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岁那年,孙月红把自己连根拔起,从宿迁农村搬到了县城一间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的出租屋里。为啥?为了儿子大伟。这孩子在县中读高一,当妈的不放心,咬咬牙开始了陪读的日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起来,孙月红的命不算好。大伟七岁那年,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包工头赔了三十万。这笔钱她一分没动,存在银行吃利息,自己跑去镇上超市打零工,硬是把儿子拉扯大。好在孩子争气,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孙月红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有出息,愁的是这一陪读,家里那份零工就干不成了。好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招帮工的,早上卖早点中午卖快餐,一个月两千二还管两顿饭,她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他们租的那栋楼是老供销社的宿舍,红砖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渣。屋里就两张床一张书桌,厨房在过道里,煤气罐一点,油烟机轰轰响就是抽不出去。对门住着个秦奶奶,七十多了,儿子儿媳在苏州打工,孙子也在一中读书,不过住校。老太太腿脚不好,每天在过道里用煤炉子烧饭,烟熏火燎的。孙月红从老家带了煎饼,分给她几张,老太太推辞半天才接下,念叨着“大妹子你太客气了”。邻里之间,就这样熟络起来。

九月份开学那天,班主任周老师把孙月红留了下来。说大伟中考成绩不错,但初中后半年有点下滑,让她多盯着点。高中课程跟初中不是一个量级,一不留神就掉队。孙月红听了,手心直冒汗。回家的路上她试着问儿子,大伟脸一黑,说是打篮球累的,说完就把她甩在后头。孙月红看着儿子的背影,宽宽的肩膀,短头发茬子,后背的T恤汗湿了一片。这孩子,啥时候开始不让她碰头了?啥时候开始有话憋在心里不说了?

陪读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孙月红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蹑手蹑脚怕吵醒儿子,在过道里热油条煎荷包蛋。五点五十去叫他,大伟翻个身拿后背对着她,喊几遍才肯起来。六点二十出门,她追到楼梯口问带水杯了没喝牛奶不,人已经咚咚咚跑下楼了。晚上十点她去校门口接,大伟嫌丢人,说以后别来了。孙月红嘴上应着,心里堵得慌。这孩子,真的在一点点离开她。

十月份开家长会,大伟年级排名一百二十三,比入学进步了二十名。孙月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周老师又把她叫到一边,说这孩子聪明就是坐不住,跟班里几个爱打篮球的走得近,让她多盯着点。还说孩子青春期,有些事得多留心。孙月红琢磨这话,啥意思?怕早恋?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只能闷在心里。

冬天来了,出租屋冷得像冰窖。窗户漏风,孙月红用塑料布糊了又糊,还是呼呼往里灌冷气。大伟火力壮不怕,她半夜起来给他掖被子,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像小时候那样让人想搂在怀里。可白天这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话越来越少,问一句答一句,吃饭时手机不离手。孙月红跟在后头收拾他扔得东一只西一只的袜子,嘴上忍不住唠叨,他就把被子蒙头上说“别吵”。孙月红又气又委屈,可又能咋办?老话说得好,儿大不由娘,这话一点不假。

可有时候,这孩子又会突然变回那个乖儿子。有一回孙月红感冒了,头疼得厉害,躺着睡了一觉。大伟放学回来见她没做饭,跑过来问咋了。她说着话,过一会儿听见厨房叮叮当当响,又过一会儿,大伟端着一碗面进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蛋黄都散了,面也有点坨。孙月红吃着那碗咸了的面,眼眶热得不行。这孩子,到底是自己的肉。

十二月份大伟过十六岁生日,孙月红买了蛋糕做了菜,等到十一点人还没回来。她急疯了,跑到学校门口没人,打电话不接。快十二点大伟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一问,说跟同学打篮球去了。孙月红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撒谎。她一巴掌扇过去,母子俩大吵一架。后来大伟从门缝里塞了张纸条,说是林小雨给他过生日,在操场坐忘了时间。孙月红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下来了。十六岁的生日,就这么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寒假里的一天晚上,大伟又是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孙月红问他跟谁喝的,他说同学聚会。她不信,可又能怎样?那一夜母子俩谁都没睡,第二天谁也没再提。可有些东西翻不过去,孙月红心里清楚。

三月份的一个晚上,孙月红提前下班去学校门口等,等到九点半没见人。她顺着学校旁边的巷子走,在一家台球厅里找到了大伟。他正弯着腰打球,旁边站着几个男生,还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穿着粉色卫衣,笑盈盈地看着他。孙月红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大伟看见她,脸僵了一下,装作没看见继续打。孙月红走进去,只说了一句“回家”。大伟把球杆往桌上一摔,跟着出来。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脚步声一前一后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像两个陌生人。

回到家又是一顿吵。大伟梗着脖子说“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时间?”孙月红说“等你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大伟红着眼吼“考不上大学我就不是人了是不是?”孙月红愣住了。这孩子,啥时候学会这么顶嘴了?周老师说得对,管得太紧容易出问题。可她不管,谁管?

四月份,孙月红从大伟校服口袋里翻出一包烟,少了三根。她把烟拍在儿子面前,大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说抽了,就是好奇。孙月红把烟摔在他脸上,大伟捡起来说“我爸以前也抽烟”。孙月红愣住了。她男人走了快十年,她几乎忘了他抽烟的样子。那天晚上,大伟把烟扔进垃圾桶,说了声对不起。母子俩又和好了,可孙月红知道,有些东西没过去,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五一小长假,大伟说要跟同学去市里玩,发了定位还发了照片。孙月红放心了。可过了两天,她在大伟书桌上发现一张电影票根,市里那家影城的,时间是五月二号晚上八点四十,两张票,电影叫《你的名字。》。孙月红拿着那张票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原处。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六月期末考试,大伟考得不错,年级排名九十八,比期中前进了五十多名。周老师打电话来,孙月红站在过道里眼泪就下来了。秦奶奶问又咋了,她说没事,高兴的。暑假大伟去烧烤摊打工,说想挣点零花钱买双篮球鞋。孙月红同意了,虽然心疼,但孩子大了,总得让他学着自己飞。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大伟又没按时回来。孙月红找到烧烤摊,人说十一点多就走了。她满街找,最后在一个小公园里找到了他。大伟坐在长椅上,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他腿上,两人正亲嘴。孙月红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腿软得迈不动步。大伟看见她,脸一下子白了。孙月红转身就走,大伟追上来解释,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回到家,大伟说那是林小雨,他们就是在一起了。孙月红说你们懂什么叫喜欢?大伟说我知道你辛苦,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孙月红愣住了,这孩子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母子俩像合租的陌生人,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日子。八月底开学前,大伟说想住校。孙月红问是不是因为林小雨,大伟说分了,暑假分的,他自己想清楚了,高中就是学习的时候,别的都是瞎扯。孙月红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点点头,同意了。

大伟搬走那天,把养了好几年的绿萝留给她,说“你看着它就想着我”。孙月红站在门口,听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空荡荡的。秦奶奶探出头来说孩子大了总要飞,孙月红点点头没说话。

日子还得过。孙月红每天去饭馆打工,下班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周末大伟回来,她早早去买菜做他爱吃的。吃完饭大伟回学校,她站在巷子口看着公交车走远。快过年的时候周老师打电话说大伟期末考得不错,年级前八十,考个一本没问题。孙月红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大伟放假回来那天,孙月红去车站接他。他从车上下来,又高了一点,又壮了一点,眉眼间多了点稳重。走过那片梧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大伟抬头看了看,说“妈,这树明年又该发芽了吧”。孙月红说“嗯,年年都发”。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伟突然说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离家近,能常回来看看她。孙月红心里一暖,眼眶热了。大伟低着头扒拉饭,说“妈,这些年辛苦你了,等我工作了挣钱了,就接你去享福”。孙月红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趴在她怀里睡觉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喊妈妈的样子,想起他背着书包上小学的样子,想起他在公园里跟那个女孩接吻的样子。都过去了,又都还在眼前。

孙月红说好,妈等着。窗外的风呼呼响,屋里暖洋洋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盆绿萝还绿着,又长了新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下一年,大伟就要高考了。孙月红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可她知道,不管怎样,日子都得过下去。就像那梧桐树,叶子落了还会发,只要根还在,土还在,阳光还在。

说起来,当妈的可能都这样。一边盼着孩子长大,一边又怕孩子长大。一边想放手让他们飞,一边又忍不住想拽着那根线。孙月红这十年,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把一个七岁的娃拉扯到十七岁,这里头的酸甜苦辣,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可看着儿子一天天长成大人样,知道心疼妈了,知道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她心里头,到底是甜的。

往后会咋样?谁也说不好。可孙月红想,只要母子俩的心还在一处,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甜来。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可母在千里,儿不也记挂着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