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打牌,不管输赢,她都要把面前的筹码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高低一样,间距一样,像排队似的。打完一把,不管输多少赢多少,她都要重新码一遍。有人嫌她慢,催她快点,她不急,慢慢码,码好才摸牌。

我在麻将馆混了好几年,头一回见这样的人。她不抽烟,不骂脏话,不摔牌,输了不红眼,赢了不咧嘴。就是码牌,一把一把码,一摞一摞码,跟有强迫症似的。旁边的人说她怪,她不解释,笑笑,继续码。我盯她盯了好久,不是喜欢她,是好奇。一个人能把筹码码成这样,得有多大的耐心。

有一回她输了不少,面前只剩几摞了,她还是码得整整齐齐。有人笑她,说你都输成这样了,还有心情码牌。她说不码牌打啥牌。那人说打牌打牌,不是码牌。她说不会码牌就不会打牌。那人愣了,说你这是啥歪理。她没接话,继续码。

我忍不住问她,你为啥每次都要码牌。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习惯了。我说习惯啥。她说习惯整齐。我说整齐有啥用。她说看着舒服。我说输钱也舒服?她笑了,说输钱不舒服,可码牌舒服。我被她这话噎住了。

后来听人说,她以前是会计,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以后没事干,来打牌。她管了一辈子账,啥都要整整齐齐,一分不能差。退休了,账不做了,可习惯改不了。打牌的时候,筹码就是她的账,码齐了,心里才踏实。

有一回她没来,麻将馆的人说她病了。我问啥病,说不知道,好几天没出门了。我有点担心,打听到她住的地方,买了点水果去看她。她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是?我说麻将馆的,来看看你。她哦了一声,让我进去。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跟她码的筹码一样。她给我倒水,我说你身体咋样。她说没啥大事,就是血压高,大夫让歇几天。我说那就歇歇,别急着去打牌。她说歇不住,在家闷得慌。我说那看电视。她说看电视没意思。我说那看书。她说看书眼睛花。我说那干啥。她想了想,说码牌。

我笑了,说你家也没筹码。她说有。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副麻将牌,码得整整齐齐。她说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码码,码完再收回去。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佩服。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到这份上,不是怪,是认真。

她病好以后,又去打牌了。还是那个习惯,打完一把就码牌,一摞一摞码,码得整整齐齐。有人嫌她慢,她不理。有人笑她怪,她不恼。有人学她,她也笑笑,不说什么。有一回有人把她码好的筹码弄乱了,她没生气,重新码了一遍。那人不好意思,说对不起。她说没事,码码就好了。

我在麻将馆盯了她好几年,后来不盯了。不是不好奇了,是明白了。她不是怪,是认真。打牌认真,过日子也认真。她把筹码码齐,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看。看着齐了,心里就踏实了。这年头,认真的人不多。她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