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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砚斋

《红楼梦》第十九回,袭人为了吓宝玉,说自己家里要赎她出去。

宝玉不信。

袭人便给他讲了一个道理:

“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但今天的读者看到这里,想必反而容易糊涂了。

进了宫还能走?

白居易不是早就写过“上阳白发人”吗?十六岁进宫,六十岁还在里面,头发都白了。

但袭人没说错。

因为她说的是清代宫女制度。

而我们被宫斗剧训练出来的想象,常常把宫女、秀女、妃嫔统统混成了“皇帝的女人”。

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宫女,本来就是来干活的

清代宫廷里的女性,首先要分清两套选人系统。

八旗秀女,主要面向旗人官员家庭,可能成为后妃,也可能被指婚宗室。

内务府选秀,则主要是挑宫女。

宫女,就是宫廷的女性服务人员。

铺床、端水、梳头、更衣、传递物品、伺候后妃起居。

她们不是天然属于皇帝的后宫成员。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服役确实有期限。

康熙十六年规定,宫女三十岁以上遣出,由父母择配;到了雍正元年,又把年龄降到二十五岁。后来雍正还一度要求进宫超过五年的女子出宫聘嫁。清代具体执行并非始终整齐划一,但宫女服役期满可以出宫,是明确存在的制度安排。

乾隆六年甚至专门下旨:

“应出宫女子,既已出宫,即系外人。”

不许再进宫请安,本宫太监也不许替她们传信。

“即系外人”,这四个字听着有点冷酷。

昨天还在紫禁城里给主子端茶倒水,今天宫门一关,你就成了外人。

但换个角度说,它也非常清楚:

你的服役关系结束了。

所以袭人说“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至少放在曹雪芹熟悉的清代制度背景里,是完全讲得通的。

宫女首先是服役者。

活干完了,人原则上可以走。

我们看一下晚清宫女何荣儿的经历。

她十三岁进宫,在慈禧身边当差;十八岁时,慈禧把她指婚给一名刘姓太监,于是出宫。

婚后不到一年,她又通过李莲英说情,重新进宫,在储秀宫继续当宫女,前后随侍慈禧八年。

她的经历当然不能代表所有宫女。

但这条人生路线本身就很有意思:

入宫——服役——出宫——婚配——重新入宫服役。

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宫女不是“一进宫就自动成为皇帝的女人”。

她首先是宫廷服务系统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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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宫女命运的,通常是另一件事——皇帝看中了她。

一旦皇帝睡了一个宫女,事情就突然变复杂了。

这里必须把清代和明代分开来说。

清代的制度材料能够证明:普通宫女有退出机制;而清宫中确实也存在宫女被皇帝看中后获得后宫位分的路径。例如道光十四年,钟粹宫官女子三妞被直接封为佳常在,后来成为佳贵妃。

但要看“临幸之后身份怎样发生变化”,明代留下的材料反而更直白。

《万历野获编》记载,后宫姬侍一旦“一承天眷”,第二天便要报名谢恩,内廷从此“以异礼待之”,皇帝还会命人“铺宫以待封拜”。

这意味着,昨天她还是一个普通宫人。

一夜过后。

她虽然未必已经正式册封,甚至也未必得到多少宠爱。

但宫廷已经不能再把她完全当成昨天那个人了。

因为皇帝与她发生关系,在制度上不是一件纯粹的私人事情。

它可能产生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

怀孕。

万历九年,明神宗到慈宁宫给母亲李太后请安。

宫女王氏奉水侍候。

皇帝一时兴起,临幸了她。

事情本来似乎可以悄悄过去。

偏偏王氏怀孕了。

更有意思的是,万历皇帝后来还想不认。

李太后问他此事,他否认。

太后于是让人把《内起居注》拿来。

明代宫廷有记录皇帝私幸的制度。故宫学者梳理相关史料时指出,皇帝私幸宫人,会记录年月日及赏赐,作为日后查验的依据。王氏这一次也被记了下来。

一查账,皇帝没话说了。

后来王氏被封为恭妃,生下皇长子朱常洛。

这个孩子后来成为太子,再后来成为明光宗。

所以皇帝睡了谁,宫廷确实是非要管不可的,这当然不是皇家突然关心女性权益。

而是因为皇帝不是普通男人。

一个普通男人的一夜风流,最多制造家庭问题。

皇帝的一夜风流,就可能制造一个皇子,而一个皇子,理论上就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

于是:

谁是母亲?

什么时候承幸?

孩子是不是皇帝的?

在不在继承序列?

这些事情必须能查。

所以,到了这一步,一个普通宫女原先的身份就发生了根本变化。

她已经不只是一个提供劳动的人。

她已经进入了皇室的血统、名分和继承体系。

而这大概是宫斗剧最喜欢的一条路线了:

小宫女偶遇皇帝——皇帝惊为天人——一夜承宠——从此飞上枝头。

现实里,倒也不是说这种情况绝对不成立。

但更大的可能,却是一种比较尴尬的状态。

皇帝睡过了。

宫里也知道。

却没有正式名分。

《万历野获编》留下了这种记录。

按照作者沈德符的说法,过去宫人承幸之后,通常等待封拜;但嘉靖晚年情况发生变化,临时承幸者增多,“不能尽行册拜”,于是宫中出现了所谓“未封妃嫔”。甚至有人活着没有得到正式册封,死后才追封内爵。

这是一个夹层。

她已经被内廷认定为皇帝承幸过的人,很难再被简单地当成一个服役期满、照常遣出的普通宫女。

可是另一方面:

皇帝睡过她,并不意味着皇帝爱她。

更不意味着她一定得到稳定的位分、资源和保护。

旧身份很难回去。

新身份却未必站稳。

所谓“恩宠”,到了这里,味道已经有点不对了。

如果按照爽文逻辑,王恭妃应该是最标准的逆袭。

一个普通宫女,偶然被皇帝临幸。

然后怀孕。

然后生下皇长子。

最后这个儿子还真的做了皇帝。

还有比这更漂亮的剧本吗?

可她真实的人生,简直就是倒了血霉。

朱常洛虽然是皇长子,却因为万历宠爱郑贵妃及其子朱常洵,引发了持续多年的“国本之争”。

王恭妃也长期不得宠。

故宫研究资料显示,王氏虽然生下皇长子,却始终没有获得与其身份相称的宠爱和地位;她和儿子随后被卷入持续多年的储位政治。

后来朱常洛终于被立为太子。

王氏的人生也已经走到尽头。

她从慈宁宫一个奉水的宫女开始,因为一次偶然临幸,被永久卷进皇室继承问题。

皇帝并不特别爱她。

她却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端完水、服完役、然后出宫回家的王氏。

这大概才是“承幸”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

它可以带来上升。

也可以带来另一种更深的束缚。

当然,辛运儿肯定是有的,真有人飞上枝头。

《万历野获编》还记载,嘉靖年间有一个年轻侍女,在皇帝诵经敲磬时,因为皇帝敲错地方,其他宫女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只有她忍不住笑了。

皇帝反而注意到了她。

后来她得到宠幸,并被册为寿妃。

清代同样存在宫女得到皇帝垂青,最终进入后妃序列的例子。

所以不能说:

“宫女被皇帝临幸,一定倒霉。”

真正准确的说法是:

承幸一定可能改变身份,却从来不保证改变得更好。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决定她命运的已经不只是服役年限。

还有皇帝的宠爱、是否怀孕、有没有子嗣、得到什么位分,以及这个孩子会不会被卷进皇位继承。

但在我看来,一个普通宫女的人生,本来没有必要承担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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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读袭人那句话,意思就很清楚了。

“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

她说的是宫女。

宫女是服役的人。

服役,就应该有结束的一天。

至少清代宫廷确实存在这样一条制度路径:

选入——服役——期满——出宫——婚嫁。

而一旦被皇帝看中,事情就可能发生变化。

因为她不再只是一个宫廷服务人员。

她可能进入另外一套系统:

承幸——登记——名分——生育——皇嗣——后宫等级。

前一套制度问的是:

你什么时候干完活?

后一套制度问的是:

你和皇帝是什么关系?你有没有可能生下他的孩子?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所以“被皇帝看中”,当然可能是一个宫女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也完全可能成为她再也无法退出的人生转折点。

袭人拿宫女举例,本来只是为了告诉宝玉:

再亲近的奴婢,也没有永远留下的道理。

可她无意中说中了宫廷制度里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离主人越近,有时候反而越难离开。

普通宫女服役期满,宫门还有可能打开。

真正走不了的,是那个已经从“伺候皇帝的人”,变成“皇帝的人”的女人。

恩宠未必是打开宫门。

有时候,它恰恰是关上最后一道门。

至于她自己和宝玉的关系,如果真要对照,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