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陈栋

当我们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奔波,在信息洪流中焦虑,在“即时满足”的裹挟下疲于奔命,这支来自城南的白壳笋,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有些东西,急不来;有些美好,值得等待。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湖州城南的黄土丘陵上,春意悄悄拱起。

这时候,总有一群人扛着锄头,往栖贤山、康山、云巢山那片竹林深处钻去。

外地人来湖州挖笋、购笋,直奔安吉,名气大。但老湖州人知道,城南的竹林里,藏着一个“胖娃娃”——懂行的人管它叫“白壳笋”。

有人不解: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笋,何必非要往山里跑——

有些东西,得自己去寻过,才晓得。

白壳笋,属毛笋,其形如锥,壳白如雪,内里嫩黄如玉。

每年春分前后,它们藏身于黄土之下,只待那个“刚刚好”的瞬间。早了,鲜味未足;晚了,纤维渐粗。只有深埋在泥土中、采掘时黄芽未露或刚冒头的那一支,才有资格被唤作白壳笋。

这支笋,急不得。它在地底下慢慢蓄着劲,等着第一场春雨,等着林中黄泥吸饱了水分,等着那个懂它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就为了那二十来天的黄金期。当第一缕春雨落下,当土壤变得松软湿润,那支笋便在地下悄然生长,不急于冒头,只等那个属于自己的时刻。

如今的我们,什么都讲究“快”——快递次日达,视频刷不完,连吃饭都讲究“预制”。可偏偏这支笋,你急也没用。它就得等,就得守着自己的节奏。这种“等”,放在今天,反倒有了一种奢侈感。

超市里的笋,一年四季都有。但那支壳白如雪、芽嫩如玉的白壳笋,埋在土里,不等人。想吃到那一口“刚刚冒头”的嫩,你得自己踩着点去寻。

老湖州人固执地认为,城南这片黄土丘陵上长出的白壳笋,跟别处的不一样。

栖贤山、康山、云巢山一带的黄泥很特别,黏而不板,润而不涝,像被岁月细细筛过。两千多年前,春申君黄歇在云巢山脚筑下菰城,如今菰城遗址仍在,夯土层里依稀可辨当年的痕迹。地名已更迭,但那一口鲜,根还扎在原来的土里。

其实,湖州笋的滋味,早已被古人记下。唐代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湖州刺史崔元亮年年给他送春笋。白居易在《食笋》中写道:“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能让一个大诗人吃了笋就不想肉,这味道,得有多馋人?

翻阅方志,更见一斑。万历《湖州府志》记载:“笋出栖贤山者佳”,寥寥七字,把栖贤山的笋推到了首位。崇祯《乌程县志》中说得更细:“栖贤、康山一带有气眼,即知下有大笋,用力掘出,其白如玉”。这“气眼”,是春笋未破土时,地面的裂纹。三百多年前,前人就是这样低着头,在黄泥地上细细寻找,从一丝裂纹里,判断出地下的珍藏。

这片黄泥林,养出来的笋是有脾气的。农人说,离了这片土,同样的品种,味道就变了。别处的笋,野放山林,听天由命。城南的笋,是人和土地商量着种出来的——翻土、施肥、养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工夫,就为了那二十天的收成。那土里渗着的,是古菰城两千多年的遗韵,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老底子味道”。

作为大宋“第一吃货”的苏轼,曾在湖州任知州三个月,却错过了春笋最鲜的时节。这算不算他的一桩憾事,我们已无从知晓。但看他后来到黄州写下“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到泗州写下“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便知他心心念念的那一口“清欢”,想来与湖州城南的这一味,应是相通的。

可这“清欢”,向来急不得。恰如苏轼另一首诗中所言,“更待轻雷发,先催冻笋生”——非得等过惊蛰的雷、春分的雨,等过农人三百六十五日的守候,再碰上一回恰到好处的运气,才能在某个清晨,恰好落在你碗里。

要寻到这支白壳笋,还得靠眼力和运气。

有经验的挖笋人,能一眼认出泥土上细微的裂纹——“气眼”,知道下面藏着笋。但裂纹之下,是不是白壳黄芽的那一支,谁也不敢打包票。得挖开才知道。这份不确定,让每一次采掘都像一场小小的赌注。挖到了,是格外珍贵的“小确幸”。

这种“赌”,在什么都讲究确定性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我们习惯了扫码即得、搜索即得、下单即得,却很少再体验那种“弯下腰、低下头、仔细辨认、亲手挖掘”的过程。超市的笋买得到,但这股“等”的劲儿,这份“挖开才知道”的惊喜,只有自己去寻,才寻得到。

在这个什么都快的时代,慢,亦是稀缺品。等春笋破土,等一树花开,等一人归来——这些“慢”,这些“等”,恰恰是生活里最珍贵的东西。当我们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奔波,在信息洪流中焦虑,在“即时满足”的裹挟下疲于奔命,这支来自城南的白壳笋,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有些东西,急不来;有些美好,值得等待。

就算等到的未必是那支白壳笋,那又怎样?至少你在这个春天,去过那片竹林,低头寻找过泥土上的裂痕,呼吸过带着竹叶馨香的空气。这份探寻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收获。

湖州城南的白壳笋,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它就是藏在黄泥里、毫不起眼的一支笋,等着那个愿意为它弯下腰的人。而它又提醒着每一个匆匆赶路的人:在追求效率的路上,别忘了偶尔停下来,等等时令,等等土地,耐心寻获那个可能落空、却依然值得期待的“刚刚好”。

三月将尽,城南的竹林深处,裂痕若有若无。

那支白壳笋还藏在黄土里,等着那个愿意去寻的人。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