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景泰年间,江西吉安府龙泉县地界,山高林密,草木葱茏,山下住着一个樵夫,姓冯名俊,年方二十二岁,娶妻陈氏,两口子成亲一年,无儿无女,靠着冯俊每日上山砍柴,挑到集市变卖,换些米粮度日,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和睦。

冯俊生得身板结实,手脚麻利,每日天不亮便挎着柴刀、背着柴捆上山,日落方归,风雨无阻。他家屋后便是连绵大山,当地人唤作青云山,山深路险,古木参天,寻常樵夫只敢在山脚下砍柴,不敢往深处去,都说山里有精怪,有迷魂阵,进去了便出不来。冯俊胆大,又为了多砍些好柴卖钱,时常往山腰深处走,倒也一直平平安安。

这日恰逢清明过后,天气回暖,草木疯长,冯俊一早辞别妻子,挎了柴刀、带了两个麦饼,径直往青云山深处走去。他一路走一路砍,不觉间已入山数里,身边古树遮天,不见日光,只闻鸟鸣兽吼,风声簌簌。冯俊砍得兴起,将柴捆捆好,靠在树下歇息,摸出麦饼正要啃食,忽听得身旁草丛一阵窸窣响动,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猛地蹿了出来,双耳直立,红眼珠亮晶晶的,望着冯俊滴溜溜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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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野兔本是常见,可这只白兔浑身无一根杂色,毛发光滑如锦缎,跑得比箭还快,冯俊活了二十二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兔子。他一时兴起,丢下麦饼,提了柴刀便起身追赶,口中还喊着:“好个白物,看你往哪里跑!”

白兔仿佛通人性,不慌不忙,在前头慢慢跑,冯俊快它便快,冯俊慢它便慢,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引得冯俊一路紧追不舍。冯俊只顾着追兔,脚下也不辨路径,翻过几道山梁,跨过几条溪涧,不知跑了多少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只容一人弯腰通过。

白兔跑到洞口,停也不停,尾巴一摆,径直钻了进去。冯俊追到洞前,喘着粗气,心中好奇难耐,也不管洞内深浅吉凶,弯腰低头,跟着白兔钻了进去。

这一钻,便引出一段山中三日、人间三年的奇事,直教冯俊妻离家散,半生孤苦,正是开屏雷击,先惊出一身冷汗。

冯俊钻进山洞,只觉洞内阴冷潮湿,起初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得摸着洞壁一步步往前走。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脚下道路渐渐变宽,洞内也隐隐有微光透出,越往前走,光亮越盛,最后竟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山谷。

但见这山谷之中,土地平旷,良田阡陌,溪水潺潺,遍地奇花异草,四季常开,几间茅草屋错落有致,屋前种着青松翠竹,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全然不似人间景象。冯俊站在谷口,惊得目瞪口呆,手中柴刀“哐当”掉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正愣神间,从一间茅屋里缓缓走出一位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梳着道髻,身着粗布麻衣,面色红润,肌肤细腻,看上去不过五六十岁模样,眼神却深邃如古井,透着一股仙风道骨之气。老者走到冯俊面前,微微拱手,开口便道:“你可来了?我在此等你,已经等了三百年。”

冯俊听得这话,浑身一哆嗦,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差点跌坐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拱手颤声问道:“老丈,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说等我三百年?此处又是何地?我不过是追一只白兔,误入此地,还望老丈明示。”

老者扶起冯俊,微微一笑,抬手拂去他身上的尘土,缓缓说道:“老夫本是凡间人士,生于唐朝开元年间,因看破红尘,入此青云山深处修炼,辟谷食气,已三百年未曾踏出山谷一步。此谷乃天地灵境,名曰‘忘归谷’,凡人难觅其踪,三百年间,你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亦是老夫命中该度的有缘人。”

冯俊听得头皮发麻,唐朝开元年间,距本朝景泰年间,何止三百年?这老者竟是活了三百年的仙人!他慌忙跪地磕头,口中连称:“仙人恕罪,凡人冯俊无意惊扰仙驾,求仙人放我归家,我家中还有妻子等候。”

老者将他扶起,和颜悦色道:“你既入此谷,便是天意,不必惊慌。老夫留你在此住上三日,便送你回去,绝不难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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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老者引冯俊进入茅屋,屋内陈设简单,只有石桌石凳,一床一灶,却干净整洁,清香扑鼻。老者取出一枚红彤彤的果子,形如桃,色如丹,递与冯俊:“此乃山中灵果,你且食之。”又舀来一碗清冽泉水:“此乃谷中灵泉,你且饮下。”

冯俊又饥又渴,也不推辞,接过仙果咬了一口,只觉甘甜多汁,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浑身舒坦;饮下灵泉,更是神清气爽,原本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只觉精神百倍,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自此,冯俊便在忘归谷中住下。老者每日与他说些山间趣事,却从不提修炼成仙之事,也不教他法术,只是带他看谷中良田,赏奇花异草,喂鸡犬,观流云。冯俊在谷中无忧无虑,无柴可砍,无钱可挣,每日只觉光阴飞逝,饭来张口,闲来观景,竟忘了山外之事。

他在谷中住了一日,又一日,再一日,算起来整整三日时光。

第三日傍晚,老者找到冯俊,面色郑重道:“时辰已到,你该回去了。你本是凡间樵夫,不可久留仙谷,以免乱了天机。”

冯俊这才想起家中妻子陈氏,心中一急,连忙拜谢老者:“多蒙老丈收留款待,大恩不敢忘,我这便归家。”

老者点头,又再三叮嘱:“你出谷之后,万万不可对旁人说起忘归谷的来历,不可提老夫姓名,更不可带他人前来寻找,若是泄露半句,必遭天谴,再也寻不进此谷。你且记住了?”

冯俊连连磕头应承:“弟子谨记在心,绝不敢泄露半句!”

老者见状,引着冯俊重回山洞入口,指着洞内路径道:“你顺着原路回去,出了洞口,便是你来时的山路,切记莫要回头。”

冯俊拜别老者,弯腰钻进山洞,依言顺着原路前行,不多时便走出了山洞,回到了青云山的山林之中。他站在山路上,回头再看,那山洞竟消失不见,被藤蔓山石遮掩,与山体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冯俊只当是老者施法遮掩,也不敢多留,想起离家多日,妻子必定挂念,连忙捡起地上的柴刀,背着早已干枯的柴捆,快步往山下家中赶去。

他一路疾行,只觉山路比往日熟悉许多,脚步轻快,不消半个时辰,便赶到了自家村口。可一到村口,冯俊便愣住了,眼前的村子,竟变得陌生起来。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可树下的石碾子换了新的,村中房屋多了不少,原本相识的乡邻、孩童,竟一个也认不出来。路上遇见的行人,都是陌生面孔,见了冯俊,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仿佛看一个外乡人。

冯俊心中纳闷,也顾不得多问,快步往自家院子跑去。他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是他与妻子成亲时亲手栽下的。可等他跑到院门前,顿时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半天动弹不得。

自家的土坯房,早已翻建成了青砖瓦房,院门紧锁,院内传来陌生男女的说笑声,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冯俊伸手拍门,“砰砰砰”敲得震天响,口中大喊:“开门!陈氏!我是冯俊!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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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半晌,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穿着绸缎衣衫,面色富态,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陈氏!

可陈氏一见冯俊,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指着冯俊,声音颤抖:“你……你是人是鬼?冯俊,你不是三年前上山砍柴,失足摔死在山里了吗?怎么今日又回来了!”

冯俊听得这话,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愣在原地,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颤声问道:“陈氏,你说什么?我死了?我不过在山中住了三日,如何就死了三年?”

陈氏见他不似鬼魂,面色渐渐平复,抹着眼泪,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

原来,冯俊当日追兔上山,一去不回,整整三日不见踪影。陈氏在家中等得心急,发动乡邻上山寻找,寻了十几日,连尸骨都未曾找到,众人都以为他是失足坠崖,被野兽拖走,早已死在深山之中。

陈氏一个妇道人家,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在家守了半年寡,被娘家兄长逼着改嫁。陈氏无奈,只得改嫁给本村的一个绸缎商张万财,如今已改嫁两年,日子过得富足,早已将冯俊当作亡人。

冯俊离家,看似山中三日,凡间已是整整三年!

乡邻们听闻冯俊归来,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有年长的老人叹道:“这是遇上了山中神仙啊!自古便有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说法,冯俊这是三日过了三年,真是奇事!”

冯俊站在人群中,听着众人的议论,看着眼前改嫁的妻子,看着陌生的家园,只觉天旋地转,心如刀绞。他伸手想去拉陈氏的手,陈氏却慌忙躲开,退到院内,关上院门,隔着门哭道:“冯俊,事到如今,我已改嫁他人,名节已毁,再也不能与你做夫妻了。你我缘分已尽,各自安好吧!”

冯俊拍着院门,大喊妻子的名字,可院内再也没有回应,只有哭声断断续续传来。他在院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下,最后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

他想不通,自己不过追一只白兔,进了一个山洞,在谷中住了短短三日,吃了一枚仙果,喝了一碗泉水,怎么回到家中,一切都变了?妻子改嫁,家已不是家,乡邻不相识,世事全非,仿佛自己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醒来便已物是人非。

冯俊失魂落魄,离开了自家院门,在村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无家可归,无亲可投,昔日的柴房、土炕、枣树,都成了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当夜,冯俊在村外的破庙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便又挎上柴刀,往青云山走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山洞,重回忘归谷,找那位白发老者问个清楚,求老者将他送回三年前,让他回到妻子身边。

可他从山脚找到山腰,从山腰找到山顶,走遍了青云山的每一条沟壑,每一道山梁,寻了一日又一日,找了一月又一月,那处藏着忘归谷的山洞,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往日追兔的路径,藤蔓丛生,山石重叠,哪里还有半分洞口的痕迹?

冯俊不死心,每日依旧上山砍柴,别人砍柴是为了卖钱度日,他砍柴是为了寻找山洞,寻找那三日的仙缘,寻找失去的家园。他每日天不亮上山,日落不归,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困了睡在树下,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形容枯槁,头发也渐渐白了几根。

乡邻们见他这般模样,都暗暗叹息,说他是被山精迷了心窍,丢了妻儿,失了家园,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痴人。

有相熟的乡邻劝他:“冯俊,事已至此,你就认命吧。陈氏已改嫁,你不如再娶一房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何必天天上山找那虚无缥缈的山洞?”

也有媒婆上门说亲,给他介绍守寡的妇人,冯俊却一概摇头拒绝,一言不发,转身便上山。

他心中清楚,自己在忘归谷中食了仙果,饮了灵泉,虽未成仙,却已与凡人不同,浑身有劲,不知疲倦,可这份仙缘,却换走了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他的安稳日子。他再也娶不上妻子,再也成不了家,心中只剩下对那三日时光的悔恨,对消失山洞的执念。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冯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青云山上砍柴寻洞,整整找了四十年。

四十年间,他从一个年轻力壮的樵夫,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背也驼了,眼也花了,柴刀也换了十几把,可那处山洞,依旧杳无踪迹。陈氏早已与张万财生儿育女,儿孙满堂,安享晚年,偶尔在村口遇见冯俊,也只是远远避开,不敢相认。

这日,冯俊已是六十二岁高龄,依旧拄着柴刀,在青云山深处寻找。他走得累了,靠在一棵古树下歇息,望着满山草木,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追兔入洞的往事,想起三日仙缘,三年别离,想起改嫁的妻子,失去的家园,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叹,声音嘶哑,传遍山林:

“我冯俊追兔进洞又弃家归乡,山中才三日,人间已三年!”

叹罢,冯俊泪水纵横,缓缓闭上双眼,靠在树上,再也没有醒来。

后来,乡邻们上山砍柴,发现了冯俊的遗体,将他草草葬在青云山脚下,立了一块简陋的石碑,刻上“樵夫冯俊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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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冯俊是执念太深,郁郁而终;有人说,他是被忘归谷的仙人收去,重回仙谷做了仙童;还有人说,那只白兔,本是仙人派来引他入谷的灵物,只是他凡心未断,眷恋尘世,才落得妻离家散的下场。

此事传到当地官府,有文人听闻,记下这段奇事,正应了唐朝牛僧孺所言:山中三日,世上三年。冯俊之遇,真奇缘也,然终不得再见,岂非天意?

自此,江西青云山“樵夫追兔入仙谷,三日归家已三年”的故事,便在民间代代流传,成了警示世人的奇谈: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仙缘虽好,不如凡尘安稳,莫因一时好奇,丢了身边最珍贵的人情烟火,待到物是人非,再悔已是百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