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哥哥,你要去看灯会啦。你说过的小兔子灯,可不可以捎一只给阿浓?
阿浓有钱的,用这个同你换。
我唤他将掌心摊开。
摘下一枚耳铛,放了进去。
去年元宵,邻家猎户的儿子送了我一盏花灯,谢敛板着脸,告诉我都城的灯会要好看得多。
牡丹芙蓉自不必说,还有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此时,谢敛终于抬起眼来,定定看向我。
他眼底竟血丝密布。
嗓音亦滞涩不已。
阿浓,你乖些,等我。
4
性情残暴的新帝身边,有一位名号可令小儿止啼的九千岁。
如今,我亲眼见到了他。
他并不如传言般阴冷,反而容貌昳丽,身上熏着极好闻的沉香,正笑吟吟地望着我。
你便是吏部尚书的庶女,陆寒浓?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缓声道,面圣之前,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可以同我说。
我听不出言下的死生之意,只老实答他,我肚子饿了。
腹中应景地响了一声。
他微微挑眉,只递了个眼色,一旁候命的宫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未过多久,一桌佳肴摆在了我面前。?
九千岁与我对坐,隔着砂锅蒸腾的热气,他弯起一双凤眼,陆小姐的耳铛,为何只戴了一只?
我正往嘴里塞着肉,含糊道,阿浓给了谢敛哥哥,要换一只小兔子灯的。
他听罢,笑意愈深,白皙的指尖轻点桌面。
陆小姐,可知今早世子在陛下面前,是如何求情的?
我不解地看他,手里的银筷停了。
世子说,他已向陆家提亲。陆彩笺将为宗妇,替陛下画像,委实是不合规矩。
他凑近了些,说书人似的娓娓道来,陛下问他,丹青署内的司画已经死绝,最后剩下一位名满都城的画仙,还让你娶走了。如今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来画这副帝王像呢?
世子答,陆彩笺有一位庶出的长姐,可当此任。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
他笑得双肩微颤,果真是个痴儿。
待吃饱喝足,他的神色肃冷了下来。
待会儿进去,只许问陛下三个问题。问过了,就要作画。旁的话,一句不许多说,你可记住了?
九千岁只送我到殿外。
殿内辽阔空荡,几盏幽微的宫灯并不能映亮。
新帝高坐在珠帘之后,戴着形肖鬼神的傩面。
青面獠牙,甚为可怖。
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下颌延伸出的一片大火烧燎的痕迹。
我非但不怕,反而好奇地张望了半晌。
最后撸起衣袖研墨,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从春明门出来的时候,我换了一架车辇。
四面垂着金铃,车内更为宽敞,小几上摆有各色瓜果点心。
我趴在窗口,瞧着后头长长的车队,毛茸茸的手筒里还揣着只暖炉。
昨夜,我吭哧吭哧地推开大殿沉重的朱门,探出脑袋去问,这里还有没有好吃的,陛下与我都饿了。

殿外守候的宫人,无不惊异地望着我。
只有九千岁笑眯眯同我道,陆小姐,您是有福之人。从今往后,您唤我一声裴真便可。
进了陆府,我赶紧放下帘子,缩回车里,生怕让嬷嬷看见,又治我东张西望的罪。
车辇停下了。
外头传来窃窃私语声。
有人战战兢兢道,是那傻子惹怒了天颜,陆府要遭殃了!
我紧张地扯住裴真的衣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他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先一步下了车。
只听他凉丝丝道,尚书家的小姐,就住此间?
我揭开帘角望去。
破旧的院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
一口薄棺停在中央。
嬷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这是为、为小姐准备的……小姐的尸身在……
不待她说完,我活生生扑下车去,亲亲热热地牵起她的手,要拉她站起来。
嬷嬷,嬷嬷,阿浓还活着呀。平日里都是阿浓跪你,今日你怎么跪下啦!
她却吓得抖如筛糠,面似金纸。
裴真似笑非笑,还有此事。
嬷嬷浑身发软,怎么拽都拽不起来,我失望地松开手,任她瘫在原地。
转而挽住裴真的胳膊,领他走入内室。
他望了眼发潮的墙。
拿指尖拈了拈单薄如纸的褥子。
又走到镜前,打开妆奁,里头孤零零躺着只缺齿的旧发梳。
正巧,陆府的主人们闻讯而来。
父亲三两步上前,牵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神色间好似我是死而复生。
见我全须全尾,毫发无伤,母亲与嫡妹的脸庞血色尽失。
裴真淡淡道,陆寒浓,接旨。
一时间,从屋里到院外,乌泱泱跪了满地,我环顾一圈,也后知后觉地跪下。
他手捧垂至地面的锦帛,念了一长串的赏赐。
其中一车,是帝王令宫廷最好的工匠,连夜做的兔子灯。
我尚不知这是怎样的殊荣。
只知道嫡母向来高高在上的身影,头一回伏得这般低,陆彩笺娇贵的额头亦死死抵着地面。
等裴真扶我起身,他们仍跪着,没有抬头。
九千岁阴柔漂亮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陆司画,请吧。
我搬进了嫡妹的绣楼。
此处雕梁画栋,小桥流水。
我兴奋无比,像是放风的小狗,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地撒欢。
嬷嬷不知怎么了,始终在我身后跪行。
双膝被花园里的碎石磨得血肉淋漓,也不肯停下。
她那张平日里威严十足的脸,如今痛得眼斜嘴歪,止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我看着觉得有趣,咯咯笑个不停,故意跑得快些,叫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裴真便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我们。
好一副温馨的图景。
临别时,他轻声叮嘱,好生歇息,过几日千秋节宴,陛下还会召你进宫作画的。
6
在家中待旨的几日,我过得很好。
比起幼年还要好。
彼时家中贫寒,父亲埋头苦读,屡试屡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