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因为偷吃了一口菜,被后妈用烧火棍打断了三根手指。
亲爹蹲在门口抽烟,说:“赔钱货,早该扔了。”
大雪天,我被丢在镇口的垃圾站。饿到第三天,我在一堆烂菜叶子底下摸到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女孩跟我一样大,穿着红棉袄,笑得甜。
她失踪五年了。
我把脸凑近一块碎玻璃,脏兮兮的,瘦得脱相,但眉眼之间,跟她有六七分像。
她右耳后有颗痣,我也有。
她爸妈悬赏十万块钱找她。
我没想要那十万块。
我只是太冷了。
我想有个妈。
我用冻僵的手,摸出裤兜里唯一的五毛钱硬币,爬到邮局门口,够着公用电话,拨出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一个女人嗓子哑得不成样,劈头就喊:“囡囡?是囡囡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那个女人听见电话里微弱的呼吸声,已经哭得撕心裂肺:“囡囡你说话啊!你在哪里?”
我握着话筒,分不清脸上是雪水还是眼泪。就在这时,话筒里传来“嘟”的一声忙音。
五毛钱,用完了.....。
199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皖北,柳河镇。
我记得那天的雪特别大,天黑得早,整条巷子没有人。
我叫秦小梅,七岁。不上学,没上过一天。
后妈说,女娃读书浪费钱,不如在家烧锅喂猪。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难得炖了一锅排骨。后妈生的弟弟秦磊坐在桌边,嘴巴吃得流油。我蹲在灶台边,闻着肉味,肚子咕噜咕噜响。
我忍了很久。
实在太饿了。
趁后妈去灶房盛饭,我伸筷子夹了一小块骨头边的肉。还没送进嘴里,后妈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谁让你吃的?”
一只手揪住我后脖领子,把我从板凳上提起来,摔在地上。
烧火棍抡过来,第一下打在背上,我疼得缩成一团。第二下打在手上,我听见骨头咔嚓一声响。
我没哭。
不是不疼,是我知道哭了会挨得更狠。
亲爹秦德贵坐在桌边,扒拉着碗里的饭,头都没抬。
弟弟秦磊咬着排骨,歪头看我,眼神跟看一条挨打的狗没区别。
后妈打够了,喘着粗气指着门口:“滚出去!这个家没你吃的!”
我右手三根手指弯不了,火辣辣地疼,整条胳膊都在抖。
我看了亲爹一眼。
他终于开口了,含着一嘴饭,含含糊糊:“你妈说得对,赔钱货,早该送人了。”
我没说话。
我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半年前后妈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不给饭吃,出来之后我就不怎么说话了。后来挨了一顿毒打,从那以后嗓子就像被堵住了,想说话,喉咙发不出声。
村里人说我变成了哑巴。
后妈说正好,省得到处乱嚼舌头。
那天晚上,她把我推出院门,啪一声把门栓插上了。
雪越下越大。
我穿着一件破了三个洞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着一截手腕。脚上的棉鞋是捡的,大了两号,走路老掉。
我在巷子里走了很远。
不知道该去哪儿。
以前被赶出来,我会在院墙根底下蹲一夜,天亮了后妈开门,会让我进去干活。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说“送人”。
我听得懂。
镇上好几个女娃都被送走过。隔壁王婶家的三丫,被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领走了,说是送去南方打工。三丫比我大两岁,走的时候哭得满脸鼻涕。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我不想被送走。
可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风刮得脸疼。
我走到镇东头的垃圾站。说是垃圾站,就是路边一个砖砌的坑,几个铁皮桶围着,里面堆满了烂菜叶、煤渣、碎砖头。
我钻进最大的那个铁皮桶里。
里面有一堆烂纸箱子,踩上去软软的,比雪地暖和一点。
我缩成一团,把手揣进棉袄里。断了的手指肿起来了,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雪从桶口飘进来,落在头发上。
我闭上眼,想睡觉。
睡着了就不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夜,可能是后半夜。
我被冻醒了。
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整个人抖得控制不住。我把烂纸箱子往身上盖,手碰到一张硬一点的纸。
不是普通的废纸。
是一张彩色的,印刷过的纸。
我把它拽出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
寻人启事。
最上面四个大字,红色的。
下面是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穿着厚厚的红棉袄,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子,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脸蛋圆圆的,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白白胖胖的,跟我完全不一样。
姓名:方圆圆。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1年3月15日。
失踪时间:1993年7月。
失踪地点: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
1991年。跟我同年。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笑起来的样子,眉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我伸手在桶底的碎玻璃堆里摸到一块镜子碎片,小心翼翼举到脸前。
镜子里的脸又脏又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
但是眉毛的形状,鼻子的轮廓,还有嘴巴的弧度,跟照片上那个女孩,竟然有几分相似。
我又看了一遍寻人启事。
“右耳后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我把头歪过去,用碎镜子照右耳后面。
有一颗痣。
黑黑的,黄豆大小。
我心跳快起来了。
继续往下看。
“左小臂内侧有一块椭圆形胎记。”
我撸起袖子。
左小臂内侧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上个礼拜后妈拧的。淤青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块颜色更深的印记。
我用手指蹭了蹭,蹭掉上面的灰。
是一块椭圆形的胎记。
一直都有。我以为是胎里带的脏东西,从来没在意过。
启事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圆圆,爸爸妈妈一直在找你,你在哪里都不要怕,打这个电话,爸爸妈妈去接你。”
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还有一个座机号码。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的爸爸妈妈找了她五年。
五年。
我的爸爸妈妈,一天都不想要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方圆圆。
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就有人要我了。
如果我不是呢?
我蹲在铁皮桶里,冷得发抖,手指断了,浑身是伤,没有一个人会来找我。
天亮以后后妈可能会把我卖掉。
也可能不会来找我,就当扔了一样东西。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确定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是七岁的我,蹲在零下十几度的垃圾桶里,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有个妈妈。
一个不会打我的妈妈。
我把寻人启事叠好,塞进棉袄内兜里。从桶里爬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中心走。
邮局门口有一部公用电话。
投币的。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有一枚五毛钱的硬币。这是我攒了两个月的。帮隔壁刘奶奶捡柴火,她偷偷塞给我的。
我够不着电话。
找了一块砖头垫在脚下,踮起脚尖,把硬币塞进去。
嘟嘟嘟。拨的是那个座机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那个声音急切得发颤:“谁?哪位?”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囡囡?是囡囡吗?”
那个女人突然哭了。哭声从话筒里涌出来,又尖又哑,像是憋了五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倒出来了。
“囡囡你说话啊!你在哪里?你告诉妈妈你在哪里!”
我握着话筒,指甲掐进掌心。
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的哭声越来越大,中间夹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打的?谁打的电话?”
“是囡囡!我听见呼吸了!是囡囡!一定是囡囡!”
我听见那个男人也在哭。
两个大人在电话那头抱头痛哭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灌进我的耳朵里。
五毛钱的通话时间到了。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站在砖头上,手还举着话筒。
雪落在我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流下来。
不是雪水。
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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