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并不清楚,微博上一个账号在遭受多少次“叉”(粉丝圈对“举报”的一种形象化叫法)之后会被封禁。
“像我们家这种级别的流量,对付一个普通的黑号,通常需要动员超话里八千到一万名粉丝同时去‘叉’。大家接到任务,一拥而上,半小时就能累积几千条举报。只要举报量达标,平台系统大概率会判定违规,这个号基本就‘哑火’了。”一位化名“大怒”的粉丝曾做过那把“叉子”,也曾亲历自己的小号被“叉”过,因为一条无关的微博下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瞬间遭遇海量举报后被禁言。她回忆起,那一刻的自己是蒙的。
在“饭圈”内部庞杂的数据劳动体系中,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大大小小的“游击战”。“饭圈”之外的人乍看可能会觉得这些女孩仿佛有着极大的权力,当她们作为某个明星的粉丝群体出现时,似乎可以释放出如此大的能量。但这些“权力”又并没有为她们在公共舆论中换取多少主动,甚至这些年“饭圈”一词在舆论场上面临的争议愈烈。为什么当所有明星的粉丝汇聚成“饭圈女孩”四个字时,她们的力量好像又忽然变得极弱?
真正接触到“饭圈”内部的许多普通粉丝之前,学者马中红和唐乐水也没有想到,数据对人的异化会达到如此程度。从2020年起,她们先和自己的学生中那些粉丝聊起,逐渐“滚雪球”接触到“饭圈”中更多普通女孩,这些所见所闻最终以《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为名出版。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马中红在年轻女孩的讲述中恍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的追星经历;另一位作者唐乐水虽是90后,但平时是个“低电量人士”,在密集接触到如此高浓度的情感磁场后,她时常在回家路上感觉到一种落差,有一次甚至在小区楼下哭了一场才上去,不是难过,而是“那个情绪大到好像你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
今年三月记者与她们见面时,她们主动提起豆瓣读者对这本书语言风格的质疑,不少人读后觉得“情感是不是太浓了”,但整本书的写作期间,她们确实被一种远超现实世界的情感浓度所包围着。在人们感慨周围的“活人感”越来越低时,“饭圈”却是那个从始至终气血最旺盛的地方。在那样一个相对单一的性别环境中,女孩们投入了不设边界的共情和不计回报的爱,然而这些爱被数据不断量化,也被平台与资本种种力量所裹挟,在笼统的“无脑”指责背后是一个又一个失语的普通人。
采写|新京报记者 申璐
“饭圈”为何气血旺盛?
关键词:#港台“追星”,#活人感,#“为爱发电”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
作者:马中红 唐乐水
版本:北京贝贝特|华龄出版社 2026年3月
在写作这本书之外,马中红与唐乐水也在各自所在的大学任教。她们在采访中多次提到这些年大学课堂上出现的变化,学生们上课时的互动越来越少,整个课堂的“活人感”在降低。但与此同时,“饭圈”似乎是与现实世界迥异的另一个空间,那里气血旺盛,哪怕是陌生人之间也涌动着一种真实的交流欲望。
透过“饭圈”,我们其实可以看到更多关于这代人如何理解更大的世界和正在经历的生活。
新京报:最近几年陆续出版了一些关于“饭圈”和粉丝文化研究的作品,研究者基本都是“饭圈”之外的人士。你们最初为什么想做关于“饭圈”的研究?
马中红:我大概是从2008年开始做青年亚文化研究。2010年时,我主编过一套亚文化研究的丛书,这本书在2012年出版,其中有一本就是关于“粉丝研究”的,叫作《迷族:被神召唤的尘粒》。
《迷族:被神召唤的尘粒》
作者:陈霖
版本:苏州大学出版社 2012年5月
那时还没有“饭圈”这个概念,我们主要关注的还是个体层面的追星。后来,我们对这个群体的关注也没有间断,一路目睹它从个体的追星演变为趣缘群体的追星,再到今天我们所谈论的“饭圈”。
唐乐水:我也一直很关注青年亚文化。具体到这本书的写作其实开始于2020年夏天,主要记录的是2020至2023年间的事情。在写作期间,我们也目睹了“清朗行动”的始末,整个公共舆论场关于“饭圈”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我们在田野中感受到的那种真诚与现实外部环境的负面评价之间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在两者的夹缝中思考我们到底想写的是什么,以及我们写作者自己的定位在哪儿。
电影《粉丝》(Fan,2016)剧照。
马中红:的确。我记得2020年我们刚接触“饭圈”中的一些人时,她们还是比较本着“为爱发电”的宗旨去的,后来一些选秀类节目陆续出现以后,整个“饭圈”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另外我们在最初写这本书时,“饭圈”几乎是在它的“高光”时刻,很多大众媒体也在谈论“饭圈”,但情感指向几乎还没有负面的,一些流行词汇比如“出圈”最初就是从“饭圈”来的,后来很多主流媒体也在使用;但到2021年8月“倒奶”事件出来以后,整个舆论的风向立马就倒向了整顿“饭圈”,连带着学界内部的研究也开始围绕如何治理“饭圈”。我们一下就“蒙”了。
坦白说,我们看到的大众媒体的报道,和我们在访谈中真实接触到的粉丝的陈述之间,是很不一样的。
新京报:不同于对其他群体的分析研究,关于“饭圈”的研究一直以来是备受争议的。很多网友会质疑既没有追过星,也没有当过粉丝的人很难真正理解其中起根源性动力作用的那种“爱”,且很容易流于某种“傲慢”。你们在研究过程中经历过比较大的心态转变吗?
唐乐水:我们有跟着采访对象去过演唱会现场,虽然没有进去(因为票真的很难抢),但那种冲击也很大。很多人一大早就穿着带有相关元素的服饰去排队,来自天南海北互不相识的女孩们会以“姐妹”相称,那个场景中的一切好像都是围绕那场演唱会展开的,就像进入一个异次元的世界一样。
马中红:我们知道,主流媒体很长时间对“饭圈”的评价都趋向于“疯狂”“非理性”,但我们接触她们以后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你说她们“疯狂”吗?的确也是,但绝对不是失去理性判断的,也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很多粉丝在访谈中都提到,自己绝对不是饿着肚子去给明星“氪金”的。在这种前提下,我们还会觉得这是“疯狂”吗?我们每个人生活中都有过为自己的爱好投入时间、精力和金钱的时候……
唐乐水:我记得有一个访谈对象说,去看一场高雅演出、去吃一顿饭,最后也没留下什么物质性的东西,但可以被称为正经的情绪消费,那我们去看一场演唱会,为喜欢的偶像花钱,这不同样也是情绪消费?为什么我们花自己的钱还要被骂?
马中红:我也想起一个女孩,她说起她为了见她的“正主”,曾经在商场外面的大雨里站了六个小时,她又不敢喝水,不敢去卫生间,生怕回来之后就挤不进来这个位置了。然而,当这个偶像出来以后,和她眼神对视的一刹那,她形容那种感觉像是“心里有一头小鹿在撞”,“非常幸福”。在外人看来,这的确很“疯狂”,但如果我们将那个符号从明星身上拿下来,替换到一个普通人身上,哪个人没有为了自己爱过的人和事做过一些“疯狂”的举动?
唐乐水: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在书中写了如此多的细节,因为只有把这些细节呈现出来,我们才能看到“饭圈”中的那些普通人是怎么想的,因为在此之前大众媒体报道的极端个案比较多。
新京报:我其实很好奇生活中的她们。这部分是没有在书中呈现的。
唐乐水:我们似乎还是陷在某种误区中,觉得好像一定要在现实世界中没有朋友,或者在原生家庭中遇到问题的人才会进入“饭圈”,但我们的观察并不是这样。“饭圈”中的大多数普通人,其实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在聊“饭圈”之外的事情的时候就和大部分普通女生一样。
新京报:你们曾“追过星”吗?
描述20世纪末追星现象的小品《追星族》(赵丽蓉、蔡明、郭达等主演)画面。
马中红:(笑)我觉得年轻时谁都追过星吧?只不过我们那个时候追星的方式和现在不太一样,20世纪80年代我上大学时,邓丽君和崔健很流行,我们会去买他们的磁带,朋友之间私下里讨论讨论。我当年曾经花了两个月的工资去买一套邓丽君的正版CD。
以21世纪初追星现象为背景的电影《疯狂粉丝王》(2007)剧照。
唐乐水:我没有实质性地追过星,但身边传统意义上的“粉丝”挺多的。2005年《超级女声》播出时,我正在读高中,我的同桌就是周笔畅的铁粉,她会做灯牌,周末也会到街上为她拉票。我的另一个室友喜欢当时的一位男歌手,她不仅整天给我们放他的歌,还会让我们去买他的专辑,说每张由她倾情自掏腰包,给20块钱作为报销。但我会发现,两个人的“效率”还是不太一样,一个人再怎么“疯狂”,和超女时加入某个群体产生的力量不是一个量级的。
新京报:在“饭圈”这个表述出现之前,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其实更熟悉的是“追星”。回看中国内娱这些年,“饭圈”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它和早年间的“追星族”有哪些不同?
马中红:我们梳理过后认为,“饭圈”的出现大概可以追溯到2014年。虽然2005年《超级女声》期间也有大规模的集中投票,似乎有些“饭圈”的影子,但还是不一样的。当时还是使用手机,实名制只能一人一票,而且集体性的活动也会在比赛结束后随之结束。2014年这个节点包含了几股力量的汇集,其中一个是从韩国回来的“归国四子”,把一整套韩娱的造星体系带了回来——如何训练培养一个偶像、粉丝如何应援等,这背后有一套长期稳定存在的、行之有效的组织模式。此外,当时国内社交媒体也陆续成熟,比如微博开始出现了超话广场,有打榜机制,把分散在线下的各地粉丝链接到了一起。
2016年开始有平台引入了算法机制,这时平台将粉丝、品牌方背后的资本都捆绑在了一起。这是一种双向意义上的捆绑,“饭圈”需要品牌帮助她们获得影响力,而品牌也需要把“饭圈”的热情转化为可变现的数据与消费能力。这时,“饭圈”就真正意义上走向了成熟。
新京报:这两年AI的发展是非常迅猛的,这对“饭圈”会有哪些影响?
唐乐水:我们也在大学当老师。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AI引发大规模关注以来,大学教育变得更难了,学生课堂参与中的“活人感”在降低,但与此同时,“饭圈”又是整个年轻人的世界中气血最旺盛的地方,充满了真情实感。这也促使我们思考,当大学课堂上人与人之间真实的交流欲望在变弱,“饭圈”可能会更成为一种吸引力的源头。
有不止一个访谈对象称,她们在大学里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可能都不是同寝室、同专业的,而是走在校园里,她识别出了另一个陌生人背包上挂着的“棉花娃娃”,又或只是某次演唱会上的一个物件,一旦她们识别到对方可能是“同担”,尤其是非常小众的“同担”,即便再社恐,她们都能立刻冲上去“认亲”。两个人可以从这个身份出发,后面结成非常信任的关系。这和“饭圈”之外年轻人之间的交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也是我们很想在这本书中写明白的,就是这种“活人感”到底来自什么,以及普通女孩在其中感受到的那些快乐又是什么。
娱乐行业题材电影《怪你过分美丽》(2020)剧照。
马中红:我也有同感。很多访谈对象在没有真正开始聊天之前,她们可能就只是规规矩矩的学生,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木讷”,可一旦聊到她们的故事,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如果这个明星不是那么大众,她们甚至会在访谈现场立刻抓耳挠腮,从相册几千上万张照片中找出那张她最喜欢的给你看。
唐乐水:她们的能量真的很强,好像不是带着一张疲惫的躯壳进入这个世界的,像是一旦连入脑机,体力和精力就会成倍增加。但好几次畅快淋漓地访谈完,我一个人回家走在路上,会有一种巨大的落差。我记得最精彩的一次访谈持续了四五个小时,后来晚上回去,我在小区楼下哭了一场。那个情绪大到好像你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
都在谈“饭圈女孩”,
“饭圈男孩”去哪了?
关键词:#饭圈女孩,#女粉丝喊男明星老婆,#“泥塑”运动,#虚拟偶像
尽管“饭圈”并不存在明确的性别门槛,但在实际参与者中,女性确实占据多数。
当我们聊起为什么公共讨论总是聚焦“饭圈女孩”,很少看到“饭圈男孩”的身影时,两位作者提到了“女粉”和“男粉”在追星方式上的差异,以及传统性别环境对情感表达方式的潜在规训。女性似乎更容易表现出对另一个人“无条件地投入与付出”,又因为在成长环境中缺少对抗类游戏的体验,女性也更容易在集体地“打投”“反黑”中体验到一种更加真实的快感。
在“饭圈”的语境中,两个现实世界中原本互不相识的女孩,一旦识别到对方可能和自己是“同担”(喜欢同一个偶像),那么就可以迅速结成目标一致的同盟。
新京报:你们在书中提到,“饭圈”整体上是一个相对单一的性别环境,女性几乎占据绝对的比例。为什么会出现性别上的这种比例失衡?你们在采访中接触过“饭圈男孩”吗?
马中红:我们考察的主要是娱乐圈的粉丝,这个群体的确是以女性为主,但也有男粉。他们也会买周边,看演唱会,但不大会在这个群里“抛头露面”。另外我注意到男性粉丝其实也有自己的群体,我做过关于虚拟偶像“A-soul”的粉丝研究,这个群体男性粉丝比例会更高,团体中五个虚拟的女性设定也有各自的性格特点,其实从不同维度满足了男性对理想女性对象的想象。
但男粉的追星方式和女粉还不太一样,他们也不叫自己“饭圈”。他们很像处在第二阶段趣缘群体阶段,虽然也会一起看演唱会、刷火箭,但组织性不强。男性粉丝受文化规训的影响,他们表达爱的方式也不太一样。
唐乐水:(笑)用我们的访谈对象的话来说就是“男的(男粉)不行”,他们花钱的程度和打投的能力都不及女粉。当然男性本身进入“饭圈”的比例就比女性少得多,我想这里面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女性更容易共情,更容易且更善于“无条件地付出一些爱”。
电视剧《她的私生活》(2019)剧照。
新京报:在“饭圈”内部关于粉丝的定位中,不论是“妈粉”“女友粉”,还是“站姐”、创作平台上的“太太”,这些名称背后几乎仍然是女性在真实社会关系中不同位置的复制,这些身份在原本的语境中就指向了某种“不计回报的付出”。当她们以这样的名称自我定位时,对于这个名称本身的外部期待是否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们的行为?
唐乐水:这个观察很有趣。尽管我们觉得,“妈粉”“女友粉”这些称号肯定不是她们自己喊自己的,而是外界通过对她们行为的观察进行的总结,但这些称呼背后的确折射出很多的预设,因为现实生活中对妈妈的想象就是指向“无条件地照料和关怀”。
《狂热》(The Fanatic,2019)剧照。
“饭圈女孩”,
被数据绑架
关键词:#打投,#反黑,#倒奶事件,#数据女工
“这是一份24小时待岗的零薪工作。”
在访谈期间,不少加入各个明星后援会的粉丝都这样形容她们在做的事。整个后援会是一套围绕明星流量经营的高度体系化的组织,一个完备的后援会或站子通常设有文案组、美工组、微管组和“反黑站”等。如果正逢选秀周期,组内高强度的劳动状态再常见不过。一位化名大怒的粉丝在书中回忆说:“整天都在开会,一开要开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还要早起。”除了高强度的数据打工外,留言中来自“对家粉丝”的谩骂和指责也无形中增添着精神压力。
在“饭圈”之外的人看来,这些行为也许难以理解。但唐乐水提到,粉丝对这样压力其实是有意识的,但她们对这种状态的描述是“停不下来”。一个访谈对象曾这样形容:“我们也不想买,但我们没办法,就像我的小孩被绑架了,绑匪来要钱,那我怎么办呢?”
这背后涉及一整套由平台和各方赞助商共同制定的“流量”规则,在过去几年多起引发关注的粉圈公共事件中,粉丝作为显性一端常常是各种行为最后的那个触发点,但游戏的走向并不是参与游戏的玩家能够决定的。关于这套规则何以如此制定,是否有相关的监管在前期就及时干预,这些都是关于“饭圈”的讨论中长期被搁置的关键。
新京报:书中提到了几次内娱历史上“饭圈”越界引发大型公共讨论的事件。从2016年“帝吧”出征,到2019年肖战粉丝举报AO3事件,再到2021年《青春有你3》选秀中的“倒奶”风波。这几起事件都让公众对“饭圈”的态度愈发转向负面,但你们采访到一些事件的当事人,发现粉丝在其中其实也处于很“蒙”的状态,事件背后更加复杂的问题实际上被隐藏了。可否展开谈谈这几次事件中被忽视的一些关键事实和讨论维度?
唐乐水:这三起事件本身其实差异很大,它们指向了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在这本书中,我们觉得2021年的“倒奶”事件和我们想讨论的话题最相关。这个尤其体现出我们在整个访谈中最深的感受。“饭圈”之外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些女孩有极大的力量,当她们作为某个明星的粉丝群体的时候,好像可以释放出滔天的能量,但当所有明星的粉丝汇聚为“饭圈女孩”四个字时,她们的力量忽然变得极弱,好像完全没有任何途径为自己发声。
电影《星河入梦》(2026)剧照。
马中红:她们在这次事件中正好处于终端,是那个显性的、最终表现出来的位置,而其他力量都隐藏在背后。大众舆论的谴责主要集中在为什么白花花的牛奶被倒掉了,但很少追问她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次事件和中国选秀特有的“打投票”形态直接相关。在选秀节目早期,投票的二维码还是印在赞助商商品的外面,扫码投票后未开封的商品并不影响二次使用,她们还会做一些公益捐赠,或者转给低价回收的中间商。但直到赞助商把二维码印在瓶盖内侧,票货彻底绑定。这背后是平台与赞助商深度合谋的结果。每一次投票都对应真实的销售数据,都是为了最大化赞助收益。
有的时候我还挺心疼这些女孩的,平时看她们在群里“张牙舞爪”,好像谁都敢惹的样子,但面对来自外部的舆论压力,她们真的会退缩,因为越争辩反倒引发舆论更大的声浪,而她们又没有可申诉的渠道。
新京报:你们在书中提到,“饭圈”的这种异化要追溯到2014-2015年间娱乐产业内部养成系工业流水线的成熟。这次变革具体如何影响了今天饭圈的走向?当“饭圈”一次次被推上道德舆论的风口浪尖时,资本和平台往往是隐身的。可否展开谈谈今天的平台环境和资本的投资策略变化如何加剧了“饭圈”的异化?
唐乐水:后面所有的打投和反黑能够成立,实质上都是因为有相关的技术和平台存在,而且这套机制会让大家越陷越深。“饭圈”内部是有固定的叙事存在的,她们会认为数据对偶像很重要,如果喜欢这个人,就要把数据做好看。访谈中,我们印象很深的是一个访谈对象说:“我们也不想买,但我们没办法,就像我的小孩被绑架了,绑匪来要钱,那我怎么办呢?”
“饭圈”内部常用的一组词叫“瓜”和“饼”。“女孩们认为,如果这次数据冲得好,他就更有可能未来拿到一个好瓜或者好饼”。这里的“瓜”和“饼”指向的就是,更被认可的代言、去演一个更好的剧的机会。她们认为自己不断重复做这些机械性的劳动,最终指向的就是这个明星有更好的未来。她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进入某种游戏,但今天的整个造星逻辑就是数据导向的,她们认为可能今天这个明星的数据不好,以后就再也(在公共平台)看不到他了。
电视剧《请回答1997》剧照。
马中红:“饭圈”出现以后,一个明星“红”的逻辑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不再只是靠个人的努力,而是靠被分到了怎样的人设。另外这些年,养成系偶像也很流行,这和背后整个文化生态也有关系,90后一代的年轻人不太喜欢直接被灌输某种概念,而是希望能够参与进去,共同创造些什么。这个过程中,明星和粉丝的关系也不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而是双向服从。
唐乐水:话说回来,为什么“超女时代”不用做数据?因为它是手机和小灵通一票一票投,没有冲榜这套规则。
马中红:把一个籍籍无名的素人一路捧红,这种快感是很强的。而且这种成就感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很难获取。
唐乐水:这也是游戏化的,或许也有个别男性会执着于成就另一个人,或者通过成就他人来感受到自我成就,但这是离散的个例,这不是男性作为一个性别整体的传统特质。
新京报:书中提到两次现象级的“另类追星运动”很有意思。一个是某男星粉丝群体中掀起的“躺粉三不原则”,另一个是某次选秀中,粉丝的集体行动完全违背明星本身的意愿。这些都体现出了某种通向更健康的明星与偶像关系的尝试,但为什么这些尝试最终都很难成为常态化的追星路径?
马中红:早期的追星是很私人化的,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但在“饭圈”逻辑中,爱是必须证明的,不证明那就是不爱。既是证明给组织看,给品牌方看,也给自己看。证明就需要有标准,不论是数据还是氪金,否则就是“白嫖”。所以,“躺粉”这类行为只要是在“饭圈”,肯定是会遭到鄙视的。不仅如此,一个明星要躺平也不行,如果要躺,那就只能离开这个生态。
回到这本书,我们自认对于“饭圈”内部的普通粉丝的研究是尽心尽力的,但受制于客观条件,我们还是没有办法访到“饭圈”中那些处于金字塔上面的人,比如后援会的管理者和“粉头”等,以及经纪公司的管理者。做整个研究这几年,我们对平台和资本的理解也在变化,最初可能还停留在它会产生信息茧房等浅层次的理解,但随着访谈深入和我们对算法推荐逻辑和流量机制的了解,逐渐明白,“饭圈”是多种力量不断博弈的权力建构过程,很难将浮出水面的“饭圈”乱象归咎于一方,尤其是粉丝。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还是希望能接触到这个圈子里真正制定规则,也左右规则执行的那批人。
作者/刘亚光
编辑/西西 张婷
校对/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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