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书上有个很火的话题：
评论区里各位老吃家也是各显神通：
不过玩笑归玩笑，恰恰印证了一个在很多人心里默认的前提 —— 对于科研人来说，一篇顶刊，就意味着光明的未来，意味着鲜花和掌声簇拥的科研坦途。为了这样的一个未来，付出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但是，如果为了一篇顶刊，最后把自己的青春，工作和未来都陪进去了，你还愿意吗？
这不是一个假设，而是最近Science上报道的真人真事 ……
熬了 8 年发顶刊，最后在咖啡店打工
2014 年，刚从波兹坦大学拿到热乎的 PHD 学位的 Zvonimir Marelja，从德国搬到法国巴黎大学，开启了自己的博后生涯。
图源：Science
一开始，他和所有刚毕业的博士生一样，他热情满满，整天泡在实验室，渴望在科研上有所作为。
然而科研从来不尽如人意，课题进展缓慢，时间却飞速流逝，没有成果的压力压得 Marelja 喘不过气来。反反复复的失败，几乎将他最初的科研热情消耗殆尽。
「那时，压力和不安全感成了我继续推进课题的主要动力 —— 因为我担心没有好成果，出站后就找不到工作。」Marelja 说。
Zvonimir Marelja 图源：linkedin
课题推进困难，他把问题归结为自己还不够努力。于是，本就全身心扑在科研上的他，彻底告别了周末和节假日。
科研中的正反馈本就少，失败和失望消耗着他的自信。
他不敢休息，一休息就感到强烈的愧疚，他不断给自己加压，拼命工作，在自我打压和自我攻击中，逐渐变成了「奴役自己最狠的人」。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失去了休息的能力。」Marelja 说。
在这样高强度地工作三年后，Marelja 的课题有了进展，他突变的果蝇看到了表型，研究得以继续深入下去。
研究完成后，Marelja 等人将论文投给了Nature，等来的是一封拒稿信和超过 50 条审稿意见。漫长的补实验之旅开始了，这一补就是一年多，几乎重做了整个实验，重写了论文。再次冲击Nature，再次被拒，又补实验，一年又过去了。
三战Nature无果后，团队转投Science。这次Science给出了大修的意见，Marelja 又补了一年的实验。
直到 2022 年 2 月，这篇论文才最终得以发表，这时，距离 Marelja 入站接手这项课题，已经过去了 8 年 ……
图源：Science
8 年磨一剑，在功成之时，Marelja 却已经燃尽了。
面对这份苦苦追寻了 8 年的结果，他已经无心庆祝—— 超负荷的工作让他背部和颈部持续疼痛，皮肤上出现了皮疹，旧时的抽动症再次发作。同时因为长期处在高压力低反馈的情绪状态中，他难以集中注意力，情绪低落，精疲力竭。
他曾尝试写基金申请，以继续后续研究，却发现自己连项目书都已无法完成 ——他像一辆撑着最后一滴油跑到终点的车，身心极度透支。
而那篇顶刊，也没给 Marelja 带来想象中的事业高峰。博后的合同未获续签，他决定离开学术界，这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向生物技术和制药公司投递简历，也全都石沉大海。
于是，顶刊发表后的 Marelja，迎来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 失业后，他只能靠基本社会福利度日。
44 岁的 Marelja 走投无路，他说：感觉自己一文不值，彻底失败了。」他开始寻求心理治疗，在治疗中他才明白，在对顶刊的盲目追求中，他迷失了自己。
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他在一家咖啡店找到了一份简单的工作，同时开始写作、跳舞、做志愿服务。这些工作与高强度脑力劳动的科研相比，显得简单而平庸，却让 Marelja 开始找回自己。
图源：linkedin
他说：原来成功并非仅仅取决于高影响力论文的数量或学术阶梯的攀升。对我而言，成功现在意味着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一条不受他人期望束缚的道路。
2026 年，休整了两年的 Marelja 决定重新启航，他的领英界面显示，今年 2 月份他又重回到学术界，他说：这次，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领导一个小团队 ……
当顶刊变成一场「豪赌」
在 Marelja 自述的最后，他曾问自己，为了这篇顶刊，值得吗？
换句话说，他其实是在问，顶刊的代价，自己真的承受得了吗？
在华中农业大学李亚军的故事里，这个问题可能更加难回答。
据科学网报道，2025 年 9 月，华中农业大学宁国贵课题组的首篇顶刊Cell上线。一作李亚军为了这篇文章，付出了整整五年半的时间，她全部的精力都在攻坚这项研究，以至于到了毕业年限，还是零发表的状态。
李亚军在采访中坦言：「读博期间，看到同期同学陆续发表论文、申请专利、顺利毕业，而我却一直没有突破，心理压力非常大。」
图源：科学网
这种焦虑在她读博后期达到顶点。最后，李亚军在没有论文发表的情况下，没能拿到学位证，只有一纸毕业证，便前往广州找工作，离开学术界，放弃了科研。尽管当时导师一再建议她」多延毕半年，把研究再完善一下。」
李亚军 来源：科学网
然而，在她工作半年后，又收到了导师让她回去补实验的消息 —— 曾经的研究收到了Cell的返修意见。李亚军和单位的领导说明情况，又返回华中农业大学，补了三个多月的实验。最后这篇几经波折的研究登上了Cell。
图源：Cell
但即便如此，导师还是在组会上把她当作「反面教材」：「如果她在关键阶段能够坚持下来，实验周期还可以缩短 ……」
可是，「坚持」这个选择，对于当时延毕的李亚军来说，不亚于是一场「豪赌」—— 为了那个不确定是否能兑现的顶刊，赌上自己的就业和未来。谁也不知道，那会是半年，还是半年之后又半年 ……
图源：Science
在这两个事件中，我们不难发现一个扎心的现实：
当顶刊变成一场「豪赌」，越是学术圈食物链底端的人，需要付出的筹码就越多。
对于博后 Marelja，赌上的是青春和职业生涯；而对于博士生李亚军，赌上的还有学位证和就业窗口。而这些代价，甚至不会因为最后真的发了顶刊而消失。
在社交网络上，为了一篇顶刊，8 年磨一剑，甚至 10 年磨一剑的故事，往往充满了励志色彩。它们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注脚，是对「坐得住冷板凳的人」的褒奖。
顶刊当然有其学术价值，为了一项科学研究，花费数年时间打磨，显然也是值得的。
但是十年磨一剑的十年，对于已经在学术界站稳脚跟的人来说，这是长期主义，是耐得住寂寞的勋章，但是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博士生来说，却意味着一个没有退路的未来。
在回报周期本就很长的科研领域，我们或许早已习惯了把现在抵押给未来，习惯了用「等待」「蛰伏」这样的词鞭策自己做更多工作。
但这种「等待」带来的压力，对于一个已经有平台、有资源、有职称、有退路的教授，和一个还在担心「如果没有这项成果，我还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继续生活」的博士或博后，显然不是一个级别。
这并不是说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不该有完成重大科研课题的机会和能力，也不是说重要的科学问题不值得长期打磨。
但不应该是把「坐冷板凳」的代价，压力都留给学术圈最底层的，最缺乏议价能力的博士和博后们自己去消化。
参考来源：
1.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how-chasing-high-impact-publication-nearly-broke-me
2.https://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25/9/550799.shtm
3.https://www.linkedin.com/in/zvonimir-marelja/details/experience/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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