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回了趟老家。说是老家,其实也没什么亲人了。父母走了多年,老房子也拆了,村里剩下的,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是走不动的,和不想走的。

我是从这条山沟里走出去的。当年考学出去的时候,村里人敲锣打鼓送我到村口。我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眼泪汪汪的。我爸不说话,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后来我毕业,分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四十年了,村子变了,路修了,房子新了,可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站在树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了,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我小时候爬上去摘过槐花,我妈在下面喊,小心点。现在她不喊了。

消息传得快。我还没到村口,村里就炸了锅。村长带着人迎出来,老远就喊,刘书记回来了!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手劲还挺大。他是我小学同学,当年我们一起逃课下河摸鱼,被他爹拎着耳朵拽回家。现在他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拉着我往村里走,嘴就没停过,说村里变化大,说乡亲们想我,说当年我考出去是全村的光荣。我听着,点头,笑。

乡亲们站在路两边,有人喊我刘书记,有人喊我建国,有人喊我叔。我认出了几个,叫不上名字了。他们老了,我也老了。有人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回来了,好啊。我点头,说回来了。

村部设了宴,几桌酒席,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村长张罗着倒酒,乡亲们围坐在一起,热闹。我坐在主位,旁边是村长,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家说着闲话,说村里的事,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谁家的老人走了。说着说着,就说到我身上了。村长端着酒杯,说建国现在是省委书记了,咱们村的光荣。大家举杯,我站起来,喝了那杯酒。酒是辣的,呛得我直咳嗽。他们笑了,我也笑了。

吃到一半,有人站起来。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扎着,脸上有皱纹,手糙得很。她站在那儿,端着酒杯,看着我。我认出她了,秀英。我的初恋

那年我十八,她十七。我们一起在镇上的中学念书,她坐我前排,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放学的时候,我们走同一条山路,她走前头,我跟后头。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走了三年,谁也没说破。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她落榜了。走的那天,她来送我,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我。我上了车,车开了,她还站在那儿。我没回头。后来听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男人在矿上出了事,一个人拉扯孩子,过得不容易。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端着酒杯,看着我。

“刘建国,你当大官了。”她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全桌安静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当年你说会回来接我,我等了三年。你没回来。”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我站起来,酒杯握在手里,酒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出来,滴在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秀英,我……”我没说完。她打断我。“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忙。你当大官了,忙。”她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还苦。全桌没人说话,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村长端着酒杯,手在抖,酒洒了出来。我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会站起来,拉着秀英的手,说孩子,别说了。可她不在。我爸要是在,他会蹲在墙根,抽着旱烟,不说话。他也不在。

我站在那儿,看着秀英。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的手糙得很,指甲缝里嵌着泥。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一样。我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我。我上了车,车开了,她还站在那儿。我没回头。这么多年了,我坐过很多车,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我从来没忘记,那年她站在树下的样子。那件蓝褂子,那两条辫子,那双亮亮的眼睛。我没忘,可我没回来。

“秀英,对不起。”我的声音很轻。她愣住了,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了。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全桌人都看着我们,没人说话。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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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她摇摇头,擦擦眼泪。“建国,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她没说完。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糙,指节粗粗的,凉凉的。“我知道。”她不说话了。

这时候,秘书小李站起来。他跟了我好几年,从市里到省里,一直跟着。他话不多,可眼里有活,手里有事。他站在那儿,看着秀英,又看着我。

“刘书记,这位大姐的事,我记下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全桌人都看着他,秀英也看着他。他顿了顿。“大姐,您放心。刘书记这些年,一直记着您。”他的声音很轻。秀英愣住了,全桌人也愣住了。村长端着酒杯,手不抖了。老人们抬起头,看着小李。小李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刘书记刚调到省里的时候,让我查过您的地址。那年您儿子考大学,刘书记托人给您带过钱,您没要。后来您儿子毕业找工作,刘书记又托人帮过忙,您还是没要。您不领情,刘书记也从来不提。可这事儿,我记着。”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秀英站在那儿,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不是苦的,是甜的。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建国,你……”她没说完。我笑了。“秀英,你儿子有出息,是你教得好。我帮不上忙,可心里记着。”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她点点头,眼泪还在流。

那天晚上,宴席散了。大家往外走,没人说话。村长走在前头,脚步很慢。老人们跟在后面,低着头。秀英走在最后,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那年她站在树下看我时一样。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不见了。风吹过来,凉凉的。我站了很久,转过身,回了村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村部里,想着那些年的事。想着那年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我。想着她等了我三年,我没回来。想着她嫁了人,生了孩子,男人走了,一个人扛着。想着她儿子考大学,我托人带钱,她不要。想着她儿子毕业找工作,我托人帮忙,她还是不要。她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帮助,她只要我回来看看她。可我没回来。这么多年了,我坐在这间村部里,想着她,想着那些年。我拿起电话,打给小李。“小李,秀英儿子在哪个单位?”他说了。我挂了电话,又打给另一个号码。“老周,秀英儿子在你那儿?这孩子怎么样?”老周说,不错,肯干,有出息。我笑了。“那就好。”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村部的地板上,白花花的。我坐了很久,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秀英来送我了。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那年一样。

“建国,你以后还回来不?”她问。我点点头。“回来。”她笑了。“那就好。”她转过身,走了。我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不见了。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站了很久,上了车。车开了,从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握着方向盘,眼泪流下来了。那些年,我没回来。她等了,没等到。她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帮助,她只要我回来看看她。我没回来。现在我回来了,她还在。树还在,路还在,她还在。我没白回。那些年,她没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