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美国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做了一件 unprecedented(史无前例)的事:一次性解雇了CDC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ACIP)全部17名专家,用自己挑选的反疫苗盟友取而代之。其中一人是mRNA疫苗技术早期研究者罗伯特·马隆(Robert Malone),他成了这个17人小组的副主席。

3个月后,马隆辞职了。理由是"不喜欢闹剧"。

从"自己人"到"掀桌":一场72小时的内讧

从"自己人"到"掀桌":一场72小时的内讧

9月12日,联邦法官暂时冻结了肯尼迪的ACIP任命,包括马隆。法官认为这些任命很可能违法,同时叫停了委员会已修改的联邦疫苗指南,以及肯尼迪绕过他们单方面大幅调整的儿童疫苗接种时间表。

3天后,马隆在社交媒体上扔出一枚炸弹:声称HHS已经解散了ACIP,计划完全重组,既不准备上诉,也不打算为肯尼迪的任命人选辩护。

但很快他 retracted(撤回)了说法,改称"解散只是正在考虑的选项之一",存在"miscommunication(沟通失误)"。

HHS发言人安德鲁·尼克松(Andrew Nixon)随即向媒体发声明,指着马隆的撤回说:"除非我们正式宣布,任何关于下一步行动的断言都是无根据的猜测。"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马隆。

"安德鲁在媒体上 trashing(抨击)我之后,我跟CDC和ACIP完了。这是最后一根稻草。"马隆周二上午给CQ Roll Call的短信里写道," suffice to say( suffice to say),我不喜欢闹剧,还有更好的事要做。"

HHS助理公共事务部长里奇·丹克(Rich Danker)和前ACIP主席马丁·库尔道夫(Martin Kulldorff)——后者现在是HHS首席科学官——周二联系同一家媒体,发声明确认马隆离职,并为尼克松辩护。声明称尼克松"只是在陈述事实",马隆"误解了"他的意思。

一个由肯尼迪亲手挑选、3个月前才坐上副主席位置的人,被自己部门的公关发言人逼到公开摔门。这场面,像是创业公司CTO和产品经理在全员群里吵架。

ACIP是什么?为什么肯尼迪非要动它

ACIP是什么?为什么肯尼迪非要动它

ACIP成立于1964年,是美国疫苗政策的实际制定者。它向CDC主任推荐哪些疫苗该纳入联邦资助计划,哪些人群该优先接种,直接决定疫苗能否进入医保报销清单。可以说,它掌握着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疫苗市场入口。

这个委员会的传统运作方式很"慢":17名投票成员由CDC主任从提名池中挑选,任期4年,需经过联邦伦理审查和利益冲突披露。成员背景覆盖流行病学、儿科、免疫学、疫苗经济学——换句话说,是一群在各自领域浸淫多年的技术官僚。

肯尼迪的逻辑很直接:这些人"被制药业俘虏了"。

2024年6月,他援引一项很少使用的法律条款,一次性解雇了全部17人,包括刚任职几个月的新成员。取而代之的是他亲自挑选的阵容:马隆、库尔道夫,以及多位公开质疑mRNA疫苗安全性、主张"自然免疫优于疫苗"的活动家。

这个操作本身就在法律灰色地带。ACIP的设立依据是联邦咨询委员会法(FACA),该法要求委员会"公平平衡"各方观点,且成员选拔需基于专业资质而非政治立场。肯尼迪的"大清洗"被多个公共卫生组织起诉,9月12日的法院禁令正是诉讼结果。

法官的措辞很严厉:肯尼迪的任命"很可能违法",其单方面修改的儿童疫苗时间表同样被冻结。

马隆是谁?一个从实验室走向反疫苗舞台的科学家

马隆是谁?一个从实验室走向反疫苗舞台的科学家

理解这场内讧,得先理解马隆的轨迹。

1980年代末,他在索尔克研究所和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参与早期mRNA技术研究,发表过相关论文。但他从未成为mRNA疫苗的核心发明人——这个荣誉属于卡塔琳·卡里科(Katalin Karikó)和德鲁·韦斯曼(Drew Weissman),两人因202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被公众熟知。

马隆的真正转折点在2020年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播客和右翼媒体,声称mRNA疫苗存在"不可逆的伤害",指控公共卫生机构"压制异见"。他的Twitter账号一度被禁,后于马斯克收购后恢复。他成了反疫苗运动中最具科学背书的人物之一——"我是mRNA技术的发明者,所以你们得听我说",尽管这个自我定位在科学界充满争议。

肯尼迪选中他,看中的正是这种"体制内反叛者"的符号价值。一个从疫苗技术内部倒戈的人,比纯粹的外行更有杀伤力。

但马隆的脾气也成了隐患。他在社交媒体上高度活跃,习惯实时发布内部动态,与HHS的官僚作风天然冲突。9月15日的"解散ACIP"乌龙,正是这种性格的产物——他看到某个内部讨论方向,未经核实就公开宣布,然后被迫撤回。

尼克松的回应看似标准公关话术,但对马隆而言,这是公开的羞辱。"Trashing me with the press",他的原话。

肯尼迪的疫苗政策:一场还在进行的实验

肯尼迪的疫苗政策:一场还在进行的实验

马隆的离职暴露了肯尼迪团队的深层张力。这不是一群志同道合者的协作,而是多个利益诉求的临时拼凑:马隆想要平台放大个人声音,库尔道夫主张"聚焦科学"的精英路线,肯尼迪本人则有着更宏大的政治野心——2028年总统选举的传闻从未停止。

他们的共同敌人是"建制派公共卫生体系",但除此之外,共识有限。

肯尼迪上任后的疫苗政策动作密集:

6月,清洗ACIP并重组;

同期,单方面修改儿童疫苗时间表,减少推荐接种剂次;

8月,宣布重新评估所有疫苗的安全数据库,声称要"用AI挖掘被忽略的不良反应信号";

9月,法院禁令冻结上述大部分动作。

这些政策的实际影响尚难评估。儿童疫苗时间表的修改被法院叫停,ACIP陷入瘫痪状态——17名原成员已被解雇,肯尼迪的任命被冻结,马隆辞职后委员会实际处于真空。联邦疫苗指南的更新停滞,各州卫生部门只能沿用旧版建议。

一个讽刺的细节:肯尼迪声称要"打破制药业对疫苗政策的垄断",但他的操作方式——绕过正常程序、依赖个人任命、排斥专业共识——恰恰让政策制定更加不透明,更易受个人意志左右。

马隆的辞职信(如果那几条短信能算辞职信)里没有提到疫苗科学。他只说了"drama"和"better things to do"。这像是一个产品经理离开内斗不断的创业公司时的标准措辞——不是不认同愿景,是受不了执行过程。

法院禁令之后:ACIP会回到原点吗

法院禁令之后:ACIP会回到原点吗

9月12日的法院裁决只是临时禁令(preliminary injunction),不是最终判决。案件仍在华盛顿特区联邦法院审理,原告是包括美国儿科学会在内的多个医学组织。

法官的核心理由是肯尼迪违反了FACA的"公平平衡"要求。但肯尼迪团队的上诉策略尚不明确——马隆声称HHS不打算上诉,但HHS官方从未确认这一点。尼克松的声明刻意保持模糊:"除非我们正式宣布……"

如果上诉失败,ACIP可能被迫恢复原状:重新召集被解雇的17名专家,或至少重启标准的提名-审查流程。这对肯尼迪是重大挫折,意味着他上任首年的疫苗政策核心议程被司法系统逆转。

但即使回到原点,损伤已经造成。ACIP的权威性被政治化撕裂,公众对疫苗推荐的信任度在民调中持续下滑。2024年CDC数据显示,幼儿园疫苗接种覆盖率已连续第三年下降,麻疹 outbreaks(暴发)在多个未达标社区重现。

马隆的3个月副主席任期,最终留下的是一场社交媒体上的口水战,和一条发给记者的短信:"I am done."

当肯尼迪在2024年6月亲手挑选这17人时,他或许期待的是一支忠诚的执行团队。但现实是,把一群习惯独立发声的反建制活动家塞进一个需要协商一致的委员会结构,就像把多个创业公司的CEO塞进同一个会议室——每个人都有粉丝,每个人都想按自己的方式推进。

马隆是第一个离开的。问题是,他是最后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