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网红教育咨询者张雪峰突发心梗去世了。
这个争议人物的去世引爆了舆论。不出意外,舆论是两极化的。许多人怀念他;许多人咒骂他。能写两笔的知识分子则高高在上地审视他,然后以空洞无物的叹息作结。比如有人在急就的《张雪峰和这个时代》中就从全盘否定的视角来审视张雪峰。作者判定,“张雪峰的天才之处,是能感知并真正抓到时代的痛点。下降时代,人们想通过考研考公获得稳定性,全民陷入焦虑,这个焦虑并不是张雪峰制造的,但是他能利用和开发焦虑,很不幸,他也身处焦虑之中。”“他的秘诀是一定要使用专断的语言。他从不讨论问题,而是提供判决。”他在满足受众,表达他们的“不满、焦虑和恐慌,这才是关键所在。”总之,流量时代,张雪峰风格的内核是“膜拜强力,忽视个人”。总之,“张雪峰去世引起的震撼如此之大,正是因为他就是时代的同路人。”
可谁又不是时代的同路人呢?
张雪峰这个人,就是时代的普通人。他鼓吹的很多观念和价值标准是偏颇和错误的,但并不值得这么多人咒骂他。一个普通人,有些方面恶,有些方面善,没那么黑白分明。
骂他的人都忘了,教育的难题,职业选择的难题,从来不是贩卖焦虑的人搞出来的。灭掉教培行业,教育就不内卷了吗?焦虑就停止了吗?
何况张雪峰也不是单纯贩卖焦虑。他对应试和择业的那些说法中,包含了不少真相。他调侃选择新闻专业的孩子,劝告家长打晕他们。当中的理由,懂的人当然都懂。拿这一点说事的人大多在高校新闻院系里混饭吃,他们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骗年轻人入坑、保住自己的体面,至于新闻专业毕业后干啥,怎么活,他们才不关心。张雪峰说出了这个社会残酷生存的部分真相——到处都是歧视,并不存在平等,虚假处处都有,总有人为难人而且以此为乐。这些真话对年轻人极有价值。这也是一种教育,虽然他的话说得粗鄙。
他利用应试和择业赚钱的做法,和教育部门、用人单位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要说有什么差别,那就是教育部门、用人单位更狠更糟。是谁盲目扩招?是谁歧视民办教育?是谁给高校搞三六九等?是谁在研究生招生中搞学历歧视、给二本三本的考生成绩降分?是谁在就业市场上只要九八五?是谁一刀切,硬逼着初中毕业的懵懂孩子去选择遭人歧视的中职教育?是谁让福利保障的差异如此严重?是谁在高校里把毫无价值的公共课课时占比搞到超过三成?是谁在限制大学生自由地转换专业?是谁把中小学语文搞得人见人厌?是谁搞出复杂无比,套路重叠,连专家都整不明白的招生体制?又是谁逼得教师无法好好教学?这些都不是张雪峰搞出来的。
他不过是在帮助一些家庭作出应试和职业选择时,收了点智商税,那些高校和用人单位可是在喝人血、洗人脑。现在他去世了,有些人就骂他,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这难道算反思?
张雪峰曾在多个场合奉劝年轻人要针对自身实际处境和自己的追求踏选择,甚至还劝年轻人不要折磨自己,知足常乐。这些语重心长的话表明,他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有朴素的关心。他的缺点是,用活命标准否定了个性的伸展和丰富尝试。但这是张雪峰,也是许多家庭的无奈选择。张是结果,不是原因。不能只看到结果,不追究原因。究其实质,在应试和就业方面流行的功利主义教条是中学教育和大学教育内涵丧失的后果。这两个阶段本来就应该给学生更大空间,进行长期的兴趣培养,倾向检测,从而通过反复尝试,找到专业志向。现在这个过程有吗?学生不了解自身的兴趣,对此也无探索的欲望,是谁导致的?而复杂繁冗的应试和招生体制在教育资源供给方和需求方之间制造的信息鸿沟,靠孤立的家长临时抱佛脚能填平吗?张雪峰为他们提供咨询服务有什么不合理?
不要去嘲笑家长和孩子的无知,而应更多地看到他们的无助。这样才能理解张雪峰现象的内涵,才能心平气和,而不是愤激偏见或高高在上地作出评价。
他和你我一样,都是时代的同路人。他有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共有的狭隘、愚昧、短视、粗鄙,也有我们共有的无奈。他没有能力改变世界,他甚至还利用世界的恶意发了点财,作了点小恶。但他并没有刻意为难人的极恶之德。他就是个在认知和言论方面有明显局限和缺点的普通人,在道德方面也谈不上多高尚。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去世。他的任性和自大酿成了早逝的遗憾。但我们的心目中能装得下帝王将相、圣贤人杰,也应该装得下一个缺陷多多的普通人。我们的头脑应该更多指向追问现实和真相,而不是跟一个普通人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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