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困局
新年伊始,两个著名的乡村文旅项目——“宇宙是个粮仓”和安吉“瀑布咖啡”接连宣布停业,令圈内人士唏嘘不已。
“宇宙是个粮仓”位于皖南泾县。2023年,一位90后女孩从体制内辞职,将一座田间牛棚低成本改造为一间稻田咖啡店,凭借独到的设计和短视频营销,迅速爆火,带动许多村民也加入“乡村文旅”大军中来。
2026年初,创业者在与一些没有获得利益的村民的“斗争”中心灰意冷,留下一篇《理想主义者没有家》的文章,关店离场。当然,还有一大原因,那就是踩了农业设施用房用作商业运营的灰色地带——这个地带本是“灰色”,一旦跟地方发生利益或文化冲突,就容易成为“红线”。
“瀑布咖啡”则位于安吉余村,2025年,一个民间团队斥资2000万元,将一座废弃矿坑改造为“瀑布+丛林+湖泊”的东南亚风格休闲目的地,大获成功,并创下开业初期54天营收2000万元、接近回本的战绩。
可惜刚刚火爆半年,就因品牌方、操盘手和村集体三方在利益分配问题上“撕破脸”而宣告停业,十分可惜。
如此,能出圈、有流量、能赚钱的项目,往往面临利益分配难题或复杂的乡土利害关系,更不用说广大经营困难的项目。那么城市文旅呢?同样遭遇瓶颈。
近年来火爆的一批网红型文旅城市,比如淄博(烧烤)、天水(麻辣烫)、菏泽(郭有才),流量快速退潮,趋于平淡。“流量是个玄学”,这些中小型网红文旅城市爆火的背后,是流量算法与社会情绪的叠加,往往与其基本面关系不大(不同于“村超”基于基本面的持续流量)。
当然,能抓住流量是好事,也反映了地方政府的敏感度与专业度,但当潮水退去,谁都没有办法。
真正能长红的,还是本身就具备文旅产业基础的大中城市——多少年过去了,霸榜节假日旅游目的地的,主要还是上海、北京、重庆、杭州、桂林这样的大中城市。其中蕴含的正是基本产业规律——区位、交通+旅游产品+食宿配套+文化内涵,及随之的综合体验感+性价比。
随之,又出现两种局面:
一种是由资本主导,符合市场规律的真文旅升级,典型的如上海迪士尼、北京环球影城、广州与珠海长隆、郑州戏剧幻城、开封万岁山武侠城等,依然要遵循产品和服务为王、不断迭代的市场铁律;
另一种,则是许多地方政府主导、国企独大的模式。如西安曲江文旅,旗下持续火爆的“大唐不夜城”,陷入“人均消费一块五”的有流量、没消费的尴尬。而多数地方上市旅游国企,也普遍陷入长期亏损境遇,更难以引领城市文旅真升级。
综上,城市和乡村文旅都陷入困境,那文旅还能做吗?
要区分对待。
一个“城郊现代文旅综合体”
年前,笔者去过的一个村庄,却令我惊喜。
上冯古村,位于湖北大冶市(县级市)金湖街道,距离市区约十五分钟车程。这里背靠幕阜山脉,还保留着千年古树、古道、明清古民居、古祠堂、古井等“九古”风貌。依托城郊区位及“九古”风貌,早在十余年前,一些农民就经营起农家乐,生意不错。
好景不长,在快速城市化阶段,消费向城市集中,农家乐这一初级乡村旅游产品难免跟不上发展,这批农家乐逐渐关门。放到时代发展进程中看,阵痛期难以避免。
但随着城市化发展到一定程度,城市经济内卷,市民增收困难、开始消费降级,消费阵地还会外溢回上冯村这样的城郊场景。逻辑很简单,这里区位好,环境好,消费不高,并产生了大量新消费场景。
2025年,上冯古村邀请到湖北半农文旅做景区提升。经过专业的规划、重塑、运营,今天的上冯古村,已成为一个集休闲旅游、特色餐饮、亲子游乐、民俗体验、文化教育、农家采摘、户外健身等于一体的开放式4A级文旅综合景区。
今天,市民可以自如地穿梭在村里的青瓦古宅和青石街巷中,在千年古树下打卡,在“大树咖啡”下喝杯咖啡。不喜欢咖啡也没关系,可以在“九古说书堂”边喝茶边听乡土故事。
不喜欢咖啡也不喜欢茶?也没关系,半农文旅开发了一款9.9元一份的农家土鸡汤产品,本地土鸡,炖上一夜,价廉物美,老少咸宜,反而成了村里最走俏的产品。
农家餐饮依然是主打,山野食材,绿色健康,精心烹调,生意火爆。还有年轻人主理的本地手作点心,唇齿留香。吃完饭,可以进到观光果园体验采摘之乐,或在各种非遗摊位前观摩传统技艺,感兴趣的话,还可以进到相应工坊实操一把。
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村里还有定点的民俗演出活动。无需动辄“印象XX”的重金投入,半农文旅邀请到湖北师范大学艺术系的师生,结合地方文化,为市民精心排演了民俗歌舞、水上接亲、抛绣球、闹洞房之类的民俗演出。青春的气息,幽默的NPC角色互动,热闹、开放的场景,其乐融融。
不喜欢热闹也没关系,出村,进山,山里不乏旅游景点和玻璃栈道之类的小型景区,通过健身步道相连,动静切换自如。
如此,一个综合了市民公园、主题商场、文化展演、民俗体验、景区观光、亲子教育等于一体的,丰俭由人的现代开放式“城郊文旅综合体”,就呈现在广大消费者眼前。
市民满意,村民满意,作为主导景区升级的大冶市政府,也值得点赞:试想,分别盖一个城市公园、综合商场、博物馆、剧院、文化中心、教育基地、旅游景区、乡村振兴项目……需要多少钱?做这样一个综合型城郊文旅,又能带动多少社会收益?
文旅的四大类型
现代文旅本是一个宽泛概念,到此,我们可以对其进行大致分类。
第一类,景区文旅。依然是现代文旅主阵地。
景区文旅有三大特点,一是差异化的人文或自然景观;二是不能有明显短板,比如区位、交通、规模、配套、稳定客流、运营能力,对比乡村文旅尤其明显;三是产权清晰,不论政府资本、产业资本还是社会资本,都可以握有资产,可以享受经营利润和资产增值的双重收益,这是其他文旅类型难以比拟的。
景区文旅的主要挑战,在于传统观光游览、门票经济跟不上消费者需求,难以形成复购和多层次消费。通过现代文旅方法进行产品升级,不断丰富产品线、提升体验感、提升复购率是主要方向。
这种商业模式是清晰而高效的。因此,主流产业资本,比如各种上市文旅企业,近年来的投资重心就是打造或购买旅游景区内的核心资产,比如索道、水上项目、实景演出等。这些产品投入产出高效、现金流稳定,权益清晰,因而可增值、可退出,是产业资本的香饽饽。
第二类,城市文旅。是现代文旅的基本盘。
城市文旅具有优于景区文旅的区位、交通、配套、多元化等综合优势,尤其是稳定的客流基础。所以每逢节假日,霸榜旅游热点的,依然是传统旅游城市。
城市文旅是成熟市场,投资主体早已不是政府。一是产业资本,投资、改造大型商业文旅项目,如文旅街区、游乐园、主题公园、影剧院等;二是社会资本和民间创业者。但总体来说,城市优质资产价格水涨船高而投资的边际效应显现,叠加城市降级消费境况,其投资门槛和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并不适合普通投资者。
对广大普通投资者而言,要参与现代文旅,还得看以下两种文旅形态。
第三类,乡村文旅。现实中的主要文旅阵地。
从产业和市场角度看,乡村文旅其实是文旅市场的非主流存在。它们资源禀赋一般,且存在区位、交通、规模、配套、民风等短板——毕竟,如果禀赋好又没有明显短板,早就成为旅游景区了。尤其致命的,是外部投资者不能获得乡村资产的增值收益,且退出困难。
如此,就像村里的小芳,本来清秀可人、温婉娴静,非要砸钱给她穿金戴银、涂脂抹粉以迎合城市审美,要么就是怎么算都不划算,要么就是把人带坏了还要反过头来怪人家——一个资质普通的项目,靠大投资,尤其是缺乏长远规划的投资去砸,本身就违背了市场规律。
所以现实中,多数乡村文旅项目还是套乡村振兴的帽子建设的。前些年乡村振兴的主要路径,也大致逃不过“政府投文旅,民间搞民宿”的框架。
那么,乡村文旅是不是就不能做呢?
当然不是。从投资主体来看:
其一,政府是最大主体。政府考虑的是压舱石、文化保护、农业安全及农文旅融合、共同富裕、促进就业等综合社会收益,这些投入是应当且有充分价值的。尤其在城市投资边际效应显现的情况下,乡村投资的综合投入产出比,往往并非数字显示的那样不堪。
其二,广泛的民间资本。我认为,乡村振兴并不适合机构资本去做,因为机构必须算账,而乡村文旅的账,一般很难算过来。而一旦算得过来,又可能遭遇类似“宇宙是个粮仓”和“瀑布咖啡”的利益分配困境。
适合乡村文旅的,是个人资本。原因是个人的收益是多元化的,比如身心健康、家庭关系、第二事业曲线、理想情怀实现等等。只要控制好规模、心态,其综合收益是明显的。
尤其在城市投资门槛及风险高企的情况下,小而美的乡村文旅项目,依然是社会资本的一大出口。但这需要市场、制度与政策的不断完善成熟。
其三,集体资本。这才是乡村文旅及乡村振兴的主要方向。
绿水青山,到底是谁的金山银山?这是乡村投资和乡村振兴的根本性问题。我们要清楚地认识到,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是我国的根本制度,且是符合国情民情、利于长远发展的优秀制度设计。
如此,唯有集体经济和乡土资本才是未来乡村文旅的骨干。这就需要集体经济发展,与返乡青年及乡村经营人才的不断成熟,再加上对城市下乡资本保护制度的完善,及市场化退出机制的探索。
未来,乡村文旅及乡村经济将走向政府资本引导,集体资本+民间资本为主体的新阶段。未来的乡村文旅,仍然是社会资本的广阔阵地。
第四类,城郊文旅。我们来重点分析。
城郊文旅的市场逻辑
在相关研讨中,我提出一个观点:城郊文旅本身就是一种商业模式。
我们思考商业模式,主要考量两个维度,一是是否有稳定的“供-需关系”,二是合理的“投资-收益关系”。
如此,景区文旅模式就很清楚。它的供需稳定,且由产业资本主导,通过不断投资改善产品、体验及流量,获得经营利润和资产增值双重收益。
城市文旅,优势在于更稳定的流量。打造好产品、好服务,不断更新迭代,做好营销,投入产出比直接而高效。
乡村文旅,困难便体现在两个层面:
第一层是供需不稳定,供求关系需要非标化地制造出来,并有效连接、持续导流,而且模式难以复制;
第二层是“投资-收益关系”复杂,资产持有者与投资者与运营者(加上周边生活者)的分离,难以形成合力,甚至常见互相拆台。这也决定了乡村文旅更适合追求差异化和综合收益的个人资本。
而城郊文旅,夹在城市文旅与乡村文旅之间,可以同时享受两者的优势,并规避两者的劣势!
先看供需关系。随着城市消费降级和消费外溢,城郊文旅的供需关系日益明显。
比如上冯古村,比之城市商场、公园、游乐园之类的标准化、较高消费的场景,同样十几二十分钟的车程,却存在一个集“九古”风貌与现代文旅消费相结合、体验感拉满而消费更低的新消费场景,消费者用脚投票的特性就将显现。
随着人们见识更丰富,以及私家车的普及,“消费升级”并不会消失,但是会转移、外溢。
再看“投资-收益关系”。大冶市政府是上冯村文旅升级的主要投资者,但政府不能简单追求相应收益回报,这就直接降低了后继运营主体的投资和运营成本;
其次的投资主体是村集体,村集体统一从村民手上收储闲置房屋,改造费用由政府承担,相当于不出钱只收益,因此不会增加运营方的成本;
随之的投资者是主理人,主要是村里的返乡青年,他们只需要支付装修和初始运营成本(房租前期减免),本乡本土,很容易控制住成本和风险……这些,最终都会传导到消费端的低成本。
如此,上冯村就形成了“政府-集体-村民-主理人-市民”共荣共生的,社会化的“投资-收益生态”,相比产业资本硬桥硬马的“投资-收益关系”,多了一重优势。同时,城郊乡村受城市商业文明浸润日久,村民更懂商业规则、更遵守契约,相比乡村文旅又具有营商环境优势。
如此,城郊文旅,可由政府投资主导,聘请外部专业团队,依托村集体、村民主体,打造以“返乡青年+市民下乡+外部运营团队”为主要构成的运营团队,再整合高校、政府科教文卫系统、协会等社会资源,共同构建起一个稳定的“文旅市场-乡村振兴-社会价值”的生态循环。
天马星空村的故事
或问,上冯村有政府投资,也有一定的文旅基础,那缺乏这些条件的普通城郊乡村呢?
我们要注意到,城市消费的外溢,市民低成本追求“消费升级”是刚需。这是城郊文旅发展的根本。
新镇村位于上海松江区与青浦区交汇处,距离佘山镇中心、佘山森林公园和地铁站均有三四公里。这里原本是一个典型的无风景、无产业、无独特文化资源的“三无”村庄,且村庄规模小,常住居民以年老村民和周边工厂的农民工租客为主。如此,要说发展文旅,实在无从谈起。
2023年,刚从一家文旅企业离职出来的丁一,带着她丰富的乡村工作经验四处物色村落,打算正式下乡实践。时任佘山镇刘镇长找到她,带她去看了两个村子。其中一个是政府重点打造的美丽乡村,她看上的是“一张白纸”的新镇村。村口还有一个“天马射电望远镜”,丁一本能地觉得,可以用它来讲故事。
2024年,镇政府为新镇村划拨了两百多万的改造建设费用,和一百多万的规划、策划、招商费用。总共才三百多万,在上海,可能只够建一栋民宿,还谈什么乡村文旅?
用这一百多万的服务费用,丁一搭建起一个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四人小团队,负责村庄规划、设计、品牌打造、招商、营销活动、自媒体宣传矩阵在内的整套服务。三月,她们边施工、边招商、边传播、边带人看房,四月就签下第一家咖啡店。
城市商业的内卷,经营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之下,不乏大量经营者将目光转向城郊。通过朋友介绍、网上征集,很快,上半年就顺利签下5家商户。而到年底,村委会收储回来的所有闲置民宅,都被抢签一空——村民获得的租金收入也远高于原来的群租用房。
这些物业很快变成各种小而美的新型乡村文旅业态,如抱弗咖啡、元野窑烤面包、串烧小院深夜食堂、天文爱好者俱乐部等。城市市民,看惯了佘山,去多了欢乐谷,对这样新颖的乡村消费场景颇感兴趣,很快,村口马路开始堵车了。
村里的网红羊肉面馆,老板原来在城市开店,压力大,成本高,价格高。把店开到村里后,他将价格定在28元一碗,食材地道还“肉比面多”,很快登上大众点评好评榜,日均能卖四五百碗。而其他咖啡馆、面包房等,月营业收入也可达大几万到十来万,生意稳定。
而其年租金,十年一签,面积小的一两万,面积大的也只需要四五万。
以这些改变为基础,天马星空村持续“引进新乡人、激活原乡人、吸引归乡人”,逐渐构建起一个市场导向、各方低成本共建、产业和民生共富的城郊新型生态生活活力社区!
天马星空村的事实证明,一个扎根乡土的乡建人,一任领导的支持,三百万的资金,四个人的初始团队,就能撬动、建成一个市场导向的城郊现代文旅乡村。
我们的各大中城市郊区,自然也可以有无数个,这样各方共同践行梦想的“星空村”!
希望各界能越来越多地关注、研究“城郊文旅”,并投身到“城郊文旅”建设。
No.6817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刘子
作者简介:专栏作家,乡村振兴&县域经济学者,“乡建者小会”发起人。新书《乡村三部曲”——《归乡村记》《大地上的中国》《乡村振兴与时代觉醒》努力销售中。个人公号:刘子的自留地。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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