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72年,年仅十岁的朱翊钧承继大统,大明王朝的统治逐渐进入倒计时。在很多历史叙事中,“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是一个不称职的皇帝,也是大明王朝走向崩塌的责任人。而在“皇帝”的身份之下,作为“人”的朱翊钧有怎样的个性与情感,却往往为人所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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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徐腾的新书《万历的紫禁城》由光启书局正式出版,该书以建筑学者的独特视角跳出宏大历史叙事,以紫禁城的空间为线索,还原了万历皇帝被“怠政”标签遮蔽的真实人生,也为晚明宫廷史与建筑史研究带来了全新的解读维度。

找回历史人物的“活人感”

很多读者认识徐腾,并非始于严肃的学术研究,而是源于数年前刷屏全网的 “奶奶庙”研究。2017年,这位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青年学者,开创公众号“不正经历史研究所”,以幽默跳脱的表达、脑洞大开的语言拆解河北易县“奶奶庙”的民间野生建筑群,打破了大家对建筑学者“只关心高大上建筑”的固有认知。从乡野间的野生建筑到市井里的空间趣闻,徐腾总能跳出刻板框架给出新鲜解读。

新书《万历的紫禁城》脱胎于他的博士论文,通过梳理《万历起居注》《明神宗实录》等宫廷档案,开创性复原万历朝紫禁城空间布局,以及万历在紫禁城中的行动轨迹:朱翊钧住过哪些地方?名义上坐拥天下的他,真正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不上朝如何管理这么大的国家?紫禁城布局设计体现了皇帝的哪些私心?皇帝不上朝,官员们在做什么?万历朝的政治风波,对紫禁城的空间规则有着怎样的影响?……这些问题的答案恰恰写在紫禁城的柱础之间,藏在人的身体与空间的互动关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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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奶奶庙”还是紫禁城,徐腾始终关心的是“人与空间的关系”。传统建筑史聚焦建筑形制、营造技术、礼制制度,而徐腾发明了一个词叫“空间使用”。他认为,身体与空间的关系能提高历史观察的“分辨率”。

书中记录了一些极具“活人感”的朱翊钧细节。例如,从朱翊钧分配给各位帝后的亲祭次数中,可窥探其内心的偏颇;他前往奉先殿的时段差异,还能反映出不同年龄段对生死的态度。这些细节勾勒出朱翊钧的个人性格,让他不再是抽象的皇帝,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作者更以皇帝居所与内阁仅600米的物理距离,却形成难以逾越的沟通壁垒这一空间细节,拆解了朝君臣对峙的政治生态。甚至从文华门、思善门相继成为官员集体抗议的固定场所,厘清了建筑空间对朝堂权力博弈的影响,为大众理解晚明历史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鲜视角。

朱翊钧是历史上著名的懒惰皇帝。在徐腾看来,如果看待历史人物只以角色化的标准去评判高低对错,势必会忽视人的个体差异,进而对人在历史事件中的处境漠不关心。当我们跟随他的叙述走进这座宏伟的皇家建筑,我们看到,即使贵为一国之君和辅国大臣,他们也有各自的烦恼与无奈。管理庞大帝国的皇帝,几乎一生困于深宫之中,厌倦于礼制的约束,痛苦于亲人的远离。而官居内阁的大臣们,面对皇帝的“任性”同样无可奈何,夹在皇帝与士大夫群体之间难以应对,进退两难。更不用说低级别的候补官员、内官以及宫中的女眷,他们的人生命运只会更加艰难残酷,而大部分人却难以在历史中留下存在过的痕迹。数百年过去,唯有紫禁城屹立于此,沉默地见证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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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腾,博士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现任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副研究员,擅长从图像、行为、媒介等视角研究建筑与空间问题,并致力于跨媒介的知识生产和分享,创办公众号“不正经历史研究所”及B站账号“五道口张全蛋”,以建筑学者的专长关注微观历史,坚持做有趣的研究。

——访谈——

野路子研究”也有独特价值

南都:这几年你从“野生建筑研究者”转变为“万历皇帝驻人间办事处主任”,以建筑学者视角做微观历史,你认为自己和传统历史学者的切入角度有何不同?从视角到具体方法上会有哪些差异?和历史学者有过哪些深刻的交流?

徐腾:开展这项研究前,我的明清史基础几乎为零。我是被迫选定这个研究题目,为了完成博士论文,才想各种办法推进研究,所以和历史学者的交流其实不多。建筑学是我的本专业,核心研究的是人和环境的关系。我们本科主要学习建筑设计,做设计时会考虑空间内的使用者行为,以及不同使用场景的差异,比如十个人和两百人的场合,空间使用逻辑必然不同。所以我做历史研究时,也会以设计的思路思考,关注过去的建筑实际被如何使用。

这个使用视角也是和传统建筑史、人文历史研究相比,比较大的区别。传统历史研究更多聚焦制度,比如官制、官僚机构的组成、运转模式以及各自的职责等,都是围绕官僚制度展开。建筑史研究也会探讨紫禁城的建造形制,分析其与天象的关联、形式背后的权力象征,这些也都属于制度史的内容。还有另一类视角是技术史研究,探究古人如何运用不同材料营造建筑,但这些研究在涉及到具体的“人”的时候,讲得都比较笼统,无法说清具体某个人在建筑中如何活动,也无法明确建筑的使用规制与实际使用情况的差异。正因如此,我的研究和历史学中当下流行的微观史有了相近的关联,微观史聚焦一个小问题、一个小切面,用丰富的材料支撑论述。我的研究总体来说就是微观视角与空间视角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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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这本书时,我得到了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晋宏逵老师的指导,他毕业于北大历史系,一直从事建筑史、城市史的研究。他很认可我的研究视角,认为很有趣,也觉得确实应该关注皇帝的空间活动轨迹,这是此前很少有人关注的方向。但他也指出,我的研究在政治史层面比较薄弱。我做博士论文时,有一段内容探讨了政治风波对空间秩序的影响,这部分内容若对明史有更多了解,论述会更丰富。后来我在书稿里对此做了补充。不过我也很受益于自己这种“野路子”的研究思路,如果我读了很多政治史相关书籍,受传统历史学研究框架的影响,这本书或许就写不出来了。

“懒惰”表象下万历典型社恐I人

南都:《皇帝上班》《皇帝失联》《内阁翘班》《内官得势》等这些章节都写得非常生动、有故事感,你说用了POV的视角尝试还原历史人物当时的处境。从你的研究结果来看,公众对万历“三十年不上朝”的历史认知中存在哪些误解?

徐腾:我此前对万历的了解也仅停留在“三十年不上朝”这个标签上,但除此之外,他还有过哪些经历?这也是我的研究和传统历史学研究的不同之处,传统历史学研究常以道德评判为核心,评判历史人物的好坏、昏庸或贤明。对我而言,抛开价值评判后,看待历史人物的心态会更平和一些。我一直强调,万历只是我的研究对象,我既不是明粉,也不是万历粉,研究的核心是人和环境的关系,具体来说就是皇帝、大臣与紫禁城的空间关系,所以万历是个好皇帝还是个坏皇帝,对我而言也并不是太重要。

做完研究后,我最先发现的认知偏差,就是关于早朝的争议。大家对万历的批判总围绕“不上早朝”,但这只是被拿来上纲上线的一个说法而已。实际上,在当时的背景下,皇帝不想上早朝,大臣也同样不愿参与,因为早朝就是形式化地走个过场。大臣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要排队,五点到七点进行早朝,官员依次上奏,交流并无深度,也不会开展公开讨论,众人大多只是到场撑场面,文献里常有早朝缺员的记载,有失仪态、大声喧哗、咳嗽吐痰、肆意走动等行为也屡禁不止。从身体与建筑空间的关系去研究就会发现,早朝的过程对所有人都是一种折磨。所以后来万历不上早朝,其实大家都觉得轻松,不用早起,只需早上八点到“单位”上班即可,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解脱。但出于道德评判的需要,大家便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作为批判点。

后来我也好奇,皇帝不上朝时,大臣在做什么,于是查阅了他们的上班考勤记录,发现大臣也经常缺勤,整日待在家中不去办公。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就像吵架时,表面争执的是一件事,本质上却是另一个问题。

南都:世人多将万历视作怠惰之君。从你的角度分析,在万历消极沉废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怎样真实的性格底色、人性挣扎与时代困局?

徐腾:他明显是个I人。万历小时候被众星捧月地长大,生活就像身处《楚门的世界》。但他亲政后遇到的第一个重大政治风波就是立储之争,这场风波过后,他就变得消沉,不愿再和朝臣接触,相当于亲政后的第一战就落败了,之后便选择退缩,I人的性格特质彻底显现,典型的打不过就躲,索性不再出门。

我觉得他也是一个比较善良的人,和他的爷爷嘉靖截然不同。他的爷爷是天生的君王,十五岁到京城,就将官场的老油条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但朱翊钧不一样,他不愿与人起冲突,一生从未杀过人。即便特别生气,也只是发发牢骚,最多贬官、罚俸,把人发配充军已经是他做过最严厉的事,这些惩罚其实都无伤大雅,而他的爷爷动辄会打死人。所以这样一个性格善良的人,遭遇政治挫折后,便选择逃避,这是非常典型的I人特质。

三十年深宫避世,万历日常成未解之谜

南都:“明代晚期的紫禁城空间布局是一笔没人搞得清的糊涂账。”经过八年研究,你现在对这笔“糊涂账”有哪些全新的认知与梳理?目前还留下哪些尚未解开的空白与疑点?

徐腾:这笔糊涂账目前在文献层面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我的研究中有一部分内容,是梳理史料中记载过的紫禁城宫殿数量。刘若愚在《酌中志》中对紫禁城建筑有过详细的系统性介绍,明末清初孙承泽所著《春明梦余录》中的《附载宫殿额名考》,也记载了当时紫禁城内各类宫殿的名称,这两本史料中明确记载名称的宫殿,大概有两三百座,这些都是能从文献中考据、找到痕迹的宫殿。图像资料中也描绘过紫禁城建筑形象,不过画作不能当作精准的实景参考,无法等同于照片。所以从文献层面来说,资料已经梳理得比较清晰了,但研究空间布局最核心的遗址考古资料,只有遗址才能明确建筑的基址位置。清代在明代紫禁城的基础上进行了整体改建,如今能发掘出的明代建筑基址非常少,所以空间布局这部分内容依旧是一笔糊涂账,估计永远也搞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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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留下最大疑点和遗憾,就是万历不上朝的三十年里,他深居宫中究竟在做什么,这部分内容相当于空白,我目前只能掌握他出宫活动的记载。他躲在深宫中的那些年,只有一处行踪能通过史料考证,那就是他前往奉先殿行礼。奉先殿中供奉着诸多先祖的牌位,每逢祖先忌日,他都要前往上香行礼,而这些仪式需要外朝官员撰写文书、做记录,所以能知晓皇帝前往奉先殿的具体时间频次,这也是史料中唯一记载的。其余时间的活动只有野史记载了,这些内容的可信度自然要打个问号。

南都:你提到紫禁城的设计是仪式性大于实用性,实际居住体验并不好,却很适合皇帝“摸鱼”。如果你能回到万历朝的紫禁城,你觉得哪个角落最适合摸鱼?

徐腾:我特别想做紫禁城的门卫,倒不见得会想着摸鱼,更多的是好奇看看有哪些不该进入紫禁城的人混了进来,他们是如何进入的,又在宫里做了什么。因为我从史料中找到了十几条记载,讲述当时有人在紫禁城内偷窃,还有人在宫中行不法之事,甚至有记载说清代还有外人进入紫禁城摆摊,很难想象这样一座传说中戒备森严的皇家禁地,会发生这些离奇的事,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明代的紫禁城经常发生失窃事件,仅内阁就至少被偷过三次,还有一次发现有人手持前朝内阁的关防——也就是当时的门禁卡,这些事情都很有趣。不禁让人好奇,他们是如何进入紫禁城的,又为何会萌生犯事的念头。万历曾有一次上朝,从乾清宫出来坐在轿中,迎面遇到一个腋下藏着两把刀的人,这件事把他吓得不轻。还有很多这样离奇的事情,当然这也和我本身喜欢猎奇、爱看热闹的心态有关。这些内容都不是传统历史学的研究范畴,因为它们只是花絮,和王朝的命运无关,只是历史中的小插曲。但恰恰是这些小插曲,让历史变得更生动、更真实。

南都:这类微观的历史细节与非核心的日常性史事,你认为对建筑史研究,具备怎样的学术价值与独特的意义?

徐腾:这对我们的建筑研究非常有价值,因为能通过这些细节了解建筑最终的实际使用状态和具体场景。制度史、宏观历史研究大多依靠逻辑推断,凭借部分史料做定性分析,而我们更希望看到人在建筑空间中具体的日常生活与移动轨迹。追问这些具体的行为细节,对建筑学研究而言至关重要。建筑史此前也不研究这类内容,主要原因是相关资料十分稀缺。比如我们观察山西一座金代小庙,想了解庙里的仪式流程,或是方丈、僧人在庙中的生活状态,就很难找到相关史料,即便充满好奇,也无从考证。所以这类关注人和建筑关系的研究,是此前建筑史的研究短板。

好在我研究的是宫廷建筑,宫廷的档案、行政记录中留存了很多碎片化的空间信息。我经常开玩笑说,这些资料就像是从明代万历朝的“新闻联播”中,抠出的当时并不重要的细节,我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叙事。万历朝的相关资料留存得相对比较多,因为《万历起居注》被保存了下来。当时明朝政府近乎崩溃,官员上班也无太多政务可处理,他们抄录了很多档案,还将档案带出宫外,所以如今留存下来的《万历起居注》有很多手抄本,这一点也很有意思。所幸相关记载相对丰富,能够将叙事串联起来,几个关键研究部分也都有足够的史料和数据支撑,所以这次研究也算是比较幸运。

野生建筑依旧是人生课题

南都:你早年对野生建筑满怀热忱,后来遵从导师建议将博士研究转向紫禁城。如今《万历的紫禁城》已然出版,紫禁城的相关研究是否就此告一段落?未来还会回归野生建筑领域,延续当初的热爱与初心吗?

徐腾:针对万历朝的紫禁城研究,我觉得目前这个阶段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对我而言,其实可以就此收手,开展下一项研究了。但在高校工作需要申报课题,而课题申报需要有前期研究成果作为基础,依托前期成果能让后续研究更扎实,所以也只能沿着这个研究思路继续深入。我今年申报的课题,也是想沿用这种研究方法,梳理晚明七十二年的紫禁城空间与人物关系,因为目前只研究了万历朝的十八年,后面还有二十四年的内容有待梳理。不过最终能否开展这项研究,还要看具体情况,因为相关部门可能会认为这个研究课题的价值不高,进而不予立项。

野生建筑是我的一个人生课题,我肯定会回归野生建筑研究。比较好的情况是结合高校的工作要求,看看能否将个人研究与科研工作结合起来。不过当下学界的研究风向偏向量化研究,追求大数据分析,而野生建筑研究和这种研究方向有所不同。所以后续的研究,或许还是得自己私下来做。我觉得现在的研究状态,不如读博士时自由,读博期间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展各类课题研究,没有太多顾虑。现在的时间和精力都十分有限,日常教学任务繁重,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准备课程,仅剩的一点时间还要完成科研考核,就像生产队的驴一样不停奔波,远没有过去那么自由。

总之,沿着博士论文的研究思路继续深入,是比较常规的选择,但这样的研究,很容易不断地重复自己,我还是想要继续做一点开创性的事情。

南都:从公众号“不正经历史研究所”到B站“五道口张全蛋”,你自称“老自媒体人勇闯B站”。个人未来在自媒体方面有什么计划或目标吗?

徐腾:当时是B站知识组的工作人员找到我,把我从沉寂中拉了出来,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自媒体相关内容了。他们邀请我做视频,当时我正好想为这本书制作配套的视频内容,让不看书的观众,也能通过视频大致知道书里写了些什么,便想着趁这个机会完成这件事。我找了七八位朋友一起策划,最终做出来的内容更像是视频播客,节奏比较平缓,全程以语言讲述为主,其实没必要用视频形式呈现,甚至单纯的录音可能效果更好。所以这个视频内容,其实算是为这本书做的配套宣传。做完这件事之后,后续的自媒体创作方向目前还没有太多想法。运营自媒体需要熟悉互联网的规则和节奏,我目前的工作还是以学校的教学和科研工作为主。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