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年前，格尔木没有火葬场，我带着战友的遗体跑了400公里…|战友|拉萨|格尔木站|火葬场|遗体

雪域忠魂：青藏线上永不褪色的军旅记忆

方群龙

时光荏苒，光阴如梭。岁月的洪流卷走了青春，消逝了年华，多少往事随风飘散，湮没在时光深处。但在雪域高原的军旅生涯里，有一段经历却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终生难以忘怀——那便是为两位牺牲战友操办后事的难忘岁月。

1991年3月，西藏军区墨竹工卡综合库遵照总部撤销建制的命令，全体官兵按照上级专业对口原则，分流调整至拉萨、山南、林芝、江孜等地仓库，继续坚守岗位、履职尽责。我也从该库政委岗位，调任至拉萨军需库担任政委。

拉萨军需库是新组建的正团级单位，由原拉萨综合库分离而成，下辖5个营级分库、1个被装修理所、1个面粉加工厂，承担着全区部队被服装具、主副食品、冷冻食品的储备，以及被服加工制作等核心保障任务。这座仓库是西藏军区面积最大、储备品种最全、储备数量最多的物资储备仓库，驻藏部队80%的主副食生活物资均由此集散，战略地位与保障作用举足轻重。

自1985年起，上级先后投入上千万元资金，改扩建了西郊副食品仓库、南郊被装百货仓库、岗沙主食仓库；总后勤部更是专项拨款1300万元，购置行吊、皮带输送机、叉车、运料车、升降机等24种规格、26000余台件机械设备。机械化建设的全面推进，让仓库业务建设迈上新台阶，物资装卸效率成倍提升，作业时间大幅缩短，官兵们彻底摆脱了人背肩扛的繁重劳作，身体素质显著改善，仓库建设实现了显著的综合效益。

1992年初，成都军区高度重视高原官兵生活保障工作，专项拨款1500万元用于冷冻库改扩建工程，计划将原有500平方米的冷冻库，扩建为1000平方米的新型现代化冷冻库。经过严格规范的招投标程序，四川省商业建筑总公司成功中标，承接此项工程建设。

为确保与施工方高效协调配合，保质保量完成冷冻库改扩建任务，总库党委研究决定，由总库副主任向国政同志专项分管此项工作。

向国政同志于1975年初从四川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应征入伍，分配至西藏53旅，从战士一步步升任排长、旅后勤部战勤参谋；1985年调至军区后勤部司令部战勤科任参谋。1987年“87.4”演习期间，他被抽调到错拉军后前指担任参谋，彼时我任前指战勤科科长，为完成克节朗地区设（守）点军事斗争任务，我们并肩战斗、朝夕相处了四个月。

他中等身材，脸庞黑里透红，体格健壮硬朗，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爽朗大气。与人接触时，朴实、耿直、豪放的性格扑面而来，整日嘻嘻哈哈，仿佛从不知忧愁为何物。在错拉设点的艰苦环境中，他吃苦耐劳、加班加点、忘我工作，始终冲在一线。

“87.4”演习中，向国政参谋跟随担负克节朗设点任务的八连官兵，奔赴预定地域执行任务。当晚天降倾盆大雨，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全连官兵人均负重60余斤，在密林中、60度以上的崎岖山道上艰难跋涉。面对艰险与苦累的严峻考验，官兵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团结奋战、顽强拼搏，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按时抵达目的地！行军途中，他跑前跑后，时而帮战友扛枪，时而替战友背弹盒，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就这样，全连官兵与向国政相互搀扶、彼此照应，凭借坚韧不拔的顽强毅力，克服重重艰难险阻，徒步爬行十小时，最终提前35分钟抵达指定位置，圆满完成设点任务。

演习结束后，向国政同志因表现突出、任务完成出色，升任岗沙库主任。1991年春，墨竹工卡库撤销，我赴军需库任政委，向国政已从分库主任晋升为军需库副主任，我们再次搭班共事，携手开展工作。分管冷冻库工程后，他全身心投入工作，顶烈日、冒风雨，日复一日深入施工一线，严格把控工程质量，积极协调解决各类难题，期盼着高质量的冷冻库早日竣工投用。

1992年11月，冷冻库基建工程接近尾声，从内地订购的冷冻设备运抵格尔木，需军地双方派员前往验收，再协调运力进藏。12月1日，向国政与施工方技术员李友清，乘坐南郊被装库职工驾驶员陈明全（四川三台县人，1988年由战士驾驶员转为军工）的北京212吉普车，前往格尔木验收冷冻设备。

彼时，组织已批准我在成都休假。可休假不到半个月，军区后勤部杨登和副部长突然来到我家，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向国政一行三人在格尔木出差、返回拉萨途中遭遇车祸，三人全部遇难。

听闻噩耗，我惊得口舌打结、语无伦次，连忙追问具体情况。杨副部长表示详情暂未明晰，军区指定由他带领我和一名参谋，即刻赶赴格尔木调查处理后事。

来不及沉浸在悲痛中，我立刻收拾行装，通知本库在成都休假的曹小说干事一同前往军区驻成都采购站，协调预订次日前往兰州的6张火车票。与此同时，事故消息也通报至四川省商业建筑总公司，该公司随即派出书记张业孝、工程队长黄玉书，与我们一同奔赴格尔木。

次日，我们一行六人乘火车抵达兰州，转车前往西宁，第三天顺利到达格尔木。西藏军区驻格尔木办事处（简称格办）主任陈敬民、政委田方良热情接待了我们，并妥善安排食宿。正是格办的官兵们，在第一时间接到地方交警通报后，迅速组织人员车辆赶赴事故现场，将三具完全冰冻僵硬遗体、报废车辆运回格尔木：遗体送至格尔木解放军22医院太平间（今陆军952医院），完成清洗、整容、换装、白布覆盖等善后处理；报废车辆则置放于格办院内。

事故的详细经过令人痛心：12月2日，向国政一行三人抵达格尔木，入住格办；3日至4日，三人外出开展工作，前往火车站验收设备；4日晚，与格办主任、政委话别。12月5日凌晨5点，三人驾车出发，计划一天走完1180公里路程赶回拉萨。

12月的格尔木，寒风呼啸、滴水成冰，室外气温低至零下三十多度，天空昏暗、雪花纷飞。吉普车以80码的速度行驶在青藏线上，驶离格尔木市区约30公里处的左转下坡路段时，前方路面突然消失，一个巨大的豁口赫然出现——这一突发状况完全始料未及，驾驶员紧急刹车，路面留下3米多长的清晰刹车痕迹，却因距离过短无力回天。车辆瞬间翻转，四轮朝天重重砸向沟底，车棚严重凹陷变形，与车厢紧紧贴合，车内人员根本无法动弹，沟内积水漫过车厢，不断流向公路外侧的河道。

三人在冰冷刺骨的车厢内奋力挣扎，捅破棚布与车窗，却终究无济于事，最终不幸窒息身亡。

经核查，事故根源在于：公路左侧山脚上方30米处，是格尔木市政府修建的小干沟水电站引水渠，在极寒天气下，渠堤冻裂溃堤，强大水流顺山坡倾泻而下，冲毁青藏公路，形成宽8米、深12米的巨大豁口。因事故发生在深夜，无人发现并设置警示标识，最终酿成这场无法挽回的意外惨剧。

当天听取格办陈敬民主任的事故情况介绍后，我们一行人前往格尔木22医院太平间，沉痛悼念三位牺牲的同志。看着他们安详的面容，我们脱帽默哀，心中满是悲痛与敬意。人固有一死，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三位同志魂归风雪青藏线，为西藏的繁荣进步、为部队的建设发展献出生命，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次日上午，我们驱车赶赴事故现场，实地勘察路况，详细测量记录水毁公路情况，对公路现状、坡度、刹车痕迹、坠车位置等逐一拍照存档。下午，格尔木市长与我们会面，商讨事故处理事宜。市长首先对小干沟引水渠溃堤引发意外事故、造成人员牺牲，表达了深切哀悼与诚挚歉意，并承诺承担损失赔偿，协助军方做好善后工作。针对事故责任与赔偿，军区首长明确指示：此次事故属意外事故，牺牲同志按因公牺牲办理，不向地方政府追责索赔，一切善后事宜由军队自行解决。四川省商业建筑总公司遇难人员的经济赔偿与后事处理，由该公司与地方政府协商解决。

事故定性与责任划分明确后，杨登和副部长因工作需要返回成都，留下我和一名干事全权处理善后事宜，我们深知责任重大、任务艰巨。

事故发生后，部队第一时间与地方民政部门沟通通报，协同做好牺牲同志亲属的安抚工作；同时，军需库派出政治处罗政府主任一行三人，赶赴西藏军区驻成都采购站，接待前来的牺牲同志亲属，与地方民政部门工作人员共同开展情绪疏导与安抚。

世间最痛，莫过于丧亲之痛。牺牲同志的亲属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悲痛欲绝的妻儿，他们来到采购站后伤心欲绝、声泪俱下，茶饭不思，执意要求前往格尔木事故现场、将遗体运回故乡。

亲人们的心情我们感同身受，可受客观条件限制，这些请求均无法实现。工作组成员与民政部门工作人员耐心细致地安抚开导，一遍遍讲解政策与实际情况，终于让亲属们的情绪逐渐平复，最终放弃前往格尔木的想法。只是，两位牺牲战友的家属强烈希望将亲人遗体火化后，带回骨灰安葬故乡。这个合情合理的愿望，部队当即决定全力满足。

得知亲属们的处置意见后，我立刻着手筹备遗体火化事宜，可一个棘手的难题摆在眼前：格尔木没有火葬场，不具备火化条件，我一时一筹莫展。

危难之际，格尔木公安局尹副局长为我支招：海西州德令哈市设有火葬场，他可帮忙联系前往火化。德令哈市距格尔木400余公里，路途遥远、路况不熟，我心中忐忑不安，可事已至此，只能迎难而上。

彼时已是12月下旬，临近元旦跨年，我们多方联系运输车辆，可司机们听闻要运送遗体，纷纷忌惮推辞，不愿出车。关键时刻，格办陈敬民主任联系了格尔木运输公司一位原汽车十六团的老战友，对方毅然伸出援手，答应帮忙运送。

次日下午，我与曹干事、格办官兵职工在22医院太平间，为牺牲同志举行简短的遗体告别仪式，随后将两具遗体抬上担架、固定装车，车辆停放至格办大院。我们计划当晚十点出发，确保次日上午抵达火葬场。

连日来，我始终心系战友后事，彻夜失眠，趁着出发前的空档，抓紧时间小憩片刻。十点钟，车辆准时启程，运送遗体的大车在前，我与格办田方良政委、曹小说干事乘坐北京吉普紧随其后，两辆车子在漆黑的夜色中，向着大漠深处疾驰而去。蜿蜒曲折的沙石路面坑洼不平，车辆一路颠簸前行；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车窗，如迷雾般弥漫夜空。下半夜，困意阵阵袭来，可我丝毫不敢懈怠，强打精神提醒司机紧跟前车，绝不能出现半点闪失。

凌晨六点多，我们终于抵达海西州殡仪馆，此时工作人员尚未上班，我们在严寒中等待至八点，才缴费办理完手续、购置骨灰盒，沿着山间小路前往火葬场。一名身材粗壮的工作人员接过手续，语气敷衍地表示：“这里火化设备陈旧老化，两具遗体火化，要等到下午两点才能完成。”我们原计划上午完成火化，当日返回格尔木、不再赶夜路，如今计划彻底落空。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冒昧地给工作人员递了小费，对方态度立刻好转，言语也客气起来，承诺开启最大火力、缩短火化时间，尽快完成火化。

轨道车缓缓将遗体送入火化炉，一团火球瞬间包裹遗体，熊熊燃烧。看着这一幕，我心中涌起无尽酸楚，鼻子发酸、热泪盈眶，在心底默默祝愿两位战友的在天之灵，一路走好、安息长眠。

最终，遗体在中午十二点前完成火化。我们捧着余温未散的骨灰，小心翼翼装入骨灰盒、妥善包装，乘车返回格尔木。途中，车辆转向节意外脱落，车辆失控，直接撞上路边沙堆，险些酿成事故。司机用铁丝绑牢固定后重新上路，控制车速，谨慎驾驶，安全到达目的地。

这一天，是1992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在格尔木，迎来了1993年的元旦。在整个事故处理过程中，格办的官兵职工给予了我们鼎力支持与无私帮助，才让各项善后工作得以顺利推进。我代表拉萨军需库全体官兵、牺牲同志亲属，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衷心的感谢！

1993年1月2日，我与曹干事带着两位战友的骨灰盒，踏上开往成都的列车。再见了，格尔木——这个让我终生难以忘怀的地方！

抵达成都后，我们与罗主任一行会合。经前期耐心疏导安抚，滞留在采购站的亲属们已返回家乡，等待部队上门完成后续善后工作。我与罗主任交换意见、研究方案，决定由我和罗主任等四人，先前往四川万县（今属重庆）办理向国政同志亲属的抚恤优待事宜，再转至四川三台县，处理陈明全同志的善后工作。得益于采购站前期的安抚疏导工作，此次亲属们情绪相对平稳，虽在经济补偿方面存有疑虑，但经过我们与民政部门工作人员耐心解读国家政策法规与相关规定，亲属们思想逐渐转变，主动配合组织工作，欣然在善后协议上签字。

至此，两位牺牲战友的善后工作，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亲属们理解支持军队建设的高风亮节，让我们深受感动、肃然起敬。

任何突发意外与重大事故，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严重后果，给个人与家庭带来永久伤痛，也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妥善处置。安全是最基本的民生需求，更是完成各项任务的重要保障，做好安全预防工作，对加强军队质量建设、巩固提升部队战斗力，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屈指一算，时光已匆匆走过34载。小干沟水电站引水渠溃堤带来的灾难，让向国政、陈明全两位战友永远离开了我们，再也无法相见。如今，他们的英灵早已化作朵朵祥云，飘荡在雪域高原的茫茫雪原；化作道道彩虹，横跨在念青唐古拉山的巍峨巅峰，默默守护着这片美丽的高原大地。他们的音容笑貌，永远鲜活地镌刻在祖国西陲边疆，与日月同辉，与雪山同在，成为雪域军旅中永不褪色的忠魂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