离得好!这种垃圾,早该扔了!”
她声音太大,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我赶紧拉她坐下。
“小声点。”
“我气不过!”苏晴眼睛都红了,“你为他付出多少?他爸妈,他那个废物弟弟,哪样不是你贴钱?”
“他倒好,拿着你的钱,在外面养小三!”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
“你得让他付出代价!”
我摇摇头。
“算了,苏晴。”
“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纠缠。”
“赶紧离干净,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打官司,撕扯,太耗神了。”
“我累了。”
苏晴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就是心太软。”
“不过也好,早点脱离苦海。”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喝了口饮料。
“还没想好。”
“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吧。”
“然后……可能出去旅行一趟,散散心。”
“行,到时候我陪你。”
和苏晴分开后,我独自坐地铁回家。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
我被挤在门边的角落,动弹不得。
周围是陌生的面孔,疲惫的眼神。
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和香水味。
我忽然想起刚来北京的那几年。
也是这样挤地铁,住合租房,吃最便宜的盒饭。
那时候觉得,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遇到了陈浩,以为找到了依靠。
结果发现,最大的风雨,往往来自那个你以为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真是讽刺。
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妈。
“晚晚,睡了吗?”
“还没,妈。”
“最近工作忙不忙?跟陈浩还好吧?”
我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心里一紧。
离婚的事,我还没告诉他们。
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受不了。
“都挺好的,妈。”
“你放心吧。”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说想你了。”
“等这个项目忙完,我就回去看你们。”
“好,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爸妈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太好。
我爸有高血压,我妈心脏也不太好。
要是知道我刚结婚就离了,不知道得多难受。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至少等我情绪稳定了,再慢慢告诉他们。
一周后,离婚协议签了字。
又过了一周,我和陈浩在民政局,领了暗红色的离婚证。
全程没什么交流。
像两个完成任务的陌生人。
从民政局出来,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取消了给他妈的转账。
回到了我自己的小窝。
开始了我一个人的生活。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结婚前。
上班,下班,做饭,追剧。
偶尔和苏晴逛街吃饭。
平静,甚至有点单调。
但心里是安稳的。
不用再等谁回家,不用再猜忌,不用再委屈自己。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被背叛的刺痛,还是会突然袭来。
像一根藏在肉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到,就钻心地疼。
我告诉自己,需要时间。
时间会冲淡一切。
直到离婚后的第三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我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盒牛奶。
排队结账的时候,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我拿出来看。
是几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信息写着:
“林晚姐,我是陈浩的朋友,有急事找你。”
“关于陈浩的,很重要。”
“请通过一下。”
我皱了皱眉。
陈浩的朋友?
找我干什么?
我直接忽略了。
但对方很执着。
又发了好几条申请。
最后一条备注是:
“陈浩出事了,很严重。”
“只有你能帮他。”
“求你了。”
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担心,是本能的好奇。
他能出什么事?
出轨被小三缠上了?还是工作出了问题?
犹豫了几秒,我通过了申请。
我倒要看看,他能出什么事。
又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刚通过,对方立刻发来了消息。
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我走到便利店外面,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接了。
“喂?”
“林晚姐!太好了,你终于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带着哭腔,焦急,慌乱。
“你是谁?”我问。
“我……我叫李薇。”
“我是陈浩的……朋友。”
朋友。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真刺耳。
“什么事?”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陈浩他……他被抓了!”
“警察把他带走了!”
“说他涉嫌……职务侵占,还有诈骗!”
“现在人在看守所!”
“林晚姐,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但一日夫妻百日恩……”
“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他公司的领导说,如果能尽快把挪用的钱补上,取得客户谅解,可能还能从轻处理……”
“不然……不然他可能要被判好几年!”
李薇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握着手机,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浩,你也有今天。
【正文第2/3段】
电话那头李薇的哭声还在继续,呜呜咽咽的,像只受了惊的猫。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林晚姐?你在听吗?”李薇抽噎着问。
“在听。”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说他职务侵占,诈骗,具体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李薇吸了吸鼻子,“就今天下午,他们公司来了好几个警察,直接把他从办公室带走了。”
“他们公司的人私下跟我说,陈浩好像挪用了公司的项目款,还伪造合同骗了客户的钱。”
“数额不小,听说有……有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陈浩的年薪加奖金,好的时候也就七八十万。
他哪来的胆子动两百多万?
“他挪钱干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虚。
“他……他之前投资了一个朋友的项目,说稳赚不赔。”
“结果那个朋友卷钱跑了。”
“窟窿补不上,他就……就动了公司的钱。”
“后来为了补公司的账,又去骗了客户……”
我听着,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投资?稳赚不赔?
陈浩什么时候有这脑子了?
他除了会卖嘴皮子,会哄人,在正经的投资理财上,根本就是个白痴。
“那个朋友,男的女的?”我问。
李薇又不说话了。
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是你吧?”我说,“或者,是你介绍的朋友?”
“林晚姐,我……”李薇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也是被骗的!那个项目真的看起来很好,谁知道……”
“行了。”我打断她,“这些跟我没关系。”
“你找我,是想让我怎么‘救’他?”
李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快了起来。
“陈浩公司的王总说了,只要能在三天内把挪用的公款补上一百五十万,再取得那个被骗客户的书面谅解,他们可以考虑不追究,或者从轻处理。”
“林晚姐,我知道你有钱。”
“你工资高,还有存款。”
“你能不能……先借给陈浩?”
“等他出来了,我们一定还你!我发誓!”
我们。
这个词用得真自然。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李薇,你今年多大?”我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
“二……二十四。”
“哦,比陈浩小八岁。”我笑了笑,“年轻真好。”
“林晚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我问你,”我语气冷了下来,“陈浩进去之前,没给你留点钱?没给你买点贵重东西?”
“你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开房,吃饭,买奢侈品,花的都是他的钱吧?”
“那些钱,说不定就是他从公司挪的。”
“你现在手里,一点钱都没有?”
李薇被我问住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我是有一些……但不够啊……”
“有多少?”
“大概……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先拿出来啊。”
“那是我自己的钱!”李薇急了,“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
“哦。”我点点头,“你的嫁妆是钱,不能动。”
“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活该拿出来填你男人的窟窿。”
“李薇,你脸怎么这么大呢?”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林晚!你怎么这么冷血!”
“陈浩好歹是你前夫!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
“你就眼睁睁看他去坐牢?”
“对。”我干脆利落地回答,“我就是冷血。”
“他坐牢,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凭什么拿我辛辛苦苦攒的钱,去救一个出轨背叛我的男人?”
“还有你,李薇。”
“你插足别人婚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现在出事了,想起找原配救命了?”
“我告诉你,我没落井下石,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别再给我打电话。”
“否则,我连你一起告。”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世界清静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痛快,又有点空落落的。
陈浩进去了。
职务侵占,诈骗。
听起来,罪名不轻。
如果李薇说的是真的,两百多万的数额,够他喝一壶的。
三年?五年?也许更久。
我该高兴吗?
好像也没有。
只觉得荒唐。
我当初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就为了那点虚头巴脑的关心,那点不值钱的甜言蜜语?
把自己搭进去两年,还倒贴了那么多钱。
真他妈蠢。
我拎着牛奶,慢慢走回小区。
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换了鞋,把牛奶放进冰箱。
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眼,没接。
它一直响,锲而不舍。
我皱了皱眉,接了,但没说话。
“喂?是林晚吗?”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陈浩公司的王总,王振国。”
“我们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见过。”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锐翔科技的副总,分管销售。
个子不高,有点秃顶,说话带着点江湖气。
“王总,您好。”我语气客气但疏离。
“哎呀,林晚,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王振国叹了口气,“陈浩的事,你听说了吧?”
“刚听说。”
“唉,真是没想到啊。”王振国语气沉重,“陈浩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干出这种糊涂事!”
“公司这边也很为难。”
“按理说,出了这种事,肯定要公事公办。”
“但陈浩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我才让李薇联系你,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没接话。
等着他的下文。
“林晚,我知道你们离婚了,陈浩对不起你。”
“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现在落难了,能拉一把,还是拉一把吧。”
“只要能把那一百五十万的公款窟窿补上,客户那边,我去做工作。”
“公司可以考虑不起诉,或者弄个内部处理,让他把工作丢了就算了,别留案底。”
“你看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总,我很感谢您还愿意给他机会。”
“但是,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拿不出来。”
“林晚,你就别谦虚了。”王振国笑了两声,“谁不知道你能干,收入高。”
“陈浩以前也说过,你手里有不少积蓄。”
“再说了,你们离婚,不是分了一半共同财产吗?”
“那笔钱,应该不少吧?”
我的心沉了一下。
陈浩连这个都跟外人说?
“王总,离婚是分了点钱,但那是我应得的。”
“而且我已经有安排了,暂时动不了。”
“陈浩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王振国的语气冷了下来。
“林晚,话别说这么绝。”
“陈浩要是真进去了,对你也没好处。”
“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他成了罪犯,你脸上就有光了?”
“以后你再找对象,人家一听你前夫坐过牢,怎么想?”
“我劝你再考虑考虑。”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个准信。”
“否则,公司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一股火直冲头顶。
威胁我?
用我的名声威胁我?
我他妈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前夫出轨,离婚,现在还要为他的罪行买单?
凭什么?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厉害。
去厨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了压火气。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振国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陈浩要是真判了刑,留了案底。
以后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我前夫是经济犯?
是,我是恨他,巴不得他遭报应。
但真到了这一步,我又觉得……别扭。
不是心疼他。
是觉得恶心。
像踩了一脚狗屎,甩都甩不掉。
还有李薇。
她手里有二十万,却一分不肯出。
指望着我当冤大头。
凭什么?
就凭我好欺负?
就凭我心软?
去他妈的。
这次,我偏不。
我打定主意,不管了。
爱怎么着怎么着。
坐牢也是他活该。
我洗了澡,躺上床。
强迫自己睡觉。
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陈浩被警察带走的画面。
还有李薇的哭声,王振国威胁的语气。
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直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陈浩跪在地上求我。
梦见李薇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
梦见我爸妈老泪纵横,说我们家怎么出了个罪犯亲家。
早上醒来,头疼欲裂。
照镜子,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我用粉底狠狠盖了盖,才出门上班。
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开会走神,写报告写错数据。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晴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
我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
“陈浩出事了。”
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晴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我靠!真的假的?”
“职务侵占?诈骗?”
“两百多万?他胆子够肥的啊!”
“现在人在看守所?”
我点点头。
“李薇和王振国都找我,让我出一百五十万,补窟窿。”
“不然就让他坐牢。”
苏晴一拍桌子。
“出个屁!”
“林晚我告诉你,这钱你一分都不能给!”
“那是他自作自受!”
“你给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再说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离婚分的那点,还得留着还房贷过日子呢。”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我就是心里有点乱。”
“乱什么乱?”苏晴瞪我,“你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
“出轨,冷暴力,算计你的钱!”
“现在遭报应了,活该!”
“你别犯糊涂,听见没?”
“嗯。”我点点头,“我没打算给。”
“这还差不多。”苏晴松了口气,“对了,那个李薇,你留点心。”
“这种小姑娘,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别让她缠上你。”
“我知道。”
下午,王振国又打来了电话。
我没接。
他发了条短信过来。
“林晚,考虑得怎么样了?”
“公司这边最多等到明天上午。”
“否则,我们就移交检察院了。”
我看完,直接删了。
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
下班回家,我刚出地铁站,就被人拦住了。
是个年轻女孩。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化着精致的妆。
但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是李薇。
她居然找到我公司附近来了。
“林晚姐!”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我求求你了,救救陈浩吧!”
我甩开她的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我问了陈浩的同事。”李薇眼泪又掉下来,“林晚姐,昨晚是我不好,我态度不对。”
“我给你道歉。”
“但陈浩他真的不能坐牢啊!”
“他还那么年轻,坐了牢,一辈子就毁了!”
“你就当行行好,帮帮他,行吗?”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指指点点的。
我皱了皱眉。
“李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们去那边咖啡店。”
我指了指街角的一家星巴克。
李薇连忙点头。
进了咖啡店,我点了杯美式,给她点了杯拿铁。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薇,我明确告诉你,我没钱。”我开门见山。
“那一百五十万,我拿不出来。”
“就算拿得出来,我也不会给。”
“陈浩犯的错,应该他自己承担。”
“你作为他的……女朋友,不是有二十万吗?”
“你先拿出来,剩下的,让他爸妈想办法,让他弟弟想办法。”
“凭什么找我?”
李薇捧着咖啡杯,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那二十万,真的不能动。”
“是我爸妈给我准备的嫁妆,要是动了,他们会打死我的。”
“至于他爸妈……”她苦笑了一下,“陈浩他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骂我是扫把星,害了她儿子。”
“说他们老两口没钱,一分都拿不出来。”
“他弟弟更别提了,不来找我要钱就不错了。”
“林晚姐,现在真的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知道陈浩对不起你,但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往日的情分?”我打断她,“李薇,你告诉我,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情分?”
“是他出轨的情分?还是他算计我钱的情分?”
“你让我看在这些情分上,救他?”
“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薇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咖啡里。
“林晚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
“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如果陈浩坐牢,我……我也完了。”
“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跟了一个经济犯,会跟我断绝关系的。”
“我工作可能也保不住……”
“那是你的事。”我冷冷地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后果。”
“李薇,你二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插足别人婚姻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现在哭,晚了。”
我说完,站起来准备走。
李薇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意。
“林晚,你真要这么绝情?”
“如果我告诉你,陈浩挪用的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给你爸妈的呢?”
我脚步一顿。
“你什么意思?”
李薇擦了擦眼泪,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陈浩没跟你说吧?”
“去年你爸做心脏支架手术,花了十几万。”
“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概八万。”
“你当时项目正忙,钱一时周转不开,是陈浩给你爸打的钱,对吧?”
我心里一沉。
是有这么回事。
去年秋天,我爸突发心梗,送医院抢救。
需要放支架。
进口的,一个就要四五万。
我当时手头活期存款不够,又不想动定期理财。
急得团团转。
陈浩知道后,二话没说,打了八万块钱到我卡上。
说:“先给爸治病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
觉得这个男人,关键时刻靠得住。
后来我手头宽裕了,要还他钱。
他死活不要。
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这钱就算我孝敬爸的。”
我就没再坚持。
现在李薇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八万块钱,怎么了?”我问。
“那八万,不是陈浩自己的钱。”李薇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他从公司挪用的第一笔款子。”
“当时他那个投资项目刚亏了钱,手头紧。”
“正好你爸生病,他就动了公司的备用金。”
“后来一直没补上。”
“也就是说,你爸的救命钱,是赃款。”
“林晚,你说,如果警察查起来,这算不算你们共同消费赃款?”
“你会不会也惹上麻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我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你……你说的是真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可以去问陈浩。”李薇说,“也可以去查他公司的账。”
“那八万块钱的转账记录,你总该有吧?”
“收款账户是你的卡,付款账户是他们公司的备用金账户。”
“一查就清楚。”
我浑身发冷。
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甲盖都泛白了。
如果李薇说的是真的……
那八万块钱,真的是赃款……
那我爸的手术……
我简直不敢想下去。
“李薇,你威胁我?”我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我不是威胁,我只是告诉你事实。”李薇低下头,声音又软了下来,“林晚姐,我也不想这样。”
“但陈浩要是进去了,这些事都会被翻出来。”
“对你,对你爸妈,都没好处。”
“不如我们私下解决。”
“你把一百五十万窟窿补上,公司不追究,警察那边也就没事了。”
“那八万块钱,也就过去了。”
“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
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她早就想好了退路。
用那八万块钱,把我绑上贼船。
如果我不出钱,她就鱼死网破。
把我爸也拖下水。
“李薇,你真行。”我咬着牙说。
“为了救陈浩,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薇扯了扯嘴角。
“林晚姐,我也是被逼的。”
“陈浩要是完了,我也完了。”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一慌,就中了她的圈套。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李薇说,“王总那边,等不了太久。”
“还有,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你爸妈。”
“老人家心脏不好,受不起刺激,对吧?”
她说完,拿起包,起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咖啡店角落。
浑身冰凉。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
手抖得厉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像我现在的心情。
八万块钱。
赃款。
我爸的救命钱。
如果李薇说的是真的……
那我爸的手术,用的是不干净的钱。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爸妈一辈子清清白白,老老实实。
要是知道这件事,得多难受?
我爸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我不敢想。
我拿出手机,翻到去年秋天的转账记录。
找到了陈浩打给我的那八万块钱。
付款方账户名:锐翔科技有限公司。
备用金账户。
真的是公司账户。
我当时怎么就没仔细看?
怎么就那么相信他?
我真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在咖啡店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子里一片混乱。
直到服务员过来提醒要打烊了,我才浑浑噩噩地离开。
回到家,我连灯都没开。
直接瘫坐在沙发上。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
我盯着那笔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能被李薇牵着鼻子走。
一百五十万,我绝对不能给。
给了,就是无底洞。
而且,就算我给了,陈浩就真的能没事吗?
王振国的话能信几分?
李薇又会不会得寸进尺?
我不能冒这个险。
但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那八万块钱,必须处理干净。
我想了想,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赵明宇。
他专经济犯罪案件。
“喂,明宇,是我,林晚。”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赵明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有件急事,想咨询你。”
“你说。”
我把陈浩的事,以及那八万块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李薇威胁我的部分。
只说我发现前夫可能用赃款给我爸付了医药费,现在很担心。
赵明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你先别慌。”
“如果那八万块钱确实是赃款,而你当时不知情,那么你的责任不大。”
“属于善意取得。”
“但前提是,你能证明自己不知情。”
“而且,这笔钱必须退还。”
“退还给谁?”我问。
“退还给被害单位,也就是锐翔科技。”赵明宇说,“只要退了钱,你这边就基本没事了。”
“至于你前夫,那是他的事。”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现在退钱,会不会打草惊蛇?”
“让公司那边更早追究陈浩的责任?”
赵明宇笑了。
“林晚,你还替他着想?”
“我不是替他着想。”我连忙说,“我是怕……怕事情闹大,对我爸妈有影响。”
“我理解。”赵明宇说,“这样,你明天先来我律所一趟。”
“我们详细聊聊。”
“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明天上午我请假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有专业的人帮忙,总比自己瞎琢磨强。
但那一百五十万的窟窿,还有李薇的威胁,依然像两座大山,压在我心上。
这一夜,我又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假。
直接去了赵明宇的律所。
他的律所在国贸附近,高端写字楼,装修得很气派。
赵明宇在会议室接待了我。
他比大学时胖了些,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精英派头。
“林晚,好久不见。”他给我倒了杯水,“你的事,我昨晚仔细想了想。”
“有几个关键点,我们需要确认。”
“第一,那八万块钱,你是否有证据证明,是陈浩主动赠予,用于你父亲治病,而你当时不知情?”
我想了想。
“我有微信聊天记录。”
“当时我爸住院,我跟陈浩说了情况。”
“他回复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解决’。”
“然后第二天,钱就到账了。”
“我没有主动向他借钱,也没有参与他挪用公款的事。”
“很好。”赵明宇点点头,“聊天记录保存好。”
“第二,这笔钱,你现在能立刻退还吗?”
“能。”我说,“八万块,我拿得出来。”
“那就尽快退。”赵明宇说,“以‘发现款项来源不明,主动退还’的名义,打回锐翔科技的对公账户。”
“保留好转账凭证。”
“第三,关于陈浩的其他问题,你一概不知,也一概不参与。”
“尤其是李薇和王振国让你补窟窿的事,绝对不能答应。”
“那是无底洞,而且涉嫌包庇犯罪。”
“我明白。”我点点头,“可是,李薇用那八万块钱威胁我。”
“说如果我不出一百五十万,她就告发我,说我知情,共同消费赃款。”
赵明宇推了推眼镜。
“她有证据吗?”
“除了那笔转账,她应该没有其他证据。”
“那就好办。”赵明宇说,“转账只能证明陈浩给了你钱,不能证明你知情。”
“而且你现在主动退还,更说明你不知情。”
“她的威胁,站不住脚。”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可以把她威胁你的话,录音下来。”
“作为她敲诈勒索的证据。”
“如果她再找你,记得录音。”
我心里有了底。
“明宇,谢谢你。”
“老同学,客气什么。”赵明宇笑了笑,“不过林晚,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陈浩这个案子,可能没那么简单。”
“职务侵占加诈骗,两百多万,不是小数目。”
“他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事。”
“你既然离婚了,就尽量远离。”
“别把自己卷进去。”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管,可是……”
“可是你心软。”赵明宇一针见血,“林晚,上学时你就这样。”
“看着强势,其实心比谁都软。”
“但这次,你必须硬起来。”
“陈浩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救不了他,也没义务救他。”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爸妈,才是最重要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从律所出来,我直接去了银行。
从我的定期理财里,取了八万块钱。
然后按照赵明宇的指示,打回了锐翔科技的对公账户。
备注写着:退还疑似来源不明款项。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至少,我爸的手术钱,干净了。
接下来,就是应付李薇和王振国。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
离李薇给的期限,还有一个小时。
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坐下。
然后主动给李薇发了条微信。
“关于陈浩的事,我们见一面,最后谈一次。”
李薇很快回复:“好,在哪?”
我把咖啡馆地址发给她。
二十分钟后,她来了。
还是昨天那身白色连衣裙,但脸色更憔悴了。
“林晚姐,你想通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眼神里带着期待。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桌上,但用菜单盖住,只露出麦克风。
“李薇,那八万块钱,我已经退还给锐翔科技了。”我平静地说。
李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退了?”
“对。”我点点头,“我爸的救命钱,不能用赃款。”
“我会自己攒钱,重新给我爸。”
“这件事,以后跟你,跟陈浩,都没关系了。”
李薇的眼神一下子慌了。
“林晚!你疯了?!”
“你退了钱,公司不就更确定陈浩挪用公款了吗?!”
“你这是在害他!”
“害他的是他自己。”我冷冷地说,“不是我。”
“至于那一百五十万,我明白告诉你,我没有,也不会给。”
“陈浩的事,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李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晚!你非要逼死我们是不是?!”
“那八万块钱是你唯一的把柄!”
“你现在退了,就不怕我跟你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我笑了,“李薇,你拿什么跟我鱼死网破?”
“那八万块钱,我已经退了,我不知情,也没责任。”
“你威胁我,我这里有录音。”
“你说,如果我把录音交给警察,告你敲诈勒索,你会怎么样?”
李薇的脸“唰”地白了。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录音?”
“对。”我拿起手机,关掉录音,“从你进门开始,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
“包括你刚才说的,‘鱼死网破’。”
“李薇,我劝你适可而止。”
“陈浩的事,你愿意救,你自己想办法。”
“别再来找我。”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也进去陪他。”
李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装的。
是真正的恐惧和绝望。
“林晚……你够狠。”她咬着牙说。
“比不上你。”我站起来,“李薇,好自为之。”
说完,我拿起包,结了账,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解决了。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工作。
但脑子里还是时不时闪过李薇那张惨白的脸。
还有陈浩。
他现在在看守所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恨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下班前,王振国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林晚,李薇跟我说了。”王振国的语气很冷,“你把钱退了?”
“对。”
“行,你有种。”王振国冷笑,“既然你不管,那公司也就公事公办了。”
“陈浩的案子,明天就移交检察院。”
“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我说,“王总,再见。”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都结束了。
晚上,苏晴约我吃饭。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
苏晴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林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居然把李薇给镇住了?”
“还录音?还退钱?”
“可以啊你!”
我苦笑。
“我也是被逼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不过,你做得对。”苏晴给我夹了块肉,“那种人,就不能给她好脸色。”
“对了,陈浩那边,真就这么不管了?”
“嗯。”我点点头,“管不了,也没法管。”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
“也好。”苏晴叹了口气,“就是觉得……挺唏嘘的。”
“当初他追你的时候,多殷勤啊。”
“这才几年,就变成这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喝了口饮料,“只是有的人,变得特别快,特别彻底。”
吃完饭,苏晴提议去酒吧喝一杯。
我拒绝了。
有点累,想早点回家休息。
独自坐地铁回去。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打了一场仗,赢了,但也没多高兴。
只是累。
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赵明宇发来的微信。
“林晚,睡了吗?”
“还没。”
“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说。”
“我托朋友打听了一下陈浩的案子。”
“情况比李薇说的更复杂。”
“他挪用的公款,不止两百多万,可能接近三百万。”
“而且,牵扯到洗钱。”
“洗钱?”我心里一惊。
“对。”赵明宇说,“他那个所谓的‘投资项目’,很可能是个洗钱通道。”
“陈浩未必是主谋,但肯定是参与者。”
“现在警方在顺藤摸瓜,查背后的团伙。”
“所以,这个案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
“而且,量刑可能会更重。”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冰凉。
洗钱。
这可是重罪。
陈浩啊陈浩,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明宇,这些……跟我没关系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只要你没参与,就跟你没关系。”赵明宇说,“不过,警方可能会找你问话,了解一些情况。”
“你如实说就行。”
“记住,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别多说,也别少说。”
“好,我明白了。”
“还有,”赵明宇顿了顿,“陈浩的父母,今天下午来北京了。”
“他们去找了李薇,闹得很厉害。”
“李薇好像……挨打了。”
“陈浩他妈扬言,要告李薇诈骗,让她把花陈浩的钱都吐出来。”
“你最近小心点,他们可能会来找你。”
我心里一沉。
陈浩的父母。
张桂兰和陈建国。
那两个老人,我太了解了。
胡搅蛮缠,撒泼打滚,是一把好手。
当初结婚时,他们对我就各种挑剔。
现在儿子出事了,肯定会把火撒到别人身上。
李薇首当其冲。
我,恐怕也逃不掉。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不客气,有事随时联系。”
放下手机,我揉了揉太阳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个烂摊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
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来想睡个懒觉,但一大早就被门铃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的样子。
女的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一脸凶相。
男的穿着皱巴巴的夹克,低着头抽烟。
是陈浩的父母,张桂兰和陈建国。
他们真的找上门来了。
我心里一紧。
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叔叔,阿姨。”我客气地打招呼。
张桂兰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晚晚啊!我的儿啊!”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浩浩出事了!你知道了吧?”
“他被人害了!被抓进去了!”
“你可不能不管他啊!”
陈建国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晚晚,浩浩以前对你多好,你不能没良心。”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叔叔阿姨,进来说吧。”
我把他们让进屋。
张桂兰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你这房子,还挺干净。”
“就是小了点儿。”
“浩浩那套大房子,你咋不住了呢?”
“我们离婚了,阿姨。”我平静地说。
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起来。
“离婚了?什么时候离的?”
“我怎么不知道啊!”
“浩浩这个傻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啊!”
“现在可怎么办啊!儿子进去了,媳妇也没了!”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一起流。
陈建国闷头抽烟,不说话。
我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对面。
“叔叔阿姨,陈浩的事,我听说了。”
“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你们找我也没用,我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帮不上!”张桂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晚晚,你有钱!”
“你工资高,还有存款!”
“你先把浩浩弄出来,钱以后我们慢慢还你!”
又是这套说辞。
跟李薇,跟王振国,一模一样。
“阿姨,我没钱。”我直接拒绝。
“陈浩挪用的公款,数额巨大,不是我能解决的。”
“你们应该去找律师,找李薇,找公司领导。”
“找我,真的没用。”
“李薇那个小贱人!”张桂兰咬牙切齿,“我昨天找到她了,把她打了一顿!”
“就是她勾引浩浩,害得浩浩鬼迷心窍,动了公司的钱!”
“她还花了我儿子那么多钱!”
“我让她吐出来,她居然说没钱!”
“晚晚,你跟浩浩是夫妻,他的钱就是你的钱!”
“你去告李薇!让她把花掉的钱都还回来!”
“那些钱,够救浩浩了!”
我听着,只觉得荒谬。
“阿姨,我和陈浩已经离婚了。”
“他的钱,不是我的钱。”
“李薇花了他的钱,你们应该去找李薇,或者找陈浩。”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桂兰急了,“一日夫妻百日恩!”
“浩浩以前对你多好!给你爸出医药费,给你买礼物!”
“现在他落难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晚,你怎么这么狠心!”
又是这句话。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阿姨,陈浩是对我好过。”
“但我也没亏待过他。”
“结婚这两年,我每个月给你们打三千五百块钱生活费。”
“贴补家用,还房贷。”
“我自问,对得起他。”
“至于我爸的医药费,”我顿了顿,“那八万块钱,我已经退还给公司了。”
“那是赃款,不能用。”
张桂兰和陈建国都愣住了。
“退……退回去了?”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对。”我点点头,“所以,那笔钱,以后别再提了。”
张桂兰的脸色变了又变。
忽然,她“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晚晚!阿姨求你了!”
“你就救救浩浩吧!”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要是坐了牢,我们老两口可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
“阿姨,您别这样!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张桂兰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就跪死在这儿!”
“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是怎么逼死前婆婆的!”
我心里一股火“噌”地冒了上来。
道德绑架?
撒泼打滚?
真以为这样我就怕了?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
“阿姨,您愿意跪,就跪着吧。”
“但我把话放在这儿。”
“陈浩的事,我管不了,也不会管。”
“你们要是再闹,我就报警。”
“告你们私闯民宅,骚扰恐吓。”
张桂兰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一下子愣住了。
跪在地上,忘了哭。
陈建国站起来,拉了拉她。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
“起来吧。”
张桂兰被他拉起来,眼神怨毒地看着我。
“林晚,你真要见死不救?”
“不是见死不救,是救不了。”我冷冷地说,“陈浩犯的是国法,不是我能左右的。”
“你们与其在这儿逼我,不如去给他请个好律师。”
“争取少判几年。”
“这才是正事。”
陈建国叹了口气。
“晚晚,我们知道,浩浩对不起你。”
“但看在我们老两口的份上……”
“叔叔,”我打断他,“你们的份上,我已经看够了。”
“结婚这两年,我看在你们是陈浩父母的份上,每个月打钱,逢年过节送礼。”
“我仁至义尽了。”
“现在,我和陈浩已经离婚,法律上,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请你们离开。”
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张桂兰还想说什么,被陈建国拉住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晚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们走。”
他拉着张桂兰,走出了门。
我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也是累的。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我?
陈浩出轨的时候,没人替我说话。
现在他出事了,一个个都来找我。
好像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凭什么?
我就活该当这个冤大头?
我坐在地上,很久没动。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边,往下看。
陈浩的父母还没走。
站在小区门口,张桂兰在抹眼泪,陈建国在打电话。
不知道在打给谁。
过了一会儿,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松了口气。
但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以张桂兰的性格,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果然,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晚晚,刚才陈浩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说陈浩出事了,被抓了,让你救他。”
“还说你不肯,骂你没良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心里一沉。
张桂兰居然找到我妈那儿去了。
“妈,你别听她胡说。”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陈浩是出了点事,但跟我没关系。”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我妈惊呼,“什么时候离的?你怎么不告诉妈啊!”
“就前段时间。”我说,“怕你们担心,就没说。”
“晚晚啊……”我妈哭了,“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结婚才多久,就离了……”
“现在前夫又出事,这可怎么办啊……”
“妈,你别哭。”我鼻子一酸,“我没事,真的。”
“离婚是我的,陈浩他……出轨了。”
“什么?!”我妈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出轨?!”
“这个王八蛋!当初看他挺老实的,怎么干出这种事!”
“离得好!这种男人,不能要!”
“可是……”我妈又担心起来,“他现在出事,会不会连累你啊?”
“不会。”我说,“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他爸妈要是再找你,你别接电话,也别理他们。”
“有什么事,让我来处理。”
“好,好。”我妈哽咽着,“晚晚,你自己在北京,一定要小心。”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说。”
“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我心情沉重。
张桂兰这一招,真够毒的。
直接找我爸妈,想用亲情逼我就范。
还好我妈明事理,没被她带偏。
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我得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我想了想,给赵明宇发了条微信。
“明宇,陈浩的父母今天来找我了,还给我妈打了电话。”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别再骚扰我?”
赵明宇很快回复。
“报警。”
“或者,发律师函。”
“警告他们,如果再骚扰你和你家人,就追究法律责任。”
“律师函有用吗?”
“有一定威慑作用。”赵明宇说,“尤其是对普通老百姓,看到盖着律所公章的文件,一般会害怕。”
“好,那就发律师函。”
“地址我发你,你帮我起草一份。”
“行,周一给你。”
解决了这件事,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然,周日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林晚女士吗?”
“我是。”
“我是朝阳区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民警,我姓刘。”
“关于陈浩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方便来局里一趟吗?”
该来的,终于来了。
【正文第3/3段】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公安局经侦支队。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头,压在我心口。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赵明宇说过,警方找我问话是正常的。
只要如实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所有和陈浩有关的资料。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明细,那八万块钱的退还凭证,还有我和李薇、王振国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
我把这些文件分类打包,存进U盘。
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装进文件袋。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多。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预演明天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我和陈浩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时候结婚的?
什么时候离婚的?
他的工作、收入、日常开销,我了解多少?
他有没有跟我提过投资的事?
那八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每一个问题,我都想好了答案。
简洁,清晰,不添油加醋。
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凌晨两点,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眼睛酸涩。
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
“林晚,稳住。”我对着镜子,低声说。
换了一身简单利落的衬衫和西裤,化了淡妆。
把文件袋装进通勤用的托特包。
出门前,我给赵明宇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警方找我,上午去经侦支队。
赵明宇很快回复:“别紧张,实话实说。需要律师陪同吗?”
我想了想,回复:“暂时不用,我先自己去。有事再联系。”
“好,保持电话畅通。”
打车去公安局的路上,我一直在看窗外的街景。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行人步履匆匆。
每个人都忙着奔赴自己的生活。
而我,正走向一个未知的漩涡。
九点整,我准时到达经侦支队。
向前台民警说明了情况,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等了大概十分钟,进来两个警察。
一男一女。
男的看着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表情严肃,是昨晚打电话的刘警官。
女的年轻些,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眼神很锐利,姓张。
“林晚女士是吧?请坐。”刘警官示意我坐下。
张警官打开记录本,准备做笔录。
“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刘警官语气还算平和,“你和陈浩是什么关系?”
“前夫。”我说,“我们上个月刚离婚。”
“离婚原因?”
“感情破裂。”我顿了顿,“他出轨。”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陈浩的工作情况,你了解多少?”
“他在锐翔科技做销售总监,具体业务我不太清楚。我们工作领域不同,回家很少聊工作细节。”
“他平时的收入,开销,你有概念吗?”
“收入我知道大概范围,年薪加奖金,好的时候七八十万。开销……婚后他的钱主要还房贷和日常消费,我的钱负责家庭其他开支,以及给他父母的生活费。”
“给他父母生活费?”张警官抬起头。
“对,每个月三千五,从我的账户转。”我拿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持续了两年零七个月,直到我们离婚。”
刘警官看了看记录,点点头。
“陈浩有没有跟你提过投资?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他近期有大额资金进出?”
“没有。”我摇头,“他偶尔会说一些理财,但具体没细说。我们财务相对独立,我不太过问他的钱怎么花。”
“去年秋天,你父亲生病,陈浩给了你八万块钱,有这回事吗?”
来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
“有。”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退还凭证的复印件,“但前几天,我发现这笔钱可能来源有问题,已经主动退还给锐翔科技了。这是转账凭证。”
刘警官接过凭证,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张警官。
“你怎么发现来源有问题的?”
“他出事之后,他……一个朋友暗示我的。”我没提李薇的名字,“我咨询了律师,律师建议我主动退还。”
“朋友?什么朋友?”
“一个女性朋友,叫李薇。”我如实说,“陈浩出轨的对象。”
刘警官和张警官对视了一眼。
“李薇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那八万是陈浩从公司挪用的第一笔钱,是赃款。她用这个威胁我,让我出一百五十万补陈浩的窟窿,否则就告我共同消费赃款。”我拿出手机,“我有录音。”
刘警官示意我播放。
我找到那天在咖啡馆的录音,播放了关键部分。
李薇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那八万,不是陈浩自己的钱……是他从公司挪用的第一笔款子……你爸的救命钱,是赃款……”
刘警官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个录音,我们需要拷贝一份。”
“好的。”
张警官拿出一个U盘,我把录音文件拷了过去。
“除了李薇,还有谁找过你?”刘警官问。
“锐翔科技的王振国副总,还有陈浩的父母。”我把王振国要求补窟窿,以及陈浩父母上门骚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振国让你出一百五十万?”
“对,他说只要补上,公司可以不追究。”
刘警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林晚,据我们了解,陈浩挪用的公款,实际数额超过三百万。而且,牵扯到洗钱。”
我心里一紧。
果然和赵明宇说的一样。
“洗钱?”
“对。”刘警官看着我,“陈浩利用职务便利,将公司资金转入多个空壳公司账户,再通过虚假投资合同,将钱洗白。背后可能有一个团伙。”
“这……我真的不知道。”我连忙说,“我和他的工作生活,交集很少。”
“我们查过你们的账户往来。”张警官开口,“除了那八万,你们之间没有其他大额异常转账。你的账户流水也很干净。”
我松了口气。
“所以,目前来看,你确实不知情。”刘警官说,“但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我明白。”我点头,“一定配合。”
“另外,”刘警官顿了顿,“陈浩的父母,还有那个李薇,如果再骚扰你,你可以直接报警。”
“好,谢谢警官。”
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刘警官把我送到门口。
“林晚,今天谢谢你的配合。”
“应该的。”我说,“警官,陈浩他……大概会判多久?”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
“这个不好说,要看最终认定的数额,以及他在团伙里的角色。”
“但三百万以上,加上洗钱,刑期不会短。”
“十年以上,都有可能。”
十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恨他,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觉得心惊。
“我……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回去吧,好好生活。”刘警官语气缓和了些,“这种事,谁摊上都难受。但日子还得过。”
“谢谢。”
走出公安局大楼,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早点摊传来的食物香气。
真实的人间烟火。
而我刚刚从一个冰冷、严肃的世界里走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明宇发来的微信:“怎么样?”
“刚出来,问完了。暂时没事。”
“那就好。中午一起吃饭?聊聊。”
“好。”
我和赵明宇约在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菜。
“脸色还行。”赵明宇坐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被吓着吧?”
“还好。”我给他倒了杯茶,“刘警官他们挺客气的。”
“你把该说的都说了?”
“嗯,包括李薇威胁我的录音。”
赵明宇点点头。
“做得对。主动交代,比被查出来好。”
“明宇,”我犹豫了一下,“陈浩的案子,真的牵扯到洗钱?”
赵明宇喝了口茶。
“我托朋友打听了,确实。而且,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锐翔科技内部,说不定也有问题。”
“王振国那么急着让你私了补窟窿,本身就很可疑。”
我忽然想起王振国那通威胁电话。
“他当时说,如果陈浩进去,对我名声不好。”
“现在看来,恐怕是怕陈浩把他供出来。”
“很有可能。”赵明宇说,“所以,你离这件事越远越好。”
“陈浩父母那边,律师函我已经起草好了,下午就寄出去。”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
“客气什么。”赵明宇给我夹了块烧鹅,“倒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愣了一下。
“工作,生活,感情。”赵明宇笑了笑,“总不能一直陷在这摊烂事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工作照旧。生活……慢慢调整吧。”
“至于感情,”我自嘲地笑了笑,“暂时没想法。”
“也好。”赵明宇说,“先把自己过好。”
吃完饭,赵明宇回律所,我直接回家。
下午,我收到了赵明宇发来的律师函电子版。
措辞严谨,警告陈浩父母不得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我转发给了张桂兰的微信。
她没回。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陈浩父母没再找我,李薇也消失了。
王振国那边,更是音讯全无。
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陈浩。
想起他穿着西装,端着咖啡走向我的样子。
想起他跪在香山上,说想和我有个家。
想起他给我爸打钱时,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然后,再想起他出轨时的冷漠,算计我钱时的嘴脸,以及现在身陷囹圄的结局。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吗?当然。
但除了恨,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为那段真心付出过的岁月。
也为那个曾经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的自己。
周五晚上,苏晴来我家吃饭。
我带了一瓶红酒。
几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晚晚,我听说陈浩的案子,牵扯挺大的?”苏晴问。
“嗯,洗钱,可能还有同伙。”
“我的天……”苏晴咂舌,“他胆子也太大了。”
“利令智昏吧。”我晃着酒杯,“总觉得能瞒天过海,结果……”
“活该。”苏晴哼了一声,“就是可怜他爸妈,那么大年纪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淡淡地说,“他们要是早点管教儿子,或者别那么贪心,也不至于这样。”
“那倒也是。”苏晴点点头,“对了,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哪有那个心思。”我苦笑,“先把眼前这摊事彻底了结再说吧。”
“也是。”苏晴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赵明宇对你挺不错的。”
“老同学而已。”我说,“你别瞎想。”
“我可没瞎想。”苏晴眨眨眼,“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行了,喝酒。”
我岔开话题。
赵明宇?
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大学时他就是个书呆子,现在成了精英律师。
我们之间,除了同学情谊,就是这次他帮我的感激。
仅此而已。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没提前告诉我爸妈,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在抹眼泪。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爸,妈,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晚晚?你怎么回来了?”我妈赶紧擦眼泪,“没事,没事。”
“到底怎么了?”我放下包,走过去。
我爸叹了口气。
“陈浩他妈,又打电话来了。”
“骂得很难听,说你没良心,见死不救,还发什么律师函吓唬他们。”
“你妈跟她吵了几句,气得心脏不舒服。”
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律师函都发了,还敢骚扰?
“电话给我。”我对我妈说。
“晚晚,算了……”我妈拉着我。
“不能算。”我拿起家里的座机,找到最近通话记录里张桂兰的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谁啊?”张桂兰的声音沙哑,带着不耐烦。
“是我,林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张桂兰尖利的声音:“林晚!你还敢打电话来?!”
“我为什么不敢?”我冷冷地说,“张桂兰,律师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又怎么样?你以为我怕你啊?!”
“你怕不怕,我不管。”我说,“但我警告你,再敢骚扰我爸妈,我立刻报警。”
“警察我认识,经侦支队的刘警官,正在办陈浩的案子。”
“你说,如果我告诉他,你们多次骚扰恐吓案件相关人员,会怎么样?”
张桂兰不吭声了。
“陈浩的案子,正在关键阶段。”我继续说,“你们每闹一次,就是在给他加刑。”
“想让他早点出来,就安分点。”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晚晚,这样……会不会太狠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妈,对这种人,不能心软。”我搂住她的肩膀,“你越软,她越欺负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和爸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陈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他们再打电话,直接挂断,拉黑。”
“知道了。”我妈点点头,眼圈又红了,“晚晚,你受苦了。”
“我没事。”我笑了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在家待了两天,陪爸妈买菜做饭,散步聊天。
周日下午,我坐高铁回北京。
临走前,我爸塞给我一个信封。
“爸,你这是干嘛?”
“拿着。”我爸不由分说地把信封塞进我包里,“八万块钱。”
“我跟你妈攒的。”
“陈浩那钱,咱不能要。”
“咱家再穷,也不能用不干净的钱。”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
“爸……”
“别哭。”我爸拍拍我的肩膀,“晚晚,爸知道你难。”
“但再难,也得挺直腰板做人。”
“钱的事,别担心。爸身体好了,还能干。”
“这钱你拿着,把该还的还了,该赔的赔了。”
“咱们林家,不欠任何人的。”
我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爸,妈,你们放心。”
“我会好好的。”
回到北京,我把那八万块钱存进了银行。
没动。
这是爸妈的血汗钱,我不能花。
我会用自己的钱,把生活重新撑起来。
周一上班,公司里气氛有点微妙。
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中午在食堂,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林晚的前夫,经济犯罪,被抓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她最近脸色那么差。”
“离了婚还摊上这种事,真倒霉。”
“谁知道是不是真不知情呢……”
我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议论声戛然而止。
我坐下,安静地吃饭。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管不了,也懒得管。
下午,部门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晚,坐。”
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平时对我不错。
“周经理,您找我?”
“嗯。”周经理推了推眼镜,“最近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紧。
“还好,谢谢经理关心。”
“那就好。”周经理点点头,“公司这边,有些风言风语,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另外,”周经理顿了顿,“下个月,深圳分公司有个新项目启动,需要总部调一个项目经理过去支持,周期大概半年到一年。”
“我向上面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
“我?”
“对。”周经理看着我,“你业务能力强,做事稳妥,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且,换个环境,对你也有好处。”
“你觉得呢?”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去深圳。
离开北京。
离开这个充满糟糕回忆的城市。
离开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愿意去。”我说。
周经理笑了。
“好,那我这边就报上去了。”
“具体安排,等人力通知。”
“谢谢经理。”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情复杂。
有对新工作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忐忑。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感。
终于,可以离开了。
晚上,我约苏晴吃饭,告诉她这个消息。
“去深圳?好啊!”苏晴拍手,“那边机会多,气候也好。”
“就是离我远了点。”
“你可以来看我啊。”我笑着说,“或者,我去看你。”
“那必须的。”苏晴举起酒杯,“来,祝你开启新生活!”
“谢谢。”
回到家,我开始认真考虑去深圳的事。
房子怎么办?
是卖掉,还是继续出租?
工作交接需要多久?
去了住哪里?
一堆问题,需要解决。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烦躁。
反而有种久违的、对未来的掌控感。
这是我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自己做主。
几天后,人力正式通知了我调动的消息。
职位是深圳分公司项目高级经理,薪资上浮百分之二十。
一个月后到岗。
我开始着手准备。
把房子挂到中介,委托出租。
整理工作资料,准备交接清单。
联系深圳的朋友,打听租房信息。
日子一下子变得忙碌而充实。
陈浩的案子,好像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刘警官的电话。
“林晚,陈浩的案子,有进展了。”
“锐翔科技的王振国,今天被正式批捕。”
“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以及洗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
“王振国……是主谋?”
“目前看,他是重要参与者。”刘警官说,“陈浩是他手下,被他拉下水的。”
“他们利用公司项目,套取资金,通过李薇介绍的那个空壳公司洗钱。”
“李薇也涉案,已经被控制了。”
李薇也被抓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陈浩呢?”我问。
“他认罪态度较好,配合调查,揭发了王振国的一些犯罪事实。”
“有立功表现。”
“但涉案数额巨大,刑期不会太短。”
“具体等法院判决吧。”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另外,”刘警官说,“陈浩想见你一面。”
我愣住了。
“见我?”
“对。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我不太想见。”我说。
“理解。”刘警官说,“见不见,你自己决定。”
“我只是转达。”
“谢谢刘警官。”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发了会儿呆。
陈浩想见我。
说什么呢?
道歉?忏悔?还是求我帮他?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都是刘警官那句话。
“陈浩想见你一面。”
见,还是不见?
理智告诉我,不该见。
见了,只会徒增烦恼。
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事,与我无关。
但心里某个角落,又有个声音在说:
去见一面吧。
给这段荒唐的婚姻,画一个彻底的句号。
也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纠结了两天,我终于做了决定。
见。
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我联系了刘警官,约了时间。
周六上午,我去了看守所。
手续很繁琐,等了很久。
终于,在会见室里,我见到了陈浩。
他穿着号服,剃了光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才一个多月,就像老了十岁。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们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肯来。”
我没说话。
“我……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真的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淡淡地说。
“我知道没用。”他苦笑,“但我还是想说。”
“晚晚,我错了。”
“我不该出轨,不该算计你,不该动公司的钱。”
“我鬼迷心窍,我活该。”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
“李薇也进去了。”我说。
陈浩浑身一颤。
“她……她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笑了,“陈浩,到了现在,你还护着她?”
“她拿那八万块钱威胁我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受害者。”
陈浩脸色更白了。
“她……她真的那么做了?”
“不然呢?”我看着他,“你以为她是什么单纯小姑娘?”
“她跟你在一起,图的是什么,你真不知道?”
陈浩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
“我知道。”
“但我当时……需要那种感觉。”
“需要被人崇拜,被人需要的感觉。”
“晚晚,你太强了。”
“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李薇不一样,她依赖我,崇拜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我听着,只觉得荒谬。
“所以,是我的错?”
“我不够弱,不够依赖你,才逼得你去找别人?”
“不,不是!”陈浩连忙摇头,“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晚晚,你很好,真的。”
“是我配不上你。”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我打断他,“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陈浩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想说……谢谢你,把那八万块钱退了。”
“没连累你爸。”
“还有,对不起,让我爸妈去骚扰你。”
“他们……也是急了。”
“我会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再找你。”
“嗯。”我点点头。
“另外,”陈浩犹豫了一下,“我账户里,还有一笔钱。”
“大概三十万,是我以前攒的,没动过。”
“干净的钱。”
“密码是你生日。”
“你……拿去吧。”
我愣了一下。
“给我?”
“嗯。”陈浩点头,“算是我……一点补偿。”
“虽然我知道,补偿不了什么。”
“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看着玻璃那头的他。
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曾经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
这个曾经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的男人。
现在,隔着冰冷的玻璃,对我说着忏悔的话,给我留一笔钱。
像一场荒诞的梦。
“钱我不要。”我说,“你自己留着吧,出来以后用。”
“晚晚……”
“陈浩。”我看着他,“我们之间,两清了。”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以后,各自安好吧。”
陈浩的眼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调去深圳了。”我说,“下个月走。”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也好,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晚晚,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接话。
“时间到了。”旁边的警察提醒。
我放下电话,站起来。
最后看了陈浩一眼。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悔恨。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转身,离开了会见室。
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刺眼。
我深深吸了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一个月后,我坐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
这个我奋斗了十年,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的城市。
再见了。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
阳光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来北京时,挤在合租房里吃泡面的自己。
第一次升职加薪,兴奋地给爸妈打电话的自己。
遇到陈浩时,以为找到幸福的自己。
发现背叛时,崩溃痛哭的自己。
决定离婚时,强装坚强的自己。
以及现在,坐在飞机上,奔赴新生活的自己。
一路走来,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但还好,我没倒下。
还好,我走出来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温柔地问我要喝什么。
“橙汁,谢谢。”
我接过杯子,小口喝着。
甜中带酸,像极了生活的滋味。
飞机平稳飞行。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写深圳项目的工作计划。
字迹清晰,思路明确。
我知道,前路未必一帆风顺。
但这一次,我会走得更加坚定,更加从容。
因为我知道,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而我自己,足够强大。
飞机降落深圳宝安机场时,已是傍晚。
南方的空气湿热,带着海风的咸腥。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打车去提前租好的公寓。
路上,我收到苏晴的微信。
“到了吗?”
“到了。”
“一切顺利?”
“顺利。”
“那就好。照顾好自己,常联系。”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公寓在福田区,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整洁。
我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
然后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带着温暖的气息。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夜景,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新起点。”
很快,收到了很多点赞和评论。
有同事的祝福,有朋友的关心。
还有一条,来自赵明宇。
“一切顺利。有事随时联系。”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
然后关掉手机,走进浴室。
洗去一路风尘。
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
很累,但很踏实。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真正为自己而活了。
那些过去的伤痛,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夜深了。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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