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乌冬面的自我修养
说来惭愧,我真正懂得乌冬面的好,是在二十八岁那年失业的冬天。在此之前,乌冬面于我不过是在日料店里等寿司或天妇罗时聊以果腹的主食,是汤底里可有可无的面条,是配角,是龙套,是正餐开始前的铺垫。
那个冬天不一样。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变少,北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在出租屋里缩了整整一周,吃光了所有囤积的方便面之后,终于不得不裹上羽绒服出门觅食。小区拐角有一家开了多年的日式拉面馆,老板是东北人,在日本待过十几年。我推门进去,点了一碗牛肉乌冬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眼镜片。摘下来擦干净,重新戴上,看见碗里是乳白色的汤底,粗壮的面条半隐半现,几片牛肉卧在旁边,海苔碎和葱花浮在表面。我夹起一筷面送进嘴里——那面条的质感,该怎么形容呢?不是拉面的劲道,不是米粉的软糯,而是一种敦厚踏实的柔韧,咬下去的时候能感受到面粉的诚意,咀嚼的时候麦香一点一点释放出来。汤底是昆布和木鱼花熬的,清淡却有深度,像一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我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结账的时候发现只要三十二块钱。
走出面馆,寒风依旧,但我突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之后我开始研究乌冬面。与其说是研究,不如说是在认真对待每一碗面。我渐渐明白,乌冬面是面食里最诚实的存在。它不像意大利面那样需要浓墨重彩的酱汁来成就,也不像兰州拉面那样仰仗炉火纯青的手艺来炫技。乌冬面的哲学很简单——面粉、盐、水,把这三样东西用最朴素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剩下的交给时间去发酵。这是一种减法美学,少即是多,简单即是深邃。
做乌冬面的面团,含水量通常在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之间,比面包面团低得多。这意味着揉面是一场苦役。我第一次尝试手揉乌冬面的时候,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把那一团硬邦邦的面疙瘩揉到勉强光滑。第二天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来,但看着案板上那几根切得粗细不均的面条,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后来我学聪明了,把揉好的面团装进保鲜袋,用脚踩。别笑,这是赞岐乌冬的传统做法,脚底的力道比手掌均匀得多,能更好地唤醒面筋。踩二十分钟,醒面两小时,反复三次。面团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变得温顺,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
醒面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面团揉好之后,要让它休息至少两个小时,甚至过夜。在这段时间里,面粉中的蛋白质会重新排列,面筋结构逐渐松弛,淀粉颗粒充分吸水膨胀。着急的人做不了乌冬面。每一次把面团擀开、折叠、再擀开,都是在和时间对话。你能感觉到面团越来越柔韧,越来越有生命力,那种触感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更诚实。
切面是最后的仪式。把面皮叠成三折,用刀切成均匀的条状,宽度大约三四毫米。刀落下去的瞬间,面粉轻轻扬起,切好的面条散落在案板上,像一排排整齐的音符。这时候烧一锅滚水,水要多,锅要大,让面条下去之后能自由舒展。煮面的时间取决于面条的粗细和当天的心情,通常八到十二分钟,捞出来立刻过冷水,洗掉表面的淀粉,面条会变得更加紧实弹牙。
说到吃法,乌冬面的可能性比大多数人想象的丰富得多。
最经典的是酱油乌冬。在热腾腾的面上淋一圈薄盐酱油,撒上葱花和七味粉,再打一个生鸡蛋。用筷子把蛋黄戳破,金黄色的蛋液裹住每一根面条,酱油的咸香和蛋液的醇厚融合在一起,简单到极致,也鲜美到极致。这是我失业那段时间最常做的吃法,一碗面的成本不到五块钱,却能吃出一种奢侈的满足感。那个生鸡蛋是关键,一定要用可生食的,蛋黄要橙红饱满,蛋清要清澈透亮。用筷子轻轻搅拌,蛋液像丝绒一样裹住面条,每一口都是温柔的抚慰。
咖喱乌冬是冬天的救赎。用日式咖喱块调一个浓稠的咖喱汤,把煮好的乌冬面放进去,上面铺一块炸猪排或者炸虾,再撒一把葱花。咖喱的辛香和面条的柔韧是天作之合,吃完之后从胃里暖到指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温暖的被炉。我做咖喱乌冬的时候喜欢加一勺蜂蜜和一小块黑巧克力,这是从一家京都老店偷师来的秘方,蜂蜜的甜和巧克力的苦能平衡咖喱的辛辣,让味道的层次丰富好几个维度。
纳豆乌冬是夏天的心头好。把纳豆搅拌到拉丝,加一点日式酱油和黄芥末,倒在过冷水的乌冬面上,再铺上秋葵丝和山药泥。黏黏糊糊的一碗,看起来不太体面,吃起来却清爽利落,有一种原始的快感。纳豆的发酵气息和秋葵的清新意外地合拍,山药泥提供了绵密的口感,每一口都是滑、糯、弹、脆的复合体验。有人吃不惯纳豆,觉得像在吃鼻涕,我只能说,那是没有遇到对的吃法。
锅烧乌冬是最具仪式感的。用砂锅煮一锅出汁,放进乌冬面和白菜、香菇、鱼板、豆腐、大葱,最后打一个蛋。砂锅保温性能极好,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冬天的寒冷瞬间被击退。吃锅烧乌冬不能用筷子夹着吃,要用勺子连汤带面一起舀,每一口都是滚烫的、鲜美的、丰盛的。那枚半熟的温泉蛋是点睛之笔,戳破之后蛋液流进汤里,汤底立刻变得浓郁起来。
这些年走南闯北,每到一座城市都会去找乌冬面吃。上海的古北有一家小店,老板是香川县人,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面条限量供应,卖完即止。他的乌冬面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透明感,不是视觉上的透明,而是口感上的——咬下去的瞬间,你能清晰地感受到面条的每一个层次,外层的滑、中间的弹、核心的韧,像一首结构精密的赋格曲。广州天河有一家主打釜扬乌冬的店,面条煮好之后直接捞进装着热汤的陶釜里,上桌的时候还在微微沸腾。蘸着特制的酱汁吃,面条的温度和酱汁的咸鲜在口腔里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但最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是在日本四国地区一个小镇上吃到的乌冬面。那家店在田间小路边,外观就是一个普通的农舍,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走进去,一个老奶奶在柜台后面揉面,动作缓慢而笃定,像在做一件做了几万次的事情。墙上挂着手写的菜单,只有三种:清汤乌冬、酱油乌冬、咖喱乌冬。我要了一碗清汤乌冬,碗是大陶碗,汤是琥珀色的,面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两片炸豆腐和一小撮水菜。第一口面入口的瞬间,我差点哭出来。那种味道无法用语言描述,不是好吃或不好吃的问题,而是一种深层的、本质的满足感,像回家,像小时候发烧醒来妈妈端来的那碗热粥。
老奶奶看我吃得快,又给我加了一团面,没收钱。她用蹩脚的英语跟我说,乌冬面不需要很多配料,好的面条自己会说话。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回到生活本身,乌冬面教会我的事情,远不止如何做一碗面。它教会我耐心,教会我等待,教会我在最简单的食材中发现最丰富的滋味。失业那段时间,每天揉面、醒面、切面、煮面,这些重复的动作像一种冥想,让我从焦虑中暂时抽离出来。面团在我的手里慢慢变化,像一个缓慢展开的故事,我既是作者也是读者。
后来我找到了新工作,生活重新走上正轨,但做乌冬面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周至少做一次,揉面的时候放空大脑,切面的时候屏息凝神,吃面的时候心无旁骛。朋友来家里做客,我常常做乌冬面招待他们。有人说太清淡,我就加一份炸虾天妇罗;有人说太朴素,我就做豪华版的锅烧乌冬,铺满各种配料。但更多时候,他们会在一碗简单的酱油乌冬面前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吃完,然后说一声好吃。
乌冬面不会背叛你。无论你贫穷或富有,得意或失意,它都在那里,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一碗清澈的汤,静静地等着你。它不是那种会让你惊艳的食物,不会在第一口就给你强烈的冲击,但它会在你吃完之后,在你放下碗筷之后,在你走出面馆被寒风迎面吹来的时候,让你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前几天我又做了一次乌冬面。面团揉好之后放在案板上醒着,我去阳台收衣服。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猫蜷在沙发角落打盹,厨房里飘来面粉和盐的气息。我忽然想起那个失业的冬天,想起那碗三十二块钱的牛肉乌冬面,想起老板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那碗面改变了我对食物的理解,也改变了我对生活的理解。
面醒好了。我把面团擀开,折叠,切面,烧水。水滚了,面条下锅,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我调了一碗蘸汁,用出汁、味醂和薄盐酱油,比例是三比一比一。面条煮好之后过冷水,沥干,摆在竹帘上,旁边放一小撮姜泥和葱花。夹一筷面放进蘸汁里,轻轻晃两下,送进嘴里。
面条的质感,是敦厚的、柔韧的、有温度的。咬下去的瞬间,我听见面粉在歌唱。
生活或许不会一直顺遂,但至少,我们还有乌冬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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