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你今天要是不把这钱吐出来,就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杜长顺这一嗓子喊出来时,村委会屋里的风扇正转得吱呀作响,长条木桌上那几张结算单被吹得微微发颤,最上面那一页,清清楚楚写着今年红薯的最后一笔回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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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屋外挤了几十号人,谁都没说话,眼睛却全盯在那串数字上,像是要把纸盯穿。

沈砚舟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包。他刚从镇上回来,鞋底沾着地里的土,裤脚也没来得及拍干净。

包里装着合同原件、记账本,还有他一早从信用社取出来的十八万现金。

他看了杜长顺一眼,又慢慢扫过南洼村那一张张发热的脸,忽然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一捆一捆红票子整整齐齐码了出来。

屋里一下静了。

“钱,我可以退。”沈砚舟把最后一捆推到桌子正中,声音很平,“但今天拿了这十八万,以后我在南洼村赚过多少、赔过多少,都跟你们没关系。”

01

我回南洼村那年,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差不多。

有人说我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回来。有人说我在“禾源优选”干得好好的,突然辞职,脑子肯定出了问题。

还有人站在村口晒太阳,见我开车去村西那片荒坡,笑着问我是不是打算在那儿盖房。

我没解释。

那二十五亩地连在一起,地势缓,沙土多,排水顺,日照也够。南洼村以前没人真把它当回事,一来离村口远,二来土不算肥,三来种普通庄稼看不出多少差别。

可我跑过那么多基地,心里清楚,板栗心红薯要的就不是一块看着黑亮肥厚的地,它要的是通气、控水和稳定。

我在“禾源优选”做了六年产地开发,跟过果蔬基地,也盯过仓储和品控。外面很多人以为红薯就是挖出来卖,卖多卖少看运气。我知道不是。真正能卖上价的货,从育苗那一刻就开始分层了。品种、地块、水肥、采收、糖化、分级、包装,哪一步松了,最后都只能按散货价走。

我回村第三天,就去了村委会。

杜长顺坐在屋里抽烟,见我把拟好的承包方案放到桌上,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了:“砚舟,你真要包那块坡地种红薯?”

“真包。”我说,“先签五年。”

他把合同翻了翻,又问了两遍我是不是想清楚了。村里那几个人围过来看热闹,嘴上都说年轻人有闯劲,脸上却写着一句话:折腾几个月就老实了。

合同签得很顺。二十五亩地,按亩收固定流转费,连签五年。村集体只收租金,不参与经营。投入、损耗、风险和收益,全算我的。

签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特意把那行字指给杜长顺看:“承包经营收益归承包方所有,村集体不参与利润分配。”

杜长顺点头:“知道,知道,按合同来。”

我把合同收好,心里就有数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基本天天泡在地里。先送土样去镇里做检测,再按结果调垄、开沟、铺滴灌。薯苗我没在附近随便买,直接找了以前合作过的苗场,统一订脱毒薯苗。

下苗的时候,我按株距一根一根盯。谁想省事多插几棵,我当场让他拔出来重种。

村里人看着嫌麻烦。

何满仓蹲在地头抽烟,说我这阵仗太大,种个红薯跟办厂一样。旁边有人接话,说我滴灌带铺得比家里电线还密,回头赚不到钱,先把自己勒死。

我没跟他们争。

用工我全按天算,谁来干活都登记,翻地多少钱,起垄多少钱,拉苗多少钱,当天结清。账我记得很细,哪天来了谁,干了多长时间,发了多少工钱,都记在黑皮本上。祁衡后来看了我的记录,笑我回村种个地还带着公司那一套。我说这样心里踏实,真到后面算账,不会扯皮。

真正让我有底气的,不是地里的长势,是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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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刚下苗那阵,我就回了一趟省城,找了“禾源优选”以前带过我的采购经理。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对方把标准开得很清:规格要稳定,表皮不能差,糖度要达线,合格货优先走商超袋装和社区团购,达不到的只能转普通渠道,价格差一大截。

我把条件全接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货能跑进标准渠道,南洼村这片坡地就能被我做出价来。

那年夏天雨水不算多,地里长势很稳。我每天早上六点过去,先看叶色,再看墒情。

水肥怎么走,哪块地要补,哪几垄长得偏慢,我都记。收薯前一周,我抽样做了糖度测试,又盯着工人分批试挖,确认表皮完整度和单个重量。

等到秋收,货一车一车往外走的时候,南洼村不少人都过来看。

他们以前笑我折腾,现在都站在分拣棚边上看我过秤、装箱、贴标。红薯进冷链车那天,杜长顺还专门出来转了一圈,问我这批能卖多少钱。

我说等结算单下来才知道。他笑着拍了拍我肩膀,说南洼村总算出了个能人。

一个月后,所有货款结完,我把前前后后的成本一扣,净赚十八万。

放在外面的农业项目里,这笔钱不算多。放在南洼村,已经够让很多人眼睛发直了。

我没拖着,先把租金全补齐,又单独拿了两万块给村里,说村口那段烂路一下雨就不好走,垫点石子,大家都方便。

杜长顺当着我的面夸我懂事,说我在外面见过世面,做事就是周到。

02

红薯卖完没几天,村口电线杆上多了一张通知。

上面写着本周六下午开村民代表会,研究红薯项目经验,讨论明年怎么带着大家一起干。

我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发沉。

真要研究经验,没必要把“村民代表会”这几个字贴得那么大,更没必要挨家挨户通知。我当天下午去了地里转了一圈,回来时又看见何满仓站在路边跟人嘀咕,见我过来,立刻闭了嘴。

到了开会那天,我刚进村委会院子,就知道这事不是表面那回事。

院里站了不少人,屋里坐得更满。长条桌上除了茶缸,还摆着几张纸。我走近一看,正是我的结算单复印件。

杜长顺坐在正中间,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把话说透。南洼村的地,南洼村的人,南洼村出了这么一个项目,不能只让一个人得利。

我没坐,站在桌边听他说完。

他说得很会挑人心。先说二十五亩地是集体地,又说村里人给我翻过地、起过垄、收过薯,再说我回村创业,吃的用的走的全是村里的资源。最后一句落得最响:“赚了十八万,不能一个人全装走。”

屋里一下就热了。

有人说村里这几年少见这么大的进项,有人说我在南洼村发财,就该让村里也沾点光。何满仓坐在后排,低着头没吭声,旁边人却一直接话,说他也在我地里干过不少活。

我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把账本和付款记录一本本摊开。

“那就一笔笔说。”我说。

“何满仓,翻地七天,起垄六天,后面分拣三天,一共发了两千一百块。有没有少你一天工钱。”

何满仓脸一下红了,低声说没有。

“李婶,薯苗到村那天,你和另外三个人一起下苗,干了四天,一天一百三,当天结清。对不对。”

李婶抿着嘴点头。

我又把滴灌、肥料、包装箱、冷链车、检测费和薯苗采购单一张张往外拿。谁出过什么钱,谁没出过什么钱,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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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一阵。

可安静没维持多久,就有人把话又绕了回来。

“有工资,那也是出了力。”

“没有南洼村的地,你赚不到这十八万。”

“你回来种地,挣了钱,就该想着村里。”

“总不能你一个人吃肉,让大家看着。”

这些话一声接一声,听着都挺顺耳,细想却一句都不落在合同上。

我那天站在那儿,第一次真正明白一件事。他们不是没听懂我刚才算的账,他们只是不想认。账讲得再细,在眼红面前也没多少用。

杜长顺见场子起来了,顺势拍了下桌子,说大家的意思很简单,不是要把我逼死,只是觉得这钱该拿出来重新商量。

我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没了。

“行。”我说,“那今天我给两条路。”

屋里一下静了。

“第一条,今年这十八万,我全退出来,南洼村拿走。钱拿了,以后我跟南洼村彻底两清,这块地我不再续包,后面的事也别再找我。”

“第二条,按合同走。这十八万归我,谁也别再惦记。明年要再合作,可以,但人怎么用、工钱怎么算、流程怎么走,都得按我定的规矩来。”

我刚说完,屋里就炸了。

几乎没人去接第二条,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第一条上。杜长顺还装着想压一压,说大家别急,先把话商量明白。可桌边已经有人开始问钱在哪儿。

我没再废话,把帆布包拉开,十八万现金一捆一捆摆上去。

那一下,屋里真静了。

可静也就静了几秒,接着就是一阵乱。有人往前挤,有人说先登记,有人嘴上还在讲公平,手已经摸到钱边上了。杜长顺一边喊着别乱,一边自己也站了起来。

我趁这阵工夫,把合同原件、账本、检测单和银行卡重新装回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往外走。

没人拦我。

至少那一刻,没有人比桌上那十八万更重要。

我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里还在吵,谁该分多少,钱怎么记,谁先拿,声音一层压着一层,从我身后追出来。

我没回头。

沿着村口那条路往外走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我心里反倒安静了点。

03

离开南洼村那晚,我没回家,直接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街口的路灯。我洗了把脸,把包里的合同、账本和银行卡重新理了一遍,确认一张纸都没少,才坐下来给祁衡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把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祁衡在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你输的不是技术,是你把技术放进了一个根本不认规则的地方。”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这句话挺重,也挺准。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项目做明白,把账算明白,把货跑明白,别人迟早会服。到了这一步我才知道,有些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按一套规则走。你说合同,他说乡里乡亲。你说投入,他说大家都不容易。你说流程,他盯着结果。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把这一年当学费,重新算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出了镇。

我没急着重新下地,也没急着投钱。那段时间,我跑了周边好几个村。每到一个地方,我先不看地块条件,先看人。我会专门找村干部聊,看他们说话会不会绕开关键问题;再看村里年轻人愿不愿意学新东西;最后看真到了签字担责的时候,大家会不会往后退。

结果不太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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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地方地倒是不错,村干部一张嘴全是套话,问到具体怎么分责,马上往后缩。有的村一听说我要做标准化种植,先问有没有补贴、有没有保底。还有的地方连最基础的培训都嫌麻烦,说种地种了一辈子,用不着外人教。

我一连跑了七八天,都没找到想落脚的地方。

直到后来,我拐进了松岭村。

那天路不太好走,车开到半山腰还碰上修路,只能慢慢挪。可一进村,我心里就动了一下。沟渠有人清,路边堆着刚运来的石子,墙上的公开栏贴得整整齐齐,谁家报名护路,谁家参加培训,都写得清楚。

我把车停下的时候,正碰见几个人在收工具。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过来,问我是来找谁的。

我说我叫沈砚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适合做项目的地。

他点了点头,说自己叫周启川,是松岭村现在负责带头做事的人。

我们就在村部小屋里坐下聊了半个多小时。

周启川没跟我讲空话,也没上来就说欢迎投资。

他问得很细,前期要投多少钱,第一批货准备怎么跑,村里承担什么责任,哪几道流程必须统一。他还问得很直接,要是第一年不赚钱,后面怎么扛。

我听到这里,心里反倒踏实了。

因为终于有人不是只问能挣多少,而是先问这事怎么干、谁来担、做到哪一步才算成。

我把自己新的想法跟他说了。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做简单的露天红薯。我准备在松岭村做高糖烤薯原料基地,再带一个分拣仓。

主打板栗心红薯,前端抓标准化种植,后端接商超袋装薯、烤薯店原料薯,后面再慢慢接电商礼盒和冷藏仓配。

周启川一直听着,听完只问一句:“规矩严不严?”

我说:“会比南洼村那边严得多。”

他点头:“严一点好。愿意守规矩的人,跟着你一起干。不愿意守规矩的人,留在外头看就行。”

那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第一次真正安稳了下来。

04

松岭村的项目定下来后,我没再像南洼村那样。

合同先签细,地怎么流转,钱怎么付,哪部分算村里责任,哪部分算我这边责任,都写清楚。

周启川还专门叫了几个人来,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谁有意见,当场提;谁提不出来,后面就按合同走。

进场的人也不是谁想来就来。

先培训,再试工。剪苗、搬运、分拣、记重,各有各的规矩。工作服怎么穿,手套什么时候换,不合格的货怎么单独放,周启川都让人贴在墙上。

刚开始也有人嫌麻烦,说以前种地哪有这么多讲究。周启川没跟他们磨嘴皮,只说一句:“愿意学就进,不愿意学就别占位置。”

这话一压,底下反倒安静了。

我在松岭村待了半个多月,心里第一次有了点踏实感。地不一定比南洼村更好,路也不一定更顺,但这里的人知道一件事:规矩不是用来看热闹的,是用来干活的。

棚骨架一点点立起来,分拣仓也开始清地面。祁衡来了一趟,看完后说,这才像个项目的样子。我没接话,只跟他核了一遍后面的设备和仓配计划。

也是那阵子,我开始听见南洼村那边的消息。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说杜长顺在村里到处讲,我那年种成了,说明红薯就是一条财路。

又说南洼村的地不比别人差,前年只是让我捡了个便宜。后来动静越来越大,连周边两个村都跟着下了苗。

他们学得很快,也学得很浅。

品种买了个差不多的名字,地也照着翻了,起垄做得像模像样,嘴里还一口一个板栗心红薯。可真到细处,全乱了。

便宜苗成车往回拉,水肥还是照老经验走,病虫害来了就乱打药,采收的时候谁有空谁上,挖出来往地头一堆,个头大的小的、表皮好的坏的,全装在一块。

他们以为,我那十八万赚得容易,无非就是种下去,挖出来,卖掉。

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我卖的从来不是地头上那堆货,我卖的是分级后的标准,是检测后的放心,是渠道愿意收的一整套东西。

等到收货季,问题就全出来了。

先是本地市场塞满了。周边几个村一起上量,谁都想早点出手,价格一天比一天低。

再后来,稍微像样一点的采购商过来看了一圈,连报价都懒得报,转身就走。有人把货往外地拉,路上闷坏一批,到了地方又被压价。再拖几天,裂口的裂口,发软的发软,烂味都出来了。

没多久,短视频和地方号都开始发。

“南洼村红薯大面积滞销,200万斤堆地头没人要。”

“跟风扩种风险高,村民损失惨重。”

周启川把其中一条视频递给我看时,我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视频里那一堆一堆的红薯,我看得出来,已经不是单纯卖不动的问题了,是从种到收再到存,每一步都有问题。

我本来以为,这事最多传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天刚蒙蒙亮,松岭村基地门口就来了人。

先是狗叫,接着是哭声。

我出来的时候,铁门外已经跪了一片。杜长顺跪在最前面,衣服皱得不像样,脸色灰白。

何满仓抱着孩子蹲在边上,眼睛肿得厉害,后面还有老人和妇女,黑压压一大片。

周启川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脸一下沉了。

杜长顺一看见我,膝盖就往前挪了两步:“砚舟,砚舟,你得救救村里啊。”

后头跟着哭成一团。

“你帮我们联系一下原来的采购商吧。”

“能卖多少卖多少,低点也认了。”

“再拖下去,全烂了,真的全烂了。”

我没接他们的话,只隔着铁门问:“苗哪儿买的?”

杜长顺一愣,没接上来。

我又问:“有检测报告没有?采收前做过抽检没有?分级是谁定的?仓储怎么做的?损耗率算过没有?”

门外一下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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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满仓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们……按往年那样弄的。”

“按往年?”我看着他,“往年你们有过200万斤一起压在地里的时候吗?”

杜长顺闻言几乎是爬着往前凑,声音都哑了:“砚舟,你再带南洼村一次,算我求你。只要你肯接,村里都听你的。”

周启川站在旁边,低声提醒我:“你可得注意点,别又被他们坑了。”

我点了下头,没看他,直接走到铁门前。

山口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吹得门外那些人的衣角乱摆。何满仓怀里的孩子被风吹醒,哼了一声,又被他死死抱住。

杜长顺膝盖又往前磨了两下,声音发颤:“砚舟,只要你肯接这个活,条件你开。多少钱都行,村里认,大家也认。”

我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行,不过我有三个要求,你们看看能不能接受。”

这一个字出来,门外那一大片人明显动了。有人抬手抹眼泪,有人嘴里开始念叨“有救了”。

可我下一句接得很快。

“第一,你们那批货,从现在起不再叫南洼村的货。能不能收,怎么分级,哪一车能进仓,全按我这边的标准重做。重做的人,用我这边的人,不用你们自己的人。”

门外刚亮起来的那点神色,顿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说。

“第二,所有进仓货款,不直接打给南洼村,也不打给任何个人。先走监管账户,先扣我这边的分拣、仓配、损耗、渠道服务和违约风险准备金。剩下多少,再由律师和会计核算后往下分。”

这一次,后面已经没人敢随便接话了。

我停了停,视线这才落到杜长顺脸上。

“第三——”

后面的话,我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说透,只一字一句往下压。那几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杜长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盯着我,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瘫,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你这是要把南洼村的命根子,整个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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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杜长顺那句“命根子都拿过去”喊出来以后,门外一下乱了。

有人抬头看我,有人去看他,还有人下意识想开口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地里那200万斤红薯还堆着,日头一出来,烂得只会更快。谁都知道,这时候跟我翻脸,等于把最后一条路也堵死。

我没接杜长顺那句,转头看向周启川:“借你村部用半天,再借我一张长桌子。”

周启川点了点头:“你定。”

我又给镇上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祁衡,让他把以前合作过的检测和仓配那帮人先叫过来。另一个打给律师和会计,让他们带着监管账户协议和授权文件马上来松岭村。

杜长顺还跪在地上,脸色灰得厉害。他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他。我只要把律师和会计叫来,这事就不是村口吵架了,是要落纸落章的。

半个小时后,松岭村村部里坐满了人。

门口站着南洼村的人,屋里坐着我、周启川、祁衡,还有律师和会计。桌上摊着三份协议,纸张很厚,条款也比南洼村当初那份承包合同细得多。

律师先把前两条念了一遍。

第一条,南洼村现存全部待售红薯,从签字那一刻起,由我这边统一接管,重新抽检、分级、分仓、定价。能进哪个渠道,我说了算。谁家也不能私下截货,更不能趁乱往里掺次货。

第二条,这一批货的全部销售回款,统一打进监管账户。先扣分拣、包装、检测、物流、冷库、人工、渠道服务费和坏货处理成本,再按每家每户实际过检数量分账。中间任何人,包括村委会,都不能碰这笔钱。

念到这里,门口已经有人开始互相看了。

南洼村这些人平时最怕的,就是钱不过自己手。可现在没人敢吭声。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笔钱真要还是先经过村委会,最后怎么分,分到谁手里,谁也说不准。

律师把第三份协议翻到中间,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开口:“第三条,我自己说。”

屋里彻底静了。

“南洼村以后凡是跟红薯有关的项目,五年内,统一并入我这边的种植和销售体系。村民要么把地按标准流转给我,拿固定流转费;要么进场干活,按工计价,培训合格再上岗。谁家想自己种,可以,出了地头以后,不准再借南洼村的名头跟我的渠道谈货。”

杜长顺猛地抬头,嘴角都在抖。

我继续往下说:“村委会以后不再经手红薯销售,不再统一收款,也不再用一句‘大家一起商量’去改合同。南洼村真想靠这件事把日子过稳,就把权责分开。地是谁的,钱是谁的,活是谁干的,账上写清楚。”

“还有。”我看着杜长顺,“你当初带头逼我退出来的那十八万,按现在的利息,一分不少补回来。补回来的钱,不进我个人口袋,直接进这次的风险准备金。谁要觉得我是在借机报复,现在就可以不签。你们把货拉走,我一车也不碰。”

这话落完,屋里更静了。

杜长顺脸涨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想撑着说两句硬话,可身后那些人先坐不住了。

何满仓第一个站出来:“我签。”

杜长顺扭头瞪他:“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何满仓声音都变了,“我那地里还有三十多万斤货,孩子学费等着交,账上贷款等着还。我不签,你给我卖?”

后头一个老太太也跟着往前挤:“俺也去签。卖多少算多少,总比全烂了强。”

有人一动,后面就跟着动。南洼村那些平时最爱看热闹的人,那天全把脸低下了,一个接一个往桌前走。

杜长顺还想拦,周启川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要拦,你就自己给他们兜这200万斤。”

这句一出来,他彻底没声了。

签字从中午一直签到傍晚。

律师负责看文件,会计负责登记地块和数量,祁衡带着人先去地里做第一轮抽检。我也没闲着,跟着跑了三片地。越看我心里越明白,南洼村这一回不是简单的卖不掉,是从前头就埋了雷。

苗不纯,地里薯型就乱。前期控水没做,裂口就多。临近采收那阵又贪大水,表皮脆得很,稍微一碰就伤。最要命的是挖出来以后直接露天堆着,连基本的晾和分层都没有做,底下一层捂了几天,里面已经开始返潮。

祁衡蹲在一堆货边上,拿小刀切开一个看了眼,脸就沉了:“你这批里头有不少混苗,甜度也不稳。有人为了省钱,把便宜苗掺进来了。”

我顺着这话往下查,晚上就把账摸出来了。

南洼村这一批苗,明面上说是统一采购,实际上是杜长顺小舅子牵的线。票据名字写得乱七八糟,数量和地块对不上,价格也浮得厉害。再往后对,就发现其中一部分高价苗的钱根本没落到苗场,差额绕进了一个临时账户。

祁衡把单子递给我:“他不是不懂,是一开始就想借这波扩种再吃一层。”

我看完没说话,只让会计把这笔账单独列出来。

第二天,第一批重新分拣开始。

我没用南洼村的人直接上手,只让松岭村这边培训过的几个骨干带着镇上的临时工干。标准很简单:表皮、糖度、大小、含水量,一样一样过。能进华东仓的,单独装筐;能走烤薯店和社区整件的,放另一边;只能当加工货的,再单独堆;已经发软、长斑、出水的,直接挑出去。

挑到第三车的时候,南洼村后头有人忍不住了:“这也扔,那也扔,你是不是故意卡我们?”

我头都没抬:“你要觉得我卡,现在就可以停。我一旦接了渠道,送过去的货出问题,赔的是我这边的信用。你们坏一车,我后面三年都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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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下哑了。

到了晚上,会计把第一轮结果算了出来。

200万斤里,真正能进主渠道的,不到70万斤;能转烤薯店和社区团购的,有80多万斤;剩下那部分,要么只能当低价加工货,要么已经烂得没法用了。

数字一摆出来,南洼村那群人脸上的最后一点侥幸,也下去了。

他们这才明白,我那年能赚十八万,不是碰运气,更不是靠一张嘴把货卖出去。每一个环节拎出来,都是钱,也是门槛。

第三天一早,我给“禾源优选”回了电话。

“货我能接。”我说,“但只能按我重新筛过的数量走。该给的检测、包装、冷链,我一项不少。价格按你们昨天说的,但我要加一条,后面三年的框架合作,得把松岭村这边的新项目一起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沈砚舟,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会算。”

我说:“我现在只算能落到纸上的。”

那边答应了。

车定下来的那一刻,我知道,南洼村这一关,能过一半了。

可另一半,不在货上,在人上。

杜长顺签了字,账也出了,可我很清楚,他心里这口气没咽下去。他怕的从来都不是这批货卖不卖得掉,他怕的是从今往后,南洼村这条线,再也由不得他一句话说了算。

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但这一次,我也没打算再给他留口子。

06

“禾源优选”的第一批车是在第四天凌晨到的。

车一进松岭村,周启川就带着人把路口清出来。分拣仓里灯亮了一夜,地上全是筐和周转箱。祁衡在门口守检测,我在里头盯装车,会计拿着平板一车一车记码,谁家的货过了哪一档,扣了多少损耗,全录进去。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南洼村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我既然答应接手,后面就会松一点。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一车货进来,先抽检,再复称,再看表皮和糖度。只要有一项不够,整车先停。有人偷偷把底下那层差货往里掺,被当场查出来,我直接让会计在系统里记了名字,那一家的后续货全部加检,费用自己出。

何满仓头一天还跟在后面看,第二天就老实了。

他那批货里有几车本来能进中档渠道,结果他家里人私下加了几筐地头旧货,最后整车降级,少了不少钱。晚上他蹲在仓门口抽烟,抽到一半把烟按灭了,走过来跟我说:“我这回服了。以前总觉得你规矩多,现在才知道,规矩不是拿来管人的,是拿来保钱的。”

我没接这句话,只让他第二天按时过来参加培训。既然以后还要进场干活,该学的就得学。

第一批70万斤主渠道货走掉以后,监管账户当天就进了第一笔款。

会计把明细打印出来,贴在松岭村村部墙上。检测多少钱,冷链多少钱,包装多少钱,分拣人工多少钱,损耗多少,每一项都有单子,有签字。南洼村的人一开始还围着看,看到最后,没人说我抽成狠了,反倒一个个站着不动。

因为他们第一次发现,钱原来还能这么算。

以前在南洼村,只要一提到“统一卖货”,大家都默认钱先到村里,再听杜长顺说该怎么分。说白了,谁家拿多拿少,谁也说不清。可现在账贴在墙上,字就摆在那里。哪家货过了多少,哪家被扣了多少,为什么扣,全看得见。

一周后,第二笔款也进来了。

能走烤薯店和社区团购的那批货,我拆成了几个渠道。小规格的走门店活动装,表皮差一点但甜度够的,走烤薯原料。实在再差一点的,我联系了加工厂,压着低价做薯泥和淀粉原料。最后那十几万斤已经烂透的,只能拉去做无害化处理。

这一步最疼。

可不疼不行。坏货就是坏货,硬塞进渠道,砸的是以后所有人的饭碗。

全部账算完那天,律师、会计、祁衡、周启川,还有南洼村几家代表都在。

我让会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结果念了一遍。

200万斤红薯里,真正卖出去的,比他们一开始以为的少得多。可因为及时止损,及时分流,该救回来的还是救回来了。扣掉所有成本和坏货处理,南洼村大部分人手里拿到的钱,不算多,但足够把眼前最急的窟窿先堵上。

念到最后,会计单独拿出一张纸。

“十八万元整,加按约定利息补足后的金额,已于今天上午转入风险准备金账户。”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先是安静,接着就有人低下头。

那十八万,是南洼村当初一哄而上,从我手里逼出去的。现在,它一分不少回来了,还带着利息,明明白白回到了这次项目的账上。

我看着墙上那张纸,心里反倒没什么波动。

那笔钱退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回来。它回来时怎么回,回到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终于按规则回来了。

杜长顺那段时间很少出门。

苗款的账被会计单独拎出来以后,南洼村那边自己先炸了锅。几个出大头钱的人堵到他家门口,要他把苗款差额交代清楚。后来镇上也来人问话,临时账户和采购单对不上,他再想往下压,已经压不住了。

他来找过我一次,是晚上,站在仓门外,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说:“砚舟,我当初没想把事闹这么大。”

我看着他,没让他进门。

“你第一回留我的结算单在桌上,就已经想明白了。”我说,“你知道那串数字会让多少人眼红。后头你又借苗款吃差价,借扩种再捞一层。你不是把事闹大,你是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能按老办法把这事兜住。”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也没再多说,只告诉他一句:“以后南洼村的红薯线,合同怎么写就怎么走。谁家愿意签,进场;不愿意签,自己卖。你一句话定规矩的日子,过去了。”

那之后,南洼村安静了不少。

第二年开春,愿意继续跟着干的人,陆续来签新合同。有人把地流转出来,拿固定租金;有人进场干活,从最基础的分拣学起;还有几家以前闹得最凶的,也把脸放下来了,主动来问培训什么时候开始。

我没再回南洼村住,也没把重心放过去。

松岭村这边,棚和分拣仓按计划建完了,新一季的高糖烤薯原料基地也跑起来了。“禾源优选”那边三年的框架合作正式落了章,祁衡也从以前那种临时帮忙,变成了固定盯技术和标准的人。周启川还是老样子,说话不多,做事很稳。松岭村那帮年轻人跟着跑了一季,手上也越来越有数。

到秋天的时候,第一批统一品牌的袋装红薯进了商超。

包装袋上印着产地和分级标准,右下角还有追溯码。周启川拿着一袋回来给我看,说镇上超市已经开始回购了。我接过来看了两眼,袋子不大,东西也不花,心里却很稳。

因为这回,货、仓、渠道、账,全在我自己这条线上。

那天傍晚,我从仓里出来,刚好看见何满仓在院里教新来的几个人怎么分拣。他动作慢了点,说话却比以前稳多了,讲到不能混装的时候,还特意把那年南洼村的事拿出来提了一句:“你们别嫌麻烦,规矩一松,后头赔的不是这一筐,是整批货。”

我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说到底,南洼村那200万斤红薯,烂掉的从来不只是地里的货。烂掉的还有他们以前靠嘴说、靠人多压、靠村里一句话就想把账抹平的那套办法。

我当初退出来的那十八万,也从来不是认输。

那是我给他们上的一堂课。

他们晚了一年,才把这堂课真正听懂。

(《我把卖红薯赚的18万全退给村民,才平息众怒,第二年200万斤红薯烂在地里,他们跪求我出手》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