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到一九三六年,红二方面军跟红四方面军总算在西北碰了头。
首长们翻开花名册仔细核对,结果却让大家心里堵得慌:那会儿的红四方面军,满打满算只剩下四万多号人。
乍一听感觉队伍还不小,可要是找出一年前的老底子对一对,就会发现这落差大得让人直犯嘀咕。
把时间往前推到一九三五年六月,两支主力在懋功碰头那阵儿,红四方面军虽说刚打完几场硬仗,底下五个军依然兵强马壮,足足有八万多兵力。
才过去三百多个日夜,一半的家底就不见了。
期间压根儿没遇着湘江血战那种整建制报销的大溃退,那这凭空消失的四万多弟兄,究竟上哪儿了?
多年以后,徐向前老帅在回顾军史的会上,给大伙儿掰开了揉碎了讲过三个缘由。
咱们抛开那些拗口的兵法行话,你就会发现,这场掏空家底的灾祸,说白了,全怨一九三五年四月拍板的那步险棋,打那儿起,苦果就种下了。
咱们把日历翻回一九三五年初。
就在那时候,这支铁军被逼到了成军以来最要命的岔路口:到底是拔营起寨,还是继续死扛?
要想弄明白这个,得先看看他们待的这块地盘。
这片叫“川陕苏区”的地界,早前可是真阔绰。
往回倒腾个一年半载,大概一九三三年那阵儿,部队趁黑端了达县雷音铺,连锅端回来个大型造枪厂。
单说切削铁件的机器设备,就拉回来一百三十多台,连带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五十吨好钢。
鼎盛日子里,大伙儿打下的红区足有四万两千多平方公里那么宽敞,队伍扩充到八万之众。
造弹药的作坊敞开干,三十天能攒出四万粒铜花生。
乡亲们甚至帮忙挖通了六十公里长的山间土路,专门用来驮运咸盐。
谁知道,好日子没挺过一九三四年寒冬,原本鼓鼓囊囊的家底儿,全给折腾了个底儿掉。
不少人觉着,队伍在三十五年开春丢掉根据地往西边撤,纯粹是听了上级指示,跑去给北上的中央红军打掩护。
配合作战确实是明摆着的重头戏。
可偏偏,假若你当年就凑在总指挥部那张木桌子旁,随手翻翻司务长的旧账本,一眼就能看出一桩更加戳心窝子的真相:哪怕上头没来电报催,这帮汉子也快要揭不开锅了。
咱们给一九三四年岁尾的苏区算算细账。
头一个难关就是吃饭和招兵。
连续拉锯打了两整年,尤其是死磕了几个月的万源城防守战。
那场仗虽然放倒了八万多敌人,可咱自家也填进去了两万三千多条性命。
硝烟散尽后,中心区域的庄稼地毁了一多半,通江那边的田地长满了荒草。
原本五百万口子人的热闹地方,生生缩水到只剩二百八十万老弱病残。
地里打出来的米面直接少了一大半还多。
这事儿说明啥?
大头兵们一天到晚的嚼谷被卡到了区区三百克,而在后方办公的人员,满打满算也就给二百克口粮,饿得直冒酸水。
再一个是东西紧缺。
早些年随便买的日用货,那会儿全贵得离谱。
吃菜用的咸盐翻了一百二十多番,乡亲们得扛着满满三麻袋谷子,才能换回来小半碗盐巴。
推开卫生队的大门,近半数的病号压根没受啥致命的枪炮伤,纯粹是因为肚子里没油水,伤口长不上,活生生沤烂了。
做弹壳的黄铜断了顿,兵工师傅们急眼了,只能拎着大锤去敲寺庙里的老钟,连老百姓家里的铜洗脸盆都不放过。
就算这么拼,车间里每个月弄出来的枪药也从四万粒直接掉到了一万五。
还有个最要命的坎儿,那就是没钱花。
等到了一九三五年一月,通江县金库里的大洋,扒拉半天也就剩下一千二百块。
这点钢镚儿,拿去买前线的军需品,连半个月的开销都兜不住。
搞后勤的主管急得没办法,弄出来一块钱面值的布票子当钱使,谁知道乡亲们根本不买账。
街上赶集全都变回了拿鸡蛋换鞋底的原始法子,更有甚者,个别大户摸黑背着存粮,跑到国民党控制那头的铺子换洋货。
这边儿自家快揭不开锅了,另一头儿,敌军那边正磨刀霍霍。
南京开完大员碰头会之后,老蒋硬是凑出来两百个团的杂牌加正规军。
往北边瞅,胡宗南摆下了十二个师的阵仗;往东边看,上官云相布了九个师的口袋;正南方,还有四川军阀的五十个团虎视眈眈。
赖在这儿钉着不动成吗?
门儿都没有。
自家造血的功能全瘫痪了,外头围得像铁桶一样,死扛下去就是给自己挖坟。
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打过去,跟中央主力汇合,不仅是顾全一盘大棋,更是能活命的独木桥。
既然拍板定下来要挪窝,咋个挪法?
这成了摆在首长桌子上的第二道难题。
奔着西边去,横在眼前的头一个拦路虎便是嘉陵江。
川军头目邓锡侯沿着河对岸,连着垒了三层防卫圈,好走的水道旁边全竖着石头炮楼。
拿人命去填肯定得吃大亏,只能动脑子来个声东击西。
这回队伍耍了个漂亮极了的迷魂阵:让三十军八十八师奔着陕南那头做足了假动作。
姓邓的果然着了道,赶紧抽调两个团往北边跑。
瞅准了敌人阵脚变虚,三五年三月二十八号晚上,大部队驾着三十来条破木板船硬着头皮过河。
艄公们顶着头顶乱飞的子弹拼死往岸边靠,冲在最前面的敢死队,十个人里头折了四五个,硬生生把铜墙铁壁扯了个大口子。
紧接着,战士们想绝招,拿大粗绳子把重火器拽上剑门关的悬崖峭壁,从天上往下头扫射,一举拿下了这处没人敢惹的川北要塞。
前后满打满算不足三十天,把五十三个团的敌军全给打散了,顺利把江岸西边方圆四百里的地界攥到了手里。
这连环计使得行云流水,队伍安安稳稳脱离了险境。
谁知道没多久,队伍里头几个当家的人,却在赶路途中走了步要命的臭棋。
恰恰是这茬儿,让徐老帅后来在开会讨论时连连摇头,觉得很不对味儿。
大伙儿吵得脸红脖子粗的焦点就一件事:咱这趟出门,到底要不要把老窝连根拔起?
带头的一把手张国焘拍了板:干脆利落,实行“卷铺盖走人”。
怎么个卷法?
衙门里办公的、造枪造炮的设备、看病动手术的家伙什,一个不落统统装车带上。
就在那时候,徐向前在作战室里提出了不同看法。
他这笔军事账是这么拨拉的:弟兄们可是要出去跟敌人拼刺刀的,又不是搞什么大搬家。
拖着这么些瓶瓶罐罐,遇到险情跑都跑不动!
倒不如挑出几个团的火种留守,靠着大巴山的林子跟反动派绕圈子,不光能把敌军大军拴在这儿,甚至还能给方面军保留下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可偏偏,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压根没人听得进去。
得,这下子,战争记录里头百年难遇的奇景诞生了:几十万大军正准备撕开敌人的铁丝网,屁股后头居然缀着个能占满几个山头的庞大“托运大队”。
瞅瞅这份货单吧,兵工厂拆下来的八百来件大铁疙瘩,印报纸的十二组轮转机,装药品的三百只大木箱,单单是临时找来挑担子的老乡,就多达一万两千号人。
驮着这些破铜烂铁,大伙儿在羊肠小道上拉成了二十公里长的长蛇阵。
闭上眼寻思寻思那情景,排头兵在拼命扫射开路,后头的一大帮子人汗流浃背地推独轮车。
一天从早走到黑,两只脚都磨破了,队伍挪出的距离连十五公里都够不上。
跟蜗牛爬一样的行军节奏,直接把搬运大件玩意儿变成了受罪。
除了让前线将士们急得跳脚,另外折腾到最后,大家伙实在搬不动了,造枪厂里多半的沉重设备,全被扔进了摩天岭的深沟里。
假若光是砸碎点死物,倒也还能捏着鼻子认了。
更让人心里滴血的代价,砸在了看家护院的那帮弟兄脑袋上。
因为上头非要搞大清理,能打的主力跑了个精光,奉命守在老宅子的那个独立师,只给留下两千来号人。
拿这么几个连的兵力,去堵外头那些红了眼的敌兵,拿什么去挡?
刚进五月门槛,四川头号军阀刘湘就派了五个整旅的兵扑向孤军。
撑到那个月二十号光景,苏区里头最后一块高地得胜山也丢了。
那两千多个看家的汉子红着眼往外冲,等到摸进陕南地界清点人数,竟然只活下来不到四百人。
没搬净的那些机器、药匣子,连同屋顶全被大火烧成了灰。
打这儿往后,这片血染出来的老红区彻底易主。
事后咱们再琢磨琢磨这套连根拔起的歪招,到底栽在哪儿了?
栽就栽在弄颠倒了“金疙瘩”和“烂布袋”的区别。
在当家一把手看来,那几百台破烂机器、那些跟在屁股后头的后勤人员,那可是费了牛劲才存起来的本钱,是以后东山再起的底子,走得再怎么慢如牛,也得咬牙捎带上。
可偏偏这想法一点都不沾地气,最戳心的是,这顿操作等于逼着部队自己把退路给掘塌了。
丢掉老根据地的连带反应,直接导致那八万多雄赳赳的汉子,从那一刻起变成了没娘的孩子,在崇山峻岭里四处飘萍。
过江那阵子,这伙猛将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死死拖住敌方阵营六十几个团的兵力,替红一方面军安稳度过金沙江铺好了路。
在半道上扯起来的北川等地临时红区,也顺手凑齐了三百万斤救命粮,还给弟兄们弄来了两万多套新军装。
话虽这么说,临时弄来的嚼谷,哪能跟稳当当的自家后院相提并论。
就因为没了长期的征兵点,大伙儿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百战老兵倒下去就再也没人顶上来。
再一个,后方卫生所全丢了,往后再打大仗,挂花的战士连个躺着养病的地方都没有。
受伤的没法重返战场,新来的人丁迟迟不见踪影。
这就是为什么熬到一九三六年两军碰头那会儿,原来把川军吓得腿肚子转筋的八万虎狼之师,硬生生锐减到了只有四万来人。
徐帅后半辈子的反思非常实在。
当时敌军包围圈越勒越紧、老家物资快要被挖空,再加上大局上得呼应中央队伍这三个死任务压在头顶上。
三十五年舍弃旧地盘往外突围这事儿,从根子上挑不出毛病,也是为大局着想。
谁知道,就因为舍不得那些零碎家当,把退路全盘砸掉,连半支打游击的火种都没舍得留下,这种脑子一热的做法,让这支铁血之师吃下了好些年都缓不过劲儿来的大亏。
打仗这门手艺,你走的每一笔棋都有价码。
有的时候,你恨不得连一根针都揣在兜里,最后往往连裤衩子都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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