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讳篇
人物简介
郑振铎(1898-1958),男,生于浙江永嘉,原籍福建长乐。中国现代文学家、社会活动家、考古学家、藏书家。曾任复旦大学教授,中央文化部文物司司长,文化部副部长,中国科学院文学所所长,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副主席等职。代表作有《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俗文学史》《中国版画史图录》《玄览堂丛书》《中国古代版画史略》《古本戏曲丛刊》等。
壹
“名字”的讳避,没有比我们更保留得顽固而久远的。古人讳君名,讳亲名。《尚书·金滕》里有一段文字:
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
周公旦不敢称其兄弟武王发之名,而称之曰:某。后人讳圣人之名,于读经书时,每遇孔丘,孟轲之名,读时必将“丘”、“轲”改读作“某”。像《论语》: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公冶长》第五)
读时,则必讳之曰:“必有忠信如某者焉,不如某之好学也。”
对于神道之名,也往往讳言之,关羽在元代似便已确定了他的神的地位,故元刊《三国志平话》对于张飞、刘备皆称名,独对关羽则称之曰关公而不名:“见关公街前过,生得状貌非俗,衣服褴褛,非是本处人。纵步向前,见关公施礼。关公还礼。”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则对关羽尤为崇敬。在“宗寮”里则无人不称名,独羽则称之曰:关某。在正文里,则羽独称之曰关某:“共拜玄德为兄,关某次之,张飞为弟……关某造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始终不敢一斥其名。
对于帝王之名,他们讳之尤严,避之尤谨。甚至把古人的姓名也都改了,以避帝王之讳。像东汉显宗名庄,遂把庄忌改为严忌,庄君平改为严君平,庄子陵改为严子陵。东汉宣帝名询,遂把荀卿改为孙卿。汉武帝名彻,因改彻侯为通侯,蒯彻为蒯通。至于因犯当代之帝讳而改名,则更为当然之事了。
杜伯度名操。曹魏时,避曹操讳,故隐操字,而名为伯度。五代时,陶谷本姓唐。避晋祖石敬瑭名,乃改姓为陶。
这种例子实在多极了,我们随时都可以遇到,不必再多引了。在刻版书流行时代,凡遇帝讳,皆缺笔。今日版本研究者所谓“宋讳缺笔”者,即指避宋帝名而缺笔者。往往借此而得考证出刊刻的年代。
清帝之名,在八股未废时,士子初学为文,便须习知避忌,像“玄”字改作“元”,或写作“”;“慎”字因避“禛”字的兼讳而写作“
”(王鸿绪《明史稿》的原刻初印本,每页版心皆作慎修堂,后印者则慎字皆缺笔矣),若干年前,遗老们刻书,对于溥仪的名字尚加以讳避,仪字皆刻作“”。
对于亲名,人子也往往讳之惟谨。行文时,对于祖父及先代皆称为某某公(往往以官爵称之)而不敢斥名。人有不知,(或有意)犯其祖或父讳者、往往痛哭流涕,视为大可伤心之事,或视为奇耻大辱,终身不忘,《世说新语》记着一段很有趣的故事: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卢廷”。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方正》第五)
士衡对于卢志的有意的侮辱立刻便给以报复,在当时是视为很得体的。
韩愈劝李贺举进士、而与贺争名的人却以贺父名晋肃,以为他不应该举进士。愈因此作《讳辨》: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按:孔子母名征在)。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这一篇《讳辨》骂得很痛快!
但像避“晋肃”之讳而遂谓不应举进士的例子,或因避个人的专名之故而把事物之名改换了的例子,在实际上却也不少概见。
宋朱翌《猗觉寮杂记》三(《学海类编》本)云:
始皇讳政,以“正”月为“端”月、吕后讳雉,以雉为野鸡。杨行密据扬州,州人以蜜为蜂糖。钱元瓘据浙,浙人以一贯为一千。石勒据长安,北人以罗勒为香菜,至今不改。必是当时犯讳令严,故人不敢犯。本朝宽厚,自非举子为文,臣寮奏牍,不敢犯庙讳,天下人语言,未尝讳也。
在唐之前,大约君与父之讳是被过分的重视着的。至于朋友的名字,也许还不怎样避讳。但到了宋之后,则辈分略长或官爵稍高者之名也都被避讳了。朋友们之间尤以呼“名”为不大敬之条。
《猗觉寮杂记》(一)云:
唐人诗多自用名,及呼人名与第行,皆情实也,杜云:甫昔少年日,白也诗无敌。退之云:愈昔从事大梁下,籍也陇头泷之类。今皆不然,不特不自呼其名,若呼人名,则必取大怨怒。世道浅促,至诚之事扫地矣。
这种讳“名”的风气,到今日还没有改,还很顽强的依附于一般人的心上,几乎每一个读书的人,或略识之无的人,在“名”之外,必定还有“字”,还有“号”,甚至一个人有十个八个的别号。
当两个不相识者相见时,必不敢问他的名,必定是于问明了“姓”之后,接着便很谦恭的问道:“台甫是……?”被问者也必答之道:“贱字是……。”作者往往接得不相识的来信,于“振铎先生”之旁,注道:“未知台甫,敬乞原谅”一类的字样。
元人每以贱役而也有“字”或“号”为愤慨。《太和正音谱》云:“异类托姓,有名无字,赵明镜讹传赵文敬,非也。张酷贫讹传张国宾,非也……古之名娼也,止以乐名称之耳,亘世无字。”刘时中《上高监司》“端正好”套云:“粜米的唤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做皮的是仲才、邦辅,唤清之必定开沽,卖油的唤仲明,卖盐的称士鲁……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得夫。可足云乎!”
民国以来,以走卒而为大将者不少。当他们飞黄腾达的时候,便于本名之外,而也有了“字”与“号”了。张宗昌字效坤,他的偻侈们便尊之曰:“效帅”;吴佩孚字于玉,人也称之日:“玉帅”。甚至像段祺瑞一流的人,一般人则称之日“芝老”(他字芝泉),或曰“合肥”而不名(段为安徽合肥人)。这给新闻记者们以很大的麻烦。他们非有过人的记忆力不可;对于每一个政治舞台上的人物的名号,至少得费个若干时候的探讨的功夫。对于读报者也往往是一个障碍,如果记者只记其字而不写出其名来时。作者从前曾经不知效坤是何许人(宋哲元字明轩,知者也不会很多的)。
卜陈彝《握兰轩随笔》(卷下)云:
凡投刺开面页,古用正字。张居正为相时,避其讳,黏签,后相沿用签。非是。
为了避一个相公之名,连日用的“刺”也都改了样子。可见我们避讳之慎重其事。在今日还是如此,如果对一个朋友而直呼其名,便有被视作“大不敬”的危险(在法庭上,法官对犯人才呼名的)。记得去年“国民政府”还有过一个命令,吩咐各报馆不许直书各要人之名。为什么这个古老的习惯到今日还顽强的产生着呢?为什么呼名便是“不敬”呢?这种“不敬”的观念何以会发生的呢?为什么须避讳,须讳名而可以不讳字呢?说来话长,总之,也是从很古远很古远的时代遗留下来的原始的“禁忌”的一种。在古远的时代是一种“禁忌”。到了后来,便变成了礼貌或道德或法律的问题了。
贰
远古的人,对于自己的名字是视作很神秘的东西的。原始人相信他们自己的名字,和他们的生命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他们相信,每个人的名字乃是他自己的重要的一部分;别人的名字和神的名字也是如此。他们取名以分别人、己。他更相信:知道了神、鬼或人的名字,便可以把这个名字的主人置在他的势力内,便可以给这个名字以危害。因此,他常预防着他的名字为人所知。当对友人隐瞒着,而更永不为其敌人所知。
这个信仰的发生,乃由于原始社会的原始人,对于物与主,名与物,象征与实在的分辨不清。这乃是最普遍的野蛮思想之一。他们对于生物与无生物的区别永远纠葛不清。他们把每株树,每一条河流,每一块岩石,都人格化了,都视作和自己同样的有思想,有感情的东西。
在原始社会里,魔术乃是不可见的恐怖之国的根源、几乎每件东西都成为魔术之媒介。魔术乃是原始人生活的主宰。他们不知物的真相,而相信其可为善或恶的媒介——大体是属于恶的居多。
他们相信,名字乃是他们白己的一部分,和一切身上的东西,例如须、发、爪之类相同,而较他们尤为重要。故必须隐匿起来,以免成为魔术之媒介,而为敌人所利用。
他们相信,知道或懂得某一件事,乃是在实际上捉住或得到那一件事。所以,知道了敌人的名字便是实际上或捉住了或获到了他的自身。
在中国这种信仰在很后期的传奇或小说里还保存得很多。在吴承恩的《西游记》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二魔道:“你来寻事,必要索战。我也不与你交兵、我且叫你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何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万声!”那魔执了宝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孙行者,行者却不敢答应,又叫一声,行者却决忍不住应了一声,嗖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贴儿。
这是第三十四回“魔头巧算困心猿,大圣腾那骗宝贝”的一段。孙行者答应了一声,便被吸进紫金葫芦里去。但后来被行者设计赚出那个葫芦之外来,他变作小妖,盗了那葫芦来,却变了一个假的捧在手里。
在同书第三十五回“外道施威欺正性,心猿获宝伏邪魔”里,作者接着写孙行者和紫金葫芦的主人银角大王斗法。银角大王执的是假的葫芦,行者执的却是真的一个。行者让银角大王先叫他的名字,却吸不进他去,但当行者执着真的紫金葫芦叫一声银角大王时,这妖魔他自己却被吸进葫芦里去了。
大圣道:“说得是!我就让你先装。”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葫芦,叫一声:“行者孙!”大圣听得,却就不歇气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能装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只得应了一声,倏的装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心中暗喜道:“我的儿!你今日也来试试新了!”
还有一个老妖,名金角大王,他也有一件法宝,是净瓶,其作用和银角大王的葫芦相同,却也同样的作法自毙。
那妖抵敌不住,纵风往南逃走,八戒、沙僧紧紧赶来。大圣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那怪只道是自家败残的小妖叫声,就回头应了一声,嗖的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律令。只见那七星剑坠落尘埃,也归了行者。
在《武王伐纣》书里也已有了呼名作法的事。《封神传》所写的呼名落马的事尤多;迷魂阵的布置,以处置敌名为主要的法术之一。第十四回“哪吒现莲花化身”写哪吒既已拆骨肉还了父母,一灵不昧,东西飘荡,到了他师父太乙真人那电。太乙真人把莲花布成哪吒之身,一唤着哪吒的名字,他便幻成了人形。
“既为你,就与你做件好事。”叫金霞童儿,把五莲池中莲花,摘二枝,荷叶摘三个来。童子忙取了荷叶莲花,放于地下。真人将花勒下瓣儿,铺成三才、又将荷叶梗儿折成三百骨节,三个荷叶,按上中下,按天地人,真人将一粒金丹,放于居中,法用先天气运九转,分离龙坎虎,绰住哪吒魂魄,望荷莲里一推,喝声:“哪吒不成人形,更待何时!”只听得响一声,跳起一个人来,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眼运精丸,身长一丈六尺。此乃哪吒莲花化身。
这里唤名的魔术是使用于善的方面的。但大多数唤名的魔术却都是使用于恶的方面的。《封神传》第三十六回“张桂芳奉诏西征”写呼名落马事尤为详尽。
张桂芳仗胸中左道之术,一心要擒飞虎。二将酣战,未及十五合,张桂芳大叫:“黄飞虎不下马,更待何时!”飞虎不由自己,撞下鞍鞒。军士方欲上前擒获,只见对阵上一将,乃是周纪,飞马冲来,抡斧直取张桂芳,黄飞龙、飞豹二将齐出,把飞虎抢去。周纪大战桂芳。张桂芳掩一枪就走,周纪不知其故,随后赶来。张桂芳知道周纪,大叫一声:“周纪不下马,更待何时!”周纪吊下马来。及至众将救时,已被众士卒生擒活捉,拿进辕门。
姜子牙见“桂芳左道呼名落马”,无法可施,只好挂上免战牌。但后来哪吒奉师命下山,来助子牙,那左道之术,方才被破。
先行风林领兵出营,城下搦战,探马报人相府。哪吒答言道:“弟子愿往。”子牙曰:“是必小心!桂芳左道、呼名落马。”哪吒答曰:“弟子见机而作。”即登风火轮,开门出城、见一将蓝靛脸,朱砂发,凶恶多端,用狼牙棒,走马出阵。见哪吒脚踏二轮,问曰:“汝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乃姜承相师侄,李哪吒是也。尔可是张桂芳,专会呼名落马的?”风林曰:“非也!吾乃是先行官风林。”哪吒口:“饶你不死,只唤出张桂芳来。”风林大怒,纵马使棒来取哪吒,手内枪棒两相架隔。轮马相交,枪棒并举,大战城下。有诗为证:
下山首战会风杯,发手成功岂易寻。不是武王洪福大,西岐城下事难禁。
且说风林败回进营,见桂芳备言前事。又报哪吒坐名搦战、张桂芳大怒,忙上马提枪出营、一见哪吒耀武扬威,张桂芳问道:“踮风火轮者可是哪吒么?”哪吒答道:“然。”张桂芳曰:“你打吾先行官是尔!”哪吒大喝一声:“匹夫!说你善能呼名落马,特来擒尔!”把枪一晃来取。桂芳急架相迎,轮马相交,双枪并举,好一场杀!一个是莲花化身灵珠子,一个是封神榜上一丧门。
话说张桂芳大战哪吒三四十回合。哪吒枪乃太乙仙传,使开如飞电绕长空,风声临玉树、张桂芳虽是枪法精熟,也自雄威力敌,不能久战。随用道术要擒哪吒,桂芳大呼曰:“哪吒不下车来,更待何时!”哪吒也吃一惊,把脚蹬定二轮,却不得下来。桂芳见叫不下轮来,大惊:“老师秘授之叫话捉将,道名拿人,往常响应。今日为何不准?”只得再叫一声。哪吒只是不理,连叫三声、哪吒大骂:“大胆匹夫!我不下来凭我,难道你强叫我下来?”
为什么张桂芳不能叫得哪吒下轮呢?这因为哪吒乃莲花化身,“哪里有三魂七魄,于此不得叫下轮来,”凡人们则被叫一声,魂魄不居一体,散在各方,自然落马了。第三十七回“姜子牙一上昆仑”里有一段故事很妙:
元始曰:“此去但凡有人叫你的,不可应他。若是应他,有三十六路征伐你。东海还有一人等你。务要小心!你去罢。”子牙出宫。有南极仙翁送子牙,子牙曰:“师兄,我上山参谒老师,恳求指点,以退张桂芳。老师不肯慈悲,奈何奈何?”南极仙翁曰:“上天数定,终不能移。只是有人叫你,切不可应他,著实要紧!我不得远送你了。”子牙捧定封神榜,往前行至麒麟崖,才驾土遁,脑后有人叫姜子牙,子牙曰:“当真有人叫,不可应他。”后边又叫子牙公,也不应,又叫姜丞相。也不应,连声叫三五次,见子牙不应,那人大叫曰:“姜尚,你忒薄情而忘旧也!你今就做丞相、位极人臣,独不思在玉虚宫与你学道四十年!今日连呼你数次,应也不应!”子牙听得如此言语,只得回头看时,见一道人、话说子牙一看,原来是师弟申公豹。
因了子牙这一声答应,惹得后来无数的兵戈。这可以说是关于名字的魔术的最大作用了。同书第四十四回“子牙魂游昆仑山”写子牙因被姚天君把名字写在草人身上而得到了恶疾。
姚天君让过众人,随入落魂阵内、筑一土台,设立香案、台上扎一草人,草人身上写姜尚的名字。草人头上点三盏灯,足下点七盏灯:上三盏名为催魂灯,下七盏名为捉魄灯。姚天君披发仗剑,步罡念咒、于台前发符,用印子空中。一日拜三次。连拜了三四日,就把子牙拜得颠三倒四,坐卧不安。
像这一类的例子是举之不尽的。这里只不过略举其最著者耳。
和哪吒的幻形相同的,还有元王晔《桃花女破法斗周公杂剧》里面写的两件事:其一,在楔子里,桃花女欲救石留住之命,命石留住之母,于三更时候,将马勺儿去那门限上敲三下,叫三声。留住果然因此躲避了他的死亡。其二,在第四折里,桃花女已被周公咒死,却在事前吩咐彭大向她耳朵根边高叫三声:“桃花女快苏醒者!”她便得还魂。
这两个例子都是呼名之术用之于善的方面的。不过更多的却是敌人利用着知道的名字来施展其魔术于那名字的主人的身上。巫蛊之术就是这法术的一支。至今,把所欲诅咒的人的名字写在木人身上用以厌之、害之的法术,还是流行于民间无知识者的社会里。
叁
不仅凡人们会受名字的魔术的影响,就是鬼神也往往因为名字为人所知而被控制而不能施展其超自然的威力。
最有名的一个例子,便是《汤底托》(Tom Tit Tot),这是一个英国的民间故事。
却说有一个女儿很贪嘴,她食去母亲留下的饼。她母亲很不高兴,坐在门边唱述女儿的事。恰好国王经过那里。
国王问道:“你歌唱的是什么事呢?”
老太婆不好意思述出女儿的贪嘴,便说谎道:“我唱说,我的女儿一天会绞五架线。”
国王便娶她为妻。但是一个条件:在新婚的十一个月中,她可以衣食称心如意,但到了第十二月的第一天,她每天须要绞五架线。如果绞不完,便要被杀死。
婚后的十一个月,果然十分快乐。到了十一月快尽的时候,她以为国王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不料,最后的一天,国王却带她到一个小房间里,这房间除了一架绞线机和一张板凳外别无他物:第二天,他给她些麻绳。她开始惊骇,不知怎么办好。她坐在板凳上哭着。突然,她听见门外有一个打门的声音,她开了门,进来了一个长尾的小黑物。他说:“不要哭,我会帮助你的。我每天取去麻绳,绞好了带回给你。只是我将每夜给你猜三次我的名字。到了月尽,如果还猜不着,你便将成为我的。”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到了月尽的前一夜,她还在乱猜道:“是皮尔?”
“不对的。”
“是尼特?”
“不对的。”
“是马克?”
“也不对的。”
他哈哈的笑着,说道:“只有明天一夜了!你便是我的了!”
那一天,国王和她一同用饭,只吃了几口,便吃吃的笑个不已,他告诉她说,他在打猎时,看见一个长尾的小黑物,在用一张小小的织机在织着线,一边在唱着:
“不要,不要说出来,我的名字是汤·底·托。”
她心里喜欢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到了晚上,这小黑物又来了。他问道:“我的名字是什么?再猜不着,你便是我的了!”
她退了几步,一手指着他,故意迟疑的说道:“是梭罗门?”
“不对的。”
“是西倍地?”
“也不对的。”
最后,她便指着他道:“你的名字是汤·底·托!”
他立刻逃到黑暗里,从此不再出现。
“汤·底·托”型的故事,在全世界都可以找得到。所有这一切同型的故事,其结构的中心都在那怪物的名字的发见。
在一个推洛尔(Tyrol)的故事里,主人翁是一位公爵夫人。她的丈夫有一天在树林里打猎,突然遇到了一个红眼长须的矮人,告诉他说,他侵犯了他的疆界,如果不偿以他自己的生命,便须把他的妻送给了他。公爵再二的恳求他。最后,他让步的说,如果在一个月内,公爵夫人找不出他的名字来,她便是他的了。他们约定了,公爵夫人将到一株古树边和他见面三次,每次猜三个名字,共猜九回。到了月尽,她遵约到了古树那里,和矮人见面,猜道:
“是裘尼?”
“是菲契特?”
“是福尔?”
矮人快乐得叫起来,说道:“猜不着。”
她回到古堡中,在礼拜堂里虔诚祷告。
到了第二天,她猜第二次。
“是海发?”
“是柏鲁登?”
“是土尔根?”
矮人道:“猜不着!”
当第三天她到了古树边时,矮人没有在那里。她信步的向前走去,到了一个可爱的山谷里,看见一所小屋。她蹑足的走到窗前,偷偷的望着,看见那个矮人在屋里快乐的跳来跳去,一面唱着他自己的名字,公爵夫人异常高兴的回到了古树边,
当矮人来时,她故意的逗着他道:“是蒲尔?”
矮人摇摇头。
“是西格?”
矮人开始有些吃惊了。
“是蒲尔西尼格尔!”她高声的叫道。
于是矮人睁圆了一双红眼,大怒的咆吼而去,没入黑暗中永远的不见了。
在R.H.Busk译的Sagas from the Far East里,有一则故事说:
一位国王命他的儿子出外游历,以增见闻。太子带了他的好友——首相的儿子同去。在他们回程时,首相的儿子妒忌太子的智慧,骗他入一座森林里,杀死了他。当太子死时,他说道:“阿巴拉契加。”当首相的儿子到了皇宫时,他告诉国王说,太子在途中因病而死,临死时,他只说了一个字:“阿巴拉契加!”
于是国王召集他的巫师们来,告诉他们说,如果他们在七天之内,不能发现“阿巴拉契加”这个名字的意义,他们便全都处死刑。
但巫师们焦思苦虑了六天,还猜不出这个名字的意义来。
正当第七天时,有一个学生走来告诉他们说,不要灰心了,他已经为他们找到那个名字的意义了。当他卧在一株树下时,他听见一只鸟儿告诉他的雏鸟说,不要吵着要吃的了,明天早晨可汗要杀死一千人,因为他们找不出“阿巴拉契加”这个名字的意义。这个名字的意义,那只鸟说道,乃是:“我的好友骗我到了一座密林里,杀死了我。”巫师们立刻跑去告诉可汗。他因此把首相的儿子捉来杀了。
这最后的一个故事,和“汤·底·托”型虽略有不同,而其重心在发见一个名字的意义却和发见一个名字很相同。发见了一个名字,居然具有这样重要的意义与作用,可见野蛮人对于名字的如何重视了。上文所举的呼名落马等等故事也都可以归在这一部分的研究里。
肆
原始人相信一个人身体的实在的附属物,像发、须、爪之类,足以为魔术的或巫蛊的媒介物,跟着便也相信“非实在”的东西,像阴影、影像和名字等,也都足以被当作施展魔术于其身上或巫蛊之用的。
原始人于声光之学毫无所知,他们对于空谷的回声,水中的倒影,跟随在他身后的人影,都觉得可以证明人是有第二个自己,即灵魂的。
巴梭托人(The Basuto)不走河岸上,生怕他的影子落在河上,一只鳄鱼会捉了他,因此施害于他。在韦塔岛(Wetar Island)上,有巫师们专门会以刀矛刺人的阴影以致人于疾痛。亚拉伯人相信,如果有一只土狼踏在一个人影上,那个人便会喑哑的。在近代的罗马尼亚存在着:凡一座新建筑必须葬一个牺牲者给土神的风俗之遗习,即建筑者须骗一个过路人走近,使他的阴影刚好投在基石上,他们相信,这个人在这年内必定会死去。
原始人对于阴影的迷信,同样的在名字上也见到。
维多利亚(Victoria)的黑人,极不愿意把他们的真名告诉别人,生怕会为巫师所利用。塔斯曼人(Tasman)也十分不高兴他们的名字被人说出。
在西非洲的齐语(TheTshi Speaking)族里,一个人的名字,除了最近的亲属外,无人知之,他们都只知道他的诨名,而不知他的真名。依委语(The Ewe Speaking)族的人相信:名字与人具有实际的关联,用着他的名字,便可以给那个人以危害。
不列颠·几内亚(British Guinea)的印度人对于名字看得异常的重要。名字的主人极不愿意说出它来,显然他们相信,名字乃是人的一部分,知道了它,便对他有一部分的控御之力了。为了避免他们的名字为人所知,所以一个印度人对别一个呼唤着时,常依据着他们的亲属关系而称呼着的。
对于一个白人,他们也不愿意告诉其名。这事显然是不便的,因为根本上没有亲属关系,无法可称呼,于是印度人便请白人给他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常是写在一片白纸上。当别一个白人问他的名字时,他便将这片纸给他看。
不列颠·科仑比亚(British Columbia)的印第安人,决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所以你永远不能从他自己那里得到他的真名;但从同伴们口中却可以得到。
美洲的印第安人,名字是一种圣物,不轻易为人所知。
许多黑足人(Black Foot)每一季都要改换一个名字。每当一个黑足人成就了一件功名或事业时,也就改换一个名字。这种改名之俗,在文明社会里也极常见、所谓东坡居士、半山等等的“号”,在我们社会里是极常见的,每有易居一地,新建一室,新得一物而起一新号的。又每当一个武士成就了事功之后,皇帝也常赐姓或赐名以旌异之。
《水浒传》里的呼保义(宋江),智多星(吴用),黑旋风(李逵),乃至浪里白条、母大虫、矮脚虎等等的诨名、也是和这个古老的禁忌有关的。
英国侵略尼泊尔的战争时,尼泊尔人却要侦探出英军统帅的名字而加以巫术。又,在英国侵略印度战争时,莱克将军(Lake)克取一个城池,竞不费吹灰之力,他觉得很奇怪。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在土人言语里其意义是鳄鱼。这城原来有一个预言,说要为鳄鱼所攻取。
像这样的例子在中国也不少,《水浒传》里的“遇洪而开”以及什么《烧饼歌》之流,也都是关于名字的谜的作祟而已。
伍
古埃及人把姓名遍写于壁上及他处:他们相信,如果名字被涂抹了,人便也不会活着了。
埃及人相信灵魂有八个,第八个是Reu,即“名字”,不朽的我的一部分。没有了它,人便不能生存。
流行于英国人间的一首民歌:
What is your name?
Pudding and tame.
If you ask me again I'll tell you the same.
充分的可以表现出这古老的名的禁忌之术,还保存在今日的社会里的遗迹。
在许多地方,乳名是特别被重视;只有乳名才有被作为魔术之媒介的力量。
这个观念是极为普遍的流行于各时代的。当一个孩于生下来时,取名之礼是很隆重的。在基督教、天主教的诸国里,受洗礼时的名字乃是真名,乃是登记在天上之名。所以,在没有取名之前,他们把孩子保护得异常的周密,生怕为恶鬼所窃去。苏格兰人严守着新生之子,把渔网挂在帐前,以阻魔鬼的人来。丹麦人将盐面包,放在孩子的四周。他们隐藏教名,不使恶鬼害他。
中国人对于小孩,欲其成大无灾,常常取以贱名,如“猪矢”、“小狗”之类。此风俗在沿海一带,如福建等省尤为甚。
我们相信凡人在疾病时,灵魂是失落了——特别是孩子——或迷途了,叫他的名字也会归来:他的魂也许会憬然有悟,归附于体,而病以愈。这叫魂之术,来源极早(《大招》、《招魂》),而今日还甚流行于各地。一盏灯笼,一面锣,一声卢的喊着名字,在黑漆漆的夜里,冷寂寂的街上,那景象是极为惨怖的。
陆
因此,改名之典,便也被视为十分慎重。
《旧约·创世纪》云:“你的名字不再为亚伯兰,要改为亚伯拉罕,因为我已将你作为许多国之父了。”同书同记又说:“他说你的名字不再叫约可伯,但为以色列,因为你是一个王,有天与人的权力且可得胜。”
在中国,改名以应天象,以应纬谶等等的事,在历史上异常的多。最好的例子是刘歆改名为刘秀的事,因为他相信“刘秀将为天子”的谶语。历代帝正的改元,也往往都是为了去凶就吉,他们相信,一改了元便可以气象一新。
古人对于改名或另取“字”是十分慎重的。《仪礼·士冠礼》里有宾为行冠礼的少年取“字”。其“字辞”极为慎重。其辞:“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今人也还有“自某年某月某日起,改名某某”的举动。钱玄同先生废姓,改为“疑古玄同”是好例。
柒
名的禁忌,在原始人社会里最为顽固而流行。至今还顽强的保留着不少遗迹。他们有种种的“禁忌”,像兵父母之名,不能呼出。在印度人里,妻不呼夫名,称“他”、“家人”等。我们中国人也是如此。妻称夫为“他”,如有子女,则称为某某(子名或女名)的爹,妻名,夫也常不说出,似不应为人所知者,或称为“内人”、“内子”、“贱内”、“家的”,或仅称为“她”。
有名的Cupid and Psyche 的故事及魏格纳歌剧Lohengrin 的故事,都是关于破坏了这种“禁忌”的一种结果。
至于讳君父之名及神道名,则自是当然的;上文已详之。这里更举一二个例:在西兰地方,国王名水,则“水”易新名,国王名刀,则“刀”易新名。有一个地方,国王登极时,即改名。有言旧名者,杀无赦。
我们由上文所述,可以知道,人类远古的蛮性,其遗留于今日社会中者,实在不少。而中同孔子所欲保存者,有不少便是这一类的东西。
(原载《公论丛书》,1938)
总指导丨萧放
内容顾问丨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丨贺少雅
公号主编丨所揽月
栏目责编丨顾展鹏
图文编辑丨植棚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