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继续讲《春秋》,这一次咱们讲《穀梁》学派的崛起。
先别急着划走,这可不是一次枯燥的经学课,而是西汉社会思潮的一次深刻转向。
我们都知道,汉宣帝刘询(刘病已)是麒麟阁十一功臣的缔造者,他开启了西汉国力的巅峰。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位孝宣之治的缔造者,骨子里其实是个复仇者?
他的爷爷卫太子刘据,因为巫蛊之祸被逼死,全家几乎被杀光,他本人更是在狱中长大,是个名副其实的落魄皇子。
但就是这个落魄皇子,登基后却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废《公羊》,立《穀梁》。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学术更迭,而是西汉整个意识形态领域的一场大地震。
废话不多说,下面就开启我们今天的故事。
学术是皮,政治是骨
在汉代,你读什么书,不仅仅是为了做官,更是为了站队 。
当时的儒家,分裂为《公羊》和《穀梁》两个学派。
《公羊》学派代表人物公孙弘、桑弘羊,是汉武帝的最爱,典型的帝党打手,他们主张大一统、尊王攘夷、严刑峻法 。
这些翻译成人话就是:皇帝要当霸道总裁,对外要干仗,对内要集权,为了搞钱啥手段都能用,哪怕与民争利也在所不惜。
《公羊》学派为汉武帝北伐匈奴、搞盐铁专营、算缗告缗提供了理论基础,是那个时代的改革激进派。
《穀梁》学派代表人物石庆、丙吉,与《公羊》派风格截然不同,主张仁爱、宽厚、守文。
他们看不惯汉武帝那种杀疯似的打法,更推崇黄老之学与儒术结合。
主张统治者要政尚宽厚,对百姓好一点,少折腾。
这样的政治理念与卫太子的观点是高度契合的,自然而然《穀梁》学派就成了太子党。
所以啊,两个学派的争论,背后其实就是帝党与太子党的路线斗争。
汉武帝是《公羊》派的拥趸,喜欢能干事的酷吏,喜欢虽远必诛的快感。
而卫太子生性宽厚,看不惯父亲杀伐过重。
明白了这些,再回过头看巫蛊之祸,仔细想一想:卫太子为什么死得那么惨?
除了江充那个疯狗的陷害,根本原因在于卫太子遭受了理念不合引发的政治绞杀。
汉武帝晚年,国家打空了,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卫太子主张休养生息,这触动了桑弘羊等公羊派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在他们眼里,太子就是改革的绊脚石,是必须要清理的异己。
所以,当巫蛊之祸爆发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落井下石?
因为这不仅仅是权力的争夺,更是旧势力对改革接班人的清洗。
这是一场政治立场的站队,支持汉武帝的公羊派疯狂输出,把卫太子逼上了绝路。
卫太子一死,汉武帝的路线彻底稳固,继续折腾了十几年。
但汉武帝毕竟是千古一帝,他在临死前立了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并杀了钩弋夫人,还留下了霍光辅政。
这里有个大坑,也是历史的诡异之处。
霍光是卫太子的旧部,或者说,他是卫太子那一派势力的保护伞。
虽然霍光后来掌权,但他为了稳住局面,不得不继续沿用公羊旧制,甚至为了政治平衡,还得重用政敌桑弘羊。
这导致卫太子的政治遗志一直无法伸张,憋屈了几十年。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他就是汉宣帝刘病已。
石渠阁论战
刘病已是汉武帝的曾孙,更流淌着卫太子的血。
他从小在民间长大,混迹于市井,啃过粗粮,见过饿殍。
他亲眼看到了如今老百姓过成了什么样,可以说深知民间疾苦。
汉宣帝上台时,霍光不久便死了,但霍家势力还在。
朝堂上满眼望去,都是汉武帝留下的老臣,读的都是《公羊传》,讲的都是霸道,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利益算计。
宣帝要想真正掌权,必须培植自己的势力。
但明着提拔自己的人,容易引发权臣反弹。
于是,宣帝用了一个 阳谋:搞学术,定国策。
等于是“曲线救国”,用文化战线的胜利,来换取政治路线的正统性。
于是,便有了著名的石渠阁会议。
宣帝把当时的大儒都请到石渠阁来,名义上是讨论五经异同,实际上是搞了一场擂台赛。
宣帝亲自下场当裁判,让《穀梁》学派和《公羊》学派再来了一次大论战。
只不过,这一次皇帝站在了《穀梁》学派这一方。
为了让大家看懂这场辩论的含金量,咱们把当年辩论的具体内容扒一扒。
首先,是关于“母以子贵”的伦理战。
《公羊》派主张“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啥意思呢?
用人话说就是:看人下菜碟,谁得势谁尊贵。
很显然,这很符合汉武帝实用主义、甚至是功利主义的帝王心态。
而《穀梁》派直接反驳:不对,应该“不以子贵,不以母贵”,要讲嫡庶之分,讲礼法秩序。
这其实是在暗讽汉武帝晚年宠信钩弋夫人而杀母留子的残酷做法,也是在为卫太子当年的正统地位喊冤。
其次,是关于大一统的政治战。
《公羊》派讲大一统,强调的是尊王,也就是皇帝是绝对权威。
哪怕皇帝错了,臣子也得扛着,这是在给汉武帝的集权作背书。
《穀梁》派也讲大一统,但他们强调的是仁政为基础的一统。
他们认为,如果皇帝暴虐,臣子是有权批评甚至规劝的。
所以你看,这其实是直接给了宣帝清算霍光和批判武帝弊政的理论武器。
最后,是关于《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这一故事的伦理辩论。
对此,公羊派认为郑庄公阴险,故意养弟弟的恶,然后杀之。
所以,《公羊》派骂郑庄公: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这很符合《公羊》爱搞道德审判,爱搞诛心之论的风格。
而《穀梁》派,则认为:段作为弟弟,不守弟弟的本分,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好洗地的,更没必要搞那么阴暗的心理分析。
这就是《谷梁》宽厚的风格,不搞阴谋论,只讲是非对错。
宣帝在一旁,听得那是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听着听着,他就拍板了,当场宣布:《穀梁》胜,《公羊》败。并且,以后要立《穀梁》博士!
汉宣帝的复仇
宣帝这一手,是十分高明的。
那么,他高明在哪?
因为他不仅确立了《穀梁》派的学术地位,还在暗地里给卫太子翻了案。
卫太子当年主张宽厚,主张休养生息,反对穷兵黩武。
现在宣帝推崇《穀梁》,就是在告诉全天下:我爷爷当年是对的!错的是汉武帝晚年的穷兵黩武和酷吏政治!
当年把卫太子逼死的《公羊》派势力,如今被宣帝用一种极其体面、极其文明的方式,一脚踢出了核心决策圈。
那些《公羊》大儒,虽然没掉脑袋,但失去了官方认证的博士地位。
这也就意味着《公羊》派,从此失去了话语权,也失去了晋升通道,变成了边缘人。
这就叫物理消灭不如降维打击 ,让你在体制内自然消亡。
汉宣帝一开始便不急不躁,扮猪吃虎。
面对权臣霍光,隐忍不发,甚至搞出故剑情深这种情感大戏。
既收买了人心,又试探了底线。
利用自己是卫太子嫡系的身份,天然站在宽厚爱民的道德高地。
谁反对他,谁就是反对仁政,把政治正确玩到极致。
最后通过扶持《穀梁》学,把残酷的政治斗争包装成高雅的学术争论。
让反对派有苦说不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这一番操作下来,汉宣帝成功地将西汉的治国方略从尚功转向了守文,从霸道转向了王道。
并且,整个过程没有屠杀。
宣帝只是换了一帮读书人,换了一套管理理念,就完成了对卫太子政治遗产的继承,也完成了对汉武帝晚年弊政的拨乱反正。
当然了,历史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汉武帝用《公羊》学,是因为当时需要开拓疆土,需要集权,需要那种“虽远必诛”的狠劲。
汉宣帝用《谷梁》学,是因为此时国库空虚,民生凋敝,需要休养生息,需要安抚民心。
所以,没有最好的学派,只有最适合的时机。
宣帝的伟大,不在于他创立了什么新学说,而在于他精准地摸住了时代的脉搏:老百姓不想打仗了,不想被酷吏欺负了,只想好好过日子了。
所以,他借着《谷梁》学的壳,装进了“王霸道杂之”的实,既讲仁义,也不缺手腕。
卫太子虽然死了,但他的政治理念,通过孙子刘病已的手,最终成为了大汉的正统。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不流血,却比流血更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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