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去世了,所谓逝者为大,对于张雪峰的是非对错我不想过多评述,比如他后期想进入爱国赛道,结果喊出“捐5000万”的口号后口碑下滑,嘘声一片。
但他也确实给中国无数穷苦人家的子女指点了迷津,但凡看过他直播间就知道,他那些不言而喻的留白,譬如:“有些岗位就不是为你准备的”、“没家境的姑娘别去学金融”、“普通人进体制就是给人家当沙包用”、“你学专业得学一个能找到工作的,你的兴趣爱好同学不重要,因为这些在这里会让你活不下去”……听听,哪一句都不中听,但哪一句不是实际情况呢?
说到底,张雪峰之所以能让那么多人共鸣,并不只是因为他会报志愿,而是因为他把很多普通人早就隐约感受到、却没人敢明说的生存真相给挑破了。他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讲专业、讲就业、讲前途,实际上讲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既定的资源分配和权力秩序里认清自己的位置。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们顺着这层真相再往下看就会发现,古往今来,当一个人的才华过于耀眼,当一个人的理想试图触碰或者改变那个僵化贪婪的权力分配机器时,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加官晋爵,而是排挤、打压、流放,甚至是被逼疯、逼死。古代知识分子的命运,本质上就是一场被体制白嫖,然后被体制抛弃的漫长悲剧。所以咱们今天聊聊那些揣着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最后又是如何被那个傲慢的权力机器,被那些世俗的偏见和官场的绞肉机给一步步逼入精神的绝境,最终郁郁而终的。看懂了他们的悲剧,你就会明白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困境,不过是2000年专制余毒的又一次历史回响。
在历史教科书里,西汉初年有一个著名的盛世叫文景之治。汉文帝刘恒历来被史学家吹捧为千古仁君的典范,说他生活简朴,爱民如子,更是个求贤若渴的好皇帝。
而贾谊则是那个时代最璀璨的一颗星星。贾谊是什么人?那是个真正的天才,是咱们今天说的别人家的孩子。他年少成名,18岁的时候就因为文章写得极好而名震乡里。当时的河南太守吴工发现了这个宝贝,就像发现了金矿一样,把他推荐给了汉文帝。
汉文帝一看:好家伙,这小伙子不仅文章写得好,对国家大事的见解更是犀利透彻。于是,年仅20多岁的贾谊直接被召入京城当了朝廷的博士,博士在当时是国家的最高学术顾问。不到一年的时间,因为贾谊在每次朝廷辩论中都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把那些老头子们辩的哑口无言。汉文帝一高兴,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二十岁出头,位列九卿之下的高级官员,这简直就是坐着火箭升迁,当时的贾谊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怀揣着一颗滚烫的报国之心,觉得遇到了千古明君,自己终于可以大展宏图了。
于是贾谊开始疯狂地搞事业,他一口气给汉文帝提出了一系列的改革主张——他要求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试图从文化和制度上彻底洗去秦朝暴政的遗毒,确立大汉王朝的法统。更狠的是,他针对当时日益严重的诸侯王割据问题以及北方匈奴的边患,提出了极其长远、极其毒辣的治国方略。
汉文帝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甚至一度在朝堂上放出风来计划要让贾谊担任公卿之位,也就是要让他进入帝国的核心决策层。
可是,历史的残酷就在于才华在利益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贾谊的改革主张动了谁的蛋糕?动了那些跟着刘邦打天下,现在权倾朝野的开国功臣们的蛋糕,以周勃、灌婴为首的这帮军功权贵集团,他们把持着大汉朝的军政大权。他们看着这个20出头连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居然要在他们头上动土,要在他们的地盘上搞改革,能答应吗?这帮老狐狸开始抱团反击了,他们不是去跟贾谊辩论治国理政的道理,因为他们辩不过。他们用的是中国官场上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武器——进谗言,联合起来天天跑到汉文帝耳边吹风诋毁贾谊。
他们是怎么说的?“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分乱诸事”,意思是说这个河南来的小年轻啥也不懂,就是想专权夺势,把咱们大汉朝的大好局面都给搞乱了。
这个时候那位被史书吹上天的千古仁君汉文帝的真实面目就暴露出来了。汉文帝真的是那么爱惜贾谊的才华吗?根本不是。汉文帝作为一个靠运气被拥立上台的皇帝,他最在乎的是皇位的稳固。他一开始重用贾谊,其实是想利用这个没有根基的新人去敲打、去制衡那些居功自傲的老臣集团。
但是当老臣集团真的发飙了,联合起来向皇权施压的时候,汉文帝退缩了。在皇权的稳定和贾谊的才华之间,汉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他像丢弃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瞬间疏远了贾谊。为了安抚老臣集团,汉文帝下了一道冰冷的圣旨,把贾谊贬出京城,外放为长沙王太傅——从京城的高级京官瞬间被贬到潮湿偏远,当时被称为蛮荒之地的长沙,去给一个小小的诸侯王当老师。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对一个怀揣着宏大政治理想的天才来说,是何等的摧残。
在前往长沙的途中,贾谊乘船渡过湘水,看着浩荡的江水,他想起了当年同样被流放,最终投江自尽的屈原。悲愤交加之中,他写下了那篇流传千古的《吊屈原赋》。他以屈原自比,抒发自己怀才不遇、遭人排挤的极度苦闷。他写道:“鸾凤伏竄兮,鸱枭翱翔”——那些美丽的鸾鸟被迫躲藏起来,而那些丑陋的猫头鹰却在天空中耀武扬威,这不正是对那个劣币驱逐良币的肮脏官场的绝望控诉吗?
在长沙的几年里,潮湿的气候和内心的抑郁让贾谊的身体迅速垮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就像屈原一样,随时可能死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可是汉文帝似乎觉得对这个天才的折磨还不够。
几年后,汉文帝突然下旨,把贾谊召回了长安。贾谊接到圣旨的那一刻,那颗已经快要死去的心是不是又死灰复燃了?他是不是以为皇帝终于醒悟了,终于想通了,又要重用他去治理天下、去削藩、去打匈奴了?他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连夜奔袭回到长安。汉文帝在宣室召见了他,那是一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也最讽刺的君臣会面:夜深了,汉文帝听贾谊说话听得入了迷,甚至不知不觉地把座位往前挪,靠近贾谊,这叫“夜半虚前席”。可是汉文帝问了贾谊什么呢?他没有问天下苍生怎么养活,没有问匈奴的边患怎么解决,没有问诸侯的势力怎么削弱,他问的竟然是鬼神之事。他问贾谊,天地万物的本源是什么,鬼神到底存不存在?
晚唐的诗人李商隐后来写了一首诗,一针见血地扒下了汉文帝的底裤,“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能体会那一刻贾谊内心的绝望吗?那种绝望比当年把他贬到长沙时还要深重一万倍。贬到长沙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是奸臣当道、是皇上被蒙蔽了。可是现在皇上明明清醒得很,明明对他充满兴趣,但皇上根本不想听他的治国良策,皇上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高级的算命先生,一个用来解闷的百科全书。这是一种什么手段?这在咱们今天就叫最高级别的精神PUA。汉文帝用这种方式彻底击碎了贾谊作为一个政治家、一个知识分子最后的那一点点尊严和幻想。他用行动告诉贾谊,你的才华在朕眼里不过是个消遣的玩物,你的政治理想朕根本就不在乎。
这次会面之后,汉文帝并没有让贾谊留在朝廷中枢,而是给了他一个看似尊贵实则毫无实权的任务,去给汉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梁怀王刘胜当太傅,这等于是让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国家栋梁去当一个高级全职保姆。贾谊认命了,他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抱负都倾注在了这个年轻的亲王身上,指望他将来能成为一代明君。
可是,命运的诅咒再次降临:几年后,梁怀王在一次骑马时不慎从马上摔下来死了。这本是一场意外,可是在一个被封建礼教和君臣伦理死死绑架的社会里,贾谊作为一个太傅,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极度自责之中。他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导好亲王,没有保护好皇上的爱子,他犯了不可饶恕的死罪。在随后的日子里,贾谊终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这个曾经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天才,最终在极度的抑郁、自责和哀伤中活活把自己给折磨死了。
那一年,贾谊年仅33岁,他留下了《过秦论》、《治安策》等震古烁今的名篇,成为了西汉政论文学的最高典范。他的那些削藩的策略后来被汉武帝全盘采用,成就了大汉帝国的霸业,可是他自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被那个傲慢自私,只在乎权力平衡的皇权系统给无情地吞噬了。
贾谊的死,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那个容不下真才实学,只容得下钻营算计的官场。他用自己33岁的生命,为中国 2, 000 年的知识分子写下了一个极其悲凉的开场白。
如果说贾谊的悲剧是因为触犯了最高权力的利益集团,那么中唐浪漫主义诗人李贺的悲剧则更加荒诞,更加令人窒息。他是被那个社会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像铁丝网一样严密的世俗礼教和僵化制度给活活勒死的。
在大唐那个诗星璀璨的年代,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王维是诗佛,而李贺被后人尊称为诗鬼。为什么叫诗鬼?因为他的诗意境奇绝,想象瑰丽,充满了极其浓郁的悲凉和死亡气息。而这种悲凉,正是他那短促而又极度压抑的一生的真实写照。
李贺的出身其实非常不错,他是大唐宗室的后裔,论辈分甚至比当时的皇帝还要高。可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早就中落了,穷的叮当响。但是李贺骨子里流淌着的宗室血液,让他从小就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文学天赋,史书上说他7岁就能作诗,名动京城。当时文坛的绝对泰斗,也是大唐礼部侍郎的韩愈以及名士皇甫湜听说了这个神童,根本不敢相信。两个文坛大佬亲自跑到李贺家里去拜访去考试。李贺当场挥毫泼墨,写下了一首《高轩过》把韩愈震惊的拍案叫绝。
韩愈是何等人物?得到他的赏识,李贺的仕途按理说应该是一片光明,康庄大道就在眼前了。李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年少时就立下大志,渴望通过大唐的科举考试一举夺魁,入仕为官重振家族的声威,实现自己“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报国理想。
于是李贺满怀信心的准备去参加大唐最高级别的考试——进士科考试。可是就在李贺准备踏入考场,准备去摘取那顶属于他的桂冠时,大唐那台僵化腐朽、荒谬到了极点的礼教机器突然启动,直接把他拦在了门外——当时有一些嫉妒李贺才华的世俗小人,或者说是想要铲除竞争对手的官场混子,向朝廷提出了一个极其荒唐的检举,李贺不能参加进士考试。理由是李贺的父亲名字叫李晋肃,在那个礼教吃人的年代,有一个规矩叫避讳:儿子不能直呼父亲的名字,甚至不能写与父亲名字同音的字,晋肃的“晋”字和进士的“进”字读音相同。所以这些小人振振有词的说,如果李贺去考了进士那就是犯了父亲的名讳,就是大大的不孝。一个连孝道都不懂的人,怎么能参加国家的高级选拔考试呢?
听听,这是什么狗屁逻辑?这就好比今天你寒窗苦读了十几年,准备去考清华大学,结果有人举报说你爸的名字里有个清字,所以为了避讳,你绝对不能考清华,只能去扫大街。这不仅是荒谬,这是赤裸裸的制度性谋杀。
在这个荒唐的指控面前,李贺崩溃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满腹的才华,从小立下报国之志,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个莫须有连小孩子都觉得可笑的理由,被彻底宣判了死刑。当时作为文坛领袖和朝廷命官的韩愈也觉得这事太离谱,他不顾一切的站了出来专门写了一篇极其著名的文章叫《讳辩》来为李贺鸣不平。韩愈在文章里愤怒的质问:如果父亲名字里有“晋”字就不能考进士,那如果父亲的名字里有“人”字是不是儿子连人都不能当了?
可是哪怕韩愈这样的文坛巨擘,在那个庞大、僵化、被既得利益集团死死把持的礼教机器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朝廷最终没有采纳韩愈的意见。
李贺,这个大唐时代最耀眼的天才之一,就这样被无情地剥夺了参加进士考试的资格,他通往中上层官场的康庄大道被一堵隐形的荒唐的礼教高墙给彻底封死。
科举之路断绝后,李贺的命运跌入了谷底。因为有韩愈的推荐,朝廷最后象征性地赏了他一个叫奉礼郎的小官。奉礼郎是个什么官?是从九品下,大唐官僚体系里最低、最卑微的末流小官。他的日常工作就是在朝廷举行各种祭祀大典的时候,负责摆放地毯、排列祭器,指引官员站位。
这样一个胸怀天下、才华横溢、7岁就能写出惊世诗篇的宗室子弟,每天去干这些摆地毯、排位子的杂役活,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李贺在这卑微的岗位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压抑,他的才华无处施展,他的抱负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狭小铁笼子里的雄鹰,每天只能看着那些平庸钻营的官僚在天空中耀武扬威。
极度的苦闷和长期的失意,让李贺把所有的情感、绝望都倾注到了他的诗歌创作中。史书上记载,李贺写诗是用一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他每天清晨骑着一头瘦弱的毛驴,带着一个小书童,背着一个破旧的锦囊,在长安城的荒郊野外游荡。只要脑子里闪过一句诗,他就立刻写下来投入锦囊之中。到了晚上回家,他的母亲把锦囊倒出来,看着那些浸透了心血的诗句,心疼的直掉眼泪,说“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意思是说我这个儿子是非要把自己的心血都呕出来才肯罢休啊。
是的,李贺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鲜血在写诗。在他的诗里,你看不到盛唐的繁华与自信,你只能看到鬼影幢幢、白骨森森、秋风冷雨,“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些诗句里饱含着他多少的不甘与愤懑。
长期的精神折磨加上这种呕心沥血的创作,彻底摧毁了李贺本就孱弱的身体。唐宪宗元和八年,年仅25岁的李贺因为积劳成疾,加上深度的抑郁症,实在无法忍受那个令人窒息的官场,辞去了奉礼郎的卑微职务,拖着病体回到了家乡。没过多久,在极度的绝望、贫困和病痛中,这个大唐最浪漫、最孤独的灵魂郁郁而终。
李贺的死,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那个时代对底层知识分子,对没有权贵背景的天才的残酷绞杀。那个荒唐的避讳制度不过是那个僵化阶层为了阻挡底层向上流动而设置的一道无耻门槛,他们不需要你的才华,他们只需要维护他们那套腐朽的等级秩序,李贺就是这套秩序下一个最凄美的牺牲品。
文尽于此,大家不妨想想2000年前被发配长沙的贾谊,1000年前骑着瘦驴呕心沥血的李贺的时代变了吗?那个压在知识分子、普通人头上的庞大系统,其核心的运行逻辑真的发生改变了吗?当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不再是看他有没有真才实学,而是看他懂不懂得站队,懂不懂得迎合上意的时候;当社会的上升通道被各种显性或隐形的萝卜招聘、家族传承给死死堵住,普通人再怎么卷也只能去当外卖员的时候;当经济的寒冬来临,那些掌握着资源和分配权的庞大机构,不仅不去为底层兜底,反而继续用高昂的生活成本,各种巧立名目的规章制度来压榨普通人最后一点生存空间的时候……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这些自以为读了点书、有了点才华的所谓精英,跟贾谊、李贺等悲剧人物一样,依然在这个庞大的绞肉机里充当着被随时消耗、随时抛弃的干电池而已。
所以回头再看张雪峰,再看贾谊,再看李贺,他们的命运其实并不只是个人的成败浮沉,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反复上演的共同困局:有的人看透了规则,却无力改变;有的人怀抱理想,却最终被现实磨碎。历史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不是悲剧曾经发生过,而是它总在换一种面目重演。若始终容不下真话,容不下才华,容不下普通人凭本事获得体面生活,那么被耗尽的就不只是几个具体的人,而是整整一代人对未来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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