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墙。
一块“刘德华”铭文砖,将南京古城墙送上了热搜。此刘德华,非彼刘德华——他是明初江西上高县的普通工匠,南京城墙砖的烧制者。
南京古城墙,世界上最长的城市城墙,也刻着醴陵人的名字。《南京城墙砖文》一书收录了七块有“醴陵”字样的城砖,其中一块写着:“长沙府醴陵县提调官典史陈福司吏冷荣;□作匠王华,人户黄□□;洪武七年八月□日造”。
陈福、冷荣、王华,他们是谁?距醴陵近千公里的六朝古都,为何会与湘东小城产生如此密度的联结?
铭文上“洪武七年(1374年)”的字样,清晰标注了这块砖的出生年代。六百多年前,醴陵凭借什么样的技艺,成为明代“官窑”所在地?
一个答案在历史的深处浮现:这座城市的发展史,是一部彪悍的“引智史”。醴陵的每一个跃升,每一次勃发,从来不仅是资源的优越,更是“人才红利”的定律。
历史从不吝啬馈赠,但也从不轻易垂青。醴陵的幸运,不是天赐,而是选择——选择让外来的风,吹醒脚下的土地。
南京城墙砖文。
【】明代的“官窑”和技术人才红利
从醴陵市区出发,沿320国道转079乡道,不到半个小时便能抵达左权镇新阳村窑下湾组(原新阳乡大土村)。这里山水相拥,南方村落的灵秀扑面而来。山边,散落着明初南京城墙砖的官窑遗址,分布范围约20万平方米。窑址紧邻官庄河,发现窑包七个,有的已被杂草吞没,极为隐蔽。窑膛内壁被火灼烧过的痕迹依稀可辨,仿佛看见六百多年前的窑火,在这里日夜不熄。
1995年版《醴陵县志》中记载:“明洪武七年(1374),在今新阳乡大土村窑下湾烧制青砖,运南京、长沙修建城墙。现存明砖窑群遗址。”寥寥数语,却藏着一条千里水路——烧好的南京城墙砖,从官庄河出发,向南汇入渌水,再折向西进入湘江,最后扎进长江,浩浩荡荡,直抵南京。
南京明城墙,是“长江上漂来的古城墙”。明朝初年,朱元璋全力推行“高筑墙”的国策。南京城墙,工程浩大,征调了长江中下游地区32个府的工匠烧造城砖,包括今天湖南境内的长沙府、岳州府、宝庆府、衡州府、永州府。醴陵窑下湾,便是长沙府的窑址之一。湘东的这座小城,就这样拥有了“官窑”。
南京城墙。
南京城墙砖不仅数量惊人,且烧造要求极高,要求“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城砖背面刻着名字,城砖的烧造场地在哪里,操作的工匠是谁,管理者是谁,全部能“溯源”。这是中国古代的质检制度之一——“物勒工名”。正是这种“实名制”,让南京城墙经历600多年的风雨而屹立不倒。
如今,在窑下湾组村民的家里仍可找到当年的青砖。当地流传着“72 座窑”的说法,盛况可见一斑。在这支庞大的工匠队伍中,真正的技术核心,很可能是一批来自江西的移民。
元末,战乱与天灾频发,醴陵人口锐减,民国版《醴陵县志》留下触目惊心的记载:“土著居民仅存十八户”。十八户,如何撑得起为南京烧造城墙砖的重任?
醴陵是在废墟上重建的。明太祖时期,朝廷一面召集流民,一面鼓励移民迁入——人数最多的,便是江西人。若将窑下湾砖窑与江西进行比对,会发现两者形制惊人相似,都是馒头形,平面近似梯形,而与湖北等地截然不同,两者的同源性,一目了然。
正是这批移民,将成熟的烧砖技术带入醴陵。凭借对外来技术的吸纳,醴陵硬是在废墟上闯出了自己的“声名”,历经六百年,仍然熠熠生辉。
这场移民对醴陵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它不仅填充了人口,更重塑了地域性格——一种敢于纳新的气概。醴陵人以开放的胸襟,把外来的技术接过来,嚼碎了,化成自己的筋骨。
醴陵制瓷,始于汉代。虽有千年“瓷都”的底蕴,从东汉到晚清,醴陵陶瓷的存在感并不强,长期作为民窑生产粗瓷。但醴陵的窑火,从未熄灭。它在等,等一个人。
近代,醴陵陶瓷终于等来了一飞冲天的机会——凤凰人熊希龄来到了醴陵。
1904年,应同科举人、醴陵人文俊铎之邀,熊希龄踏上了这片土地。他认为,醴陵要从粗瓷转向细瓷,必须“借力”。于是,他请来景德镇的技术工人,又从日本引进技术、设备和技师。这场“借智登攀”很快有了成果,釉下五彩,创烧成功!它一举打破了千百年来釉下单色的沉闷,成为那个时代最酷的“时尚单品”。在千年未有的大变局的时代,醴陵重拾中国陶瓷的荣光,为中国留下了一抹最绚丽的色彩。
由于晚清覆灭和民国战乱,釉下五彩生产被迫中断,技艺濒临失传。直到新中国成立,转机才再次降临。1957年,釉下五彩在醴陵成功恢复,消息传遍全行业。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全国各大产瓷区都派人来醴陵学习,包括景德镇。醴陵人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从“请景德镇工匠进来”,到“醴陵技艺走出去”——醴陵用半个世纪,完成了一场技术的逆袭。
这就是人才流动的力量:它让一座小城,站上大时代的潮头。借人、借智、借势——醴陵从不固步自封,而是把别人的长处,沉淀为自己的基因;把外来的智慧,淬炼成亮剑的底气。
【】文化人才的“虹吸效应”
醴陵的了不起,远不止于陶瓷。这座从不偏科的城市,自宋代起,便以文化高地的面貌,崛起于湘东。
醴陵文化景观的精粹,尽在渌江书院。渌江书院的秋天,是从一棵1500岁的古樟树枝头开始的。800多年前的秋天,当朱熹抵达醴陵,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的枝头。这时的渌江书院,还只是醴陵县学宫。张栻从长沙到醴陵,百里相迎,中国思想文化史上著名的“朱张会讲”在这里启幕。那一年朱熹三十七岁,张栻三十四岁。他们从醴陵讲到长沙,从秋天讲到冬天。
醴陵,成为中国最先进思想的集散地。它以其独特的文化向心力,吸引着文化高端人才的到来。远在浙江金华的吕祖谦闻风来了,在如今的醴陵板杉镇东冲铺村,建立了醴陵最早的书院莱山书院(后改名为东莱书院)。遗址已难觅当年士子云集的盛景,醴陵却因此留下了夫子坡、东莱桥、二圣庙、二圣河、二圣桥等地名,供后人凭吊思索。
三百多年后,王阳明来了,六百多年后,左宗棠也来了。醴陵,托起了他们人生的至暗时刻。
五贤堂,位于渌江书院的最高处,俯瞰着今日的醴陵。朱熹、张栻、吕祖谦、王阳明、左宗棠——五位先贤以思想相牵,完成了跨越时间的文化接力。
醴陵人,以开阔的胸襟,消弭了地理的阻隔。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2016年,“湘雅乡情·专家醴陵行”启程。“不求所有,但求所用;不求常在,但求常来”——短短十六个字,是醴陵柔性引才的密钥。十年间,乡情化作一次次奔赴,数十万群众受益。
从“湘雅乡情”到“渌江讲坛”,从“梦想助跑堂”到“科技专家服务团”,醴陵在多个领域成功复刻“柔性引才”。
投资于人,进而收获于人、激发于人,是一个城市最大的“体面”。醴陵用千年时间证明,小县城不一定只能流失人才,也可以定义人才流向。醴陵人以山野的坚韧托起开放的胸怀,把“丸邑”之小,活成了格局之大。
何以醴陵?答案就在“开放、包容、大气”这六个字城市精神里。
作者:欧阳烈丹
图片来源:南京城墙公众号 《南京城墙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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