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一千五?你拿这钱打发叫花子呢!还得天天端屎端尿?我不干,谁爱伺候谁伺候!”

我妈把手里那把破蒲扇往八仙桌上狠狠一拍,震得桌上的几个劣质塑料药瓶“铛铛”直滚。我爸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低着头,一边猛烈地咳嗽,一边吧嗒吧嗒抽着闷烟。憋了半天,他才拿鞋底碾灭了烟头,喉咙里像拉破风箱一样挤出一句:“秀兰,别咋呼了。咱家买化肥的钱早见底了,我这平喘的药……也停了三天了。大夫说再停,下次发病就得进县医院。”

听到这话,我妈正准备去抓扫帚赶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回头狠狠剜了我爸一眼,嘴唇抖了两下,眼圈却莫名其妙地红了。她没再吭声,转身大步走进厨房,弯下那个因为常年种地早就劳损变形的腰,死死抠住墙角那个装了一百多斤陈米的大老粗陶缸。她咬着牙,腮帮子鼓着,硬生生把米缸往前挪了半寸,从缸底扫出一小撮发霉的稻壳和蜘蛛网。

“一千五就一千五!老娘就当是接个活爹回来伺候了!”我妈冲着院子外头吼了一嗓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那年我妈五十岁。她为了几瓶平喘药,赌气咽下了这桩憋屈的买卖。可她做梦也想不到,五年后,就在这个她天天弯腰扫地的老米缸底下,会挖出一个让城里人都砸破脑袋的秘密。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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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婆是她儿子建国送来的。那是一五年刚开春,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

建国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身在咱们这土路上颠得全是泥。他一下车,皮鞋锃亮,腋下夹着个皮包,顺手就给我爸递了一根中华烟。他满脸堆笑,说话透着城里人的客气劲儿:“嫂子,我妈这病叫啥阿尔茨海默,说白了就是小脑萎缩,有点糊涂,但不咬人。我城里建材生意忙得脚打后脑勺,媳妇又刚生了二胎,实在搭不上手。这每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我按时打,劳驾你费心,给口热乎饭吃就行。”

我妈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沾满灶灰的手,没接建国的客套话,一把接过那一沓红绿相间的钞票。她在指尖捻得飞快,对着太阳照了照真假,往贴身的裤兜里一揣:“建国,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只要钱按月到账,俺家吃干的,绝不让她喝稀的。”

建国走的那天,林阿婆没哭也没闹。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旧唐装,呆呆地坐在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干树枝,在泥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圈圈。

但我妈的苦日子,从第一天半夜就开始了。

夜里两点多,我妈起夜去茅房,刚推开林阿婆住的偏房门,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屎臭味扑面而来。林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拉在裤裆里的秽物抠了出来,正借着月光,一点点往我妈刚糊好旧报纸的墙上抹,一边抹还一边“嘿嘿”地傻乐。

“哎哟我滴个亲娘祖奶奶!”我妈嗷地一嗓子喊破了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天半夜,村里的狗叫成了一片。我妈在院子里一边掉眼泪一边压井水,初春的井水冰得刺骨。她把林阿婆剥得精光,按在大木盆里拿洗衣肥皂猛搓。洗完人,又去搓那股子恶臭的床单,搓得她双手本来就裂开的口子往外直渗血丝。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跑到村头小卖部,抓起公用电话给建国拨了过去。

“建国!你赶紧把人弄走!这钱俺不挣了,再挣老娘命都没了!”我妈在电话里吼。

电话那头,建国压低了声音,唉声叹气:“嫂子,嫂子你消消气!我这正陪客户竞标呢。这样,我下个月每月多给你打两百当洗衣服的钱,你多担待,算兄弟求你了!”说完,咔哒一声挂了。

为了这两百块钱,我妈咬碎了牙,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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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年,俩人的日子过得简直鸡飞狗跳。我妈穷惯了,抠门得令人发指,天不黑透绝不拉灯绳。可林阿婆脑子糊涂,偏偏怕黑,半夜总偷偷摸下床去拉灯。我妈大清早起来,看着亮了一宿的白炽灯泡,心疼得直拍大腿:“两毛钱一度电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气不过的时候,我妈白天就故意把炒菜碗里的肉片全扒拉到我爸碗里,给阿婆剩一碗素菜。阿婆也不恼,就瘪着没牙的嘴,吸溜吸溜地吃着大白菜,吃完了还冲我妈傻笑。

我妈看着她那副糊涂样,又觉得自己作孽,晚上还是会偷偷往她被窝里塞个热水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人心,到底都是肉长的。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夏天。那年咱们这儿下了场几十年不遇的连阴暴雨,水把村里的路全泡烂了。那天半夜,偏房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我妈打着手电冲进去,发现阿婆连人带被子滚到了潮湿的泥地上,浑身滚烫,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噜呼噜作响,眼看着进气少出气多了。

我妈慌了神,连拨了建国十几个电话,电话那头永远是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妈一咬牙,找出一件破化肥袋子剪开套在头上当雨衣,把我爸平时拉麦秸秆的破木头板车推了出来。她把阿婆用两床干棉被死死裹住,拿粗麻绳捆在板车上,自己整个人套进板车前面的绳套里,像头老黄牛一样,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暴雨里。

从村里到镇上的卫生院有十几里泥路。暴雨冲垮了路基,板车轮子陷进烂泥坑里拔不出来。我妈跪在泥水里,双手拼命去抠轮胎底下的烂泥,指甲盖硬生生劈开了两个,疼得钻心。

就在她急得要在泥水里大哭的时候,一直昏迷的林阿婆突然从被子缝里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准准地、死死地攥住了我妈化肥袋子的一角。

阿婆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压根就没睁开,嘴里却含混不清地、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丫头……别怕……娘在……丫头别怕……”

大雨倾盆而下,我妈僵在泥水里,眼泪瞬间决了堤,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妈五十了,早就是当奶奶的年纪了。自从她自己的亲娘十几年前病死后,这世上,再也没人叫过她一声“丫头”。

那天夜里,我妈硬是连拖带拽,把阿婆拉到了卫生院。镇上的大夫说,再晚来半个钟头,这老太太的肺就彻底烧烂了。

从镇上回来后,我妈彻底变了。

她不再骂阿婆是“疯婆子”或者“老东西”,偏房的电灯,由着阿婆整宿整宿地开。我妈有严重的腰肌劳损,平时在地里除草一天,回来疼得只能扶着门框、佝偻着背挪进院子。阿婆虽然脑子依旧糊涂,连建国的名字都忘了,但只要她看见我妈扶着腰进院子,就会颠颠地迈着小碎步跑进厨房。

她会在灶台角落里、或者破纸箱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一颗不知道藏了多久、已经发黑变软的野果子,或者一块快化掉的硬糖,偷偷塞进我妈手里。

“丫头,吃甜的……吃了腰就不疼了。”阿婆总是呆呆地看着我妈笑,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妈把那发黑的果子往围裙上随便一擦,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一边嚼一边大声数落:“你这老太婆,藏了几天了都长白毛了!下次再乱拿东西,看我不拿鸡毛掸子抽你!”

数落完,我妈转身进厨房,切了块最肥的猪肉,全炒在了阿婆的菜碗里。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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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日子往后推,建国来看阿婆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

第一年,他三个月准来一次,每次都开着那辆帕萨特,后备箱里塞满成箱的纯牛奶和老年营养品。他站在院子里抽着中华烟,跟我爸吹嘘城里的工程又结了几十万的款。

到了第三年,他是一年才回来一次。那次他是坐镇上的破中巴车来的,穿的还是去年的旧黑夹克,帕萨特不见了。他没买中华烟,只从兜里摸出两包十几块钱的红塔山递给我爸,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他把一千五百块钱拍在我妈手里,甚至连进屋看一眼阿婆都没顾上,接了个催债的电话,骂骂咧咧地匆匆走了。

到了第五年的深冬,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连那件像样的旧夹克都没穿,裹着件起球的军大衣。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眶深深地抠了进去,眼珠子熬得通红,看着比天天风吹日晒的我妈还要老上十岁。

他没带营养品,也没带钱。

建国走到偏房,看着坐在热炕头上、穿得干干净净、正低着头剥花生的阿婆。他愣了两秒,突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给我妈跪在了泥地里。

“嫂子,我破产了。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车卖了抵债,媳妇天天跟我闹,带着老二回娘家了。”建国双手捂着脸,一个一米八的北方汉子,哭得像个挨了打的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一毛钱都拿不出来了,外头还欠着几十万。我得把我妈接走,跟我去城郊租十平米的单间。我就是去工地上搬砖捡破烂,也得自己养她了。”

我妈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沾着油星的锅铲,愣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她背过身,把锅里正炖着的萝卜排骨一锅端下来,连汤带肉,全倒进了一个旧保温桶里,塞进建国手里。

离别那天,没有呼天抢地的干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建国搀着阿婆往院外走。阿婆起初不愿意走,死死抓着破木门的门框。建国红着眼去掰她的手:“妈,咱回家,儿子没钱供你了,咱不给人家添麻烦了。”

阿婆好像听懂了“没钱”和“麻烦”这几个字,突然就不闹了。

她松开了手,慢慢回过头看了我妈一眼。那个眼神,我妈后来跟我念叨了很多年——那不像是一个痴呆老太太的眼神,清明、不舍,又带着某种要把人看进骨头里的决绝。

阿婆走到我妈跟前,突然从她那件红棉袄的最里层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半块已经发了霉的五仁月饼。那是中秋节我妈在镇上给她称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阿婆趁建国回头拿东西的功夫,把那半块霉月饼做贼似的,迅速塞进我妈常穿的那双沾满泥巴的旧胶鞋里,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俩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丫头,留着吃,别饿着。”

阿婆走了。

院子一下子空了,连风吹过光秃秃的树丫子都显得特别响。我妈没送出门,她一个人躲在偏房里,看着墙上阿婆以前犯病时用指甲抠出的一道道印子,坐在炕沿上,拿着一块抹布默默地抹眼泪。

“走了也好,省粮食,这下电费也省了。”我妈咬着牙,用最硬的话骂着自己。

快过年了,家里要贴春联扫房。我妈拿着扫帚去打扫偏房,嫌那个放在墙角压老鼠洞的老米缸碍事。这米缸死沉,装满了陈米。

我妈铆足了浑身的劲,把米缸往旁边使劲一推。

“哐当”一声轻响。

米缸底下的泥地里有个方形的浅坑,坑里掉出来一个被黑色防水绝缘胶布缠了里外三层的铁皮茶叶盒。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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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起初以为是阿婆藏的什么破铜烂铁,或者是偷偷留的几块钱私房钱。她找了把剪羊毛的大剪刀,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层厚厚的胶布划开。

盒盖掀开的一瞬间,我妈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里面没有破烂,只有一本泛黄的银行死期存折。存折里夹着一张从旧挂历上撕下来的硬纸板,背面用烧黑的灶膛木炭头,歪歪扭扭、连猜带蒙地写着一行大字:

“丫头,看你成天下地太苦,拿着歇歇吧。”

存折背面,用圆珠笔清晰地写着六个数字,显然是取款密码。我妈颤抖着手翻开存折的内页,眼睛死死盯在最后一条打印的余额那一栏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

整整三十万。

那天晚上,我妈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借口说头疼,把我爸赶去里屋睡觉,自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她把堂屋的木门拴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在昏黄的灯下,她的手抖得连薄薄的存折都拿不住,纸页在粗糙的手指间“哗哗”作响。

三十万啊!

她这辈子,活了五十年,见过最多的现钱,就是我爸卖了一整季花生的八千块。这三十万,能给我爸买吃到死的进口平喘药,能给在县城打工、天天愁房贷的儿子全款付个首付,最不济,能让她立刻去买下镇上农机店里那台她每次赶集都要眼巴巴摸半天的、大红色带车棚的电动三轮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的关节因为常年在地里拔草、干农活,早就肿大变形,像老树根一样丑陋。每逢阴雨天,她的腰就疼得像有锥子在里面一点点地凿。

“纸上写了,她说是给我的……白纸黑字写着‘丫头拿着’。”我妈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吓人的、贪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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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妈像丢了魂一样,连饭都没做就去了镇上。

她先去了卫生院对面的大药房,指着柜台里最贵的那种进口特效药问:“大妹子,这药多少钱?给我拿十盒!”吓得卖药的小丫头直愣神,以为她中邪了。然后她又跑到农机店,围着那台红色的三轮车转了三圈,手在崭新的红色车漆上摸了又摸,连车座上的塑料保护膜都没舍得揭开。

“大姐,买车啊?相中就开走,这车五千八,一分都不能少。”老板磕着瓜子,斜眼看着我妈身上的补丁衣服说。

我妈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死死按在胸口。内衣里缝着那个硬邦邦的存折,硌得她生疼。只要她现在去对面银行一取,这车就是她的了。

可是,当她转过身,一只脚已经踏上银行大门台阶的时候,她突然像被钉子钉住了脚。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阿婆走那天,建国跪在泥地里的样子。建国那白了的头发,抠进去的眼眶,还有那句“我就是去搬砖捡破烂,也得自己养她”。

“建国破产了……他连亲妈都快养不活了。他老婆带孩子跑了……”

我妈在银行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了下来,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农村女人骨子里最朴素的因果观和道德底线,像一座大山一样重重地压了下来。

那不是三百块,那是三十万!一个得了痴呆症的农村老太太,哪里来的三十万?这绝不可能是她自己攒的,这肯定是建国爹当年留下的钱,或者是建国家祖传的命根子!老太太糊涂了乱给,她要是真拿了,建国一家要是被债主逼得跳了楼,这三十万沾的全是人血!

“这钱烫手!老娘拿了这钱,怕是下去了都过不去奈何桥!”

我妈猛地站起身,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把脑子里那台红色的三轮车扇得粉碎。

她转头直接去了火车站,掏出平时卖鸡蛋攒下的零钱,买了一张去市里的、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站票。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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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建国以前闲聊时提过的一个大概地址,我妈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城中村里转悠了大半天。这里到处都是乱拉的电线和臭水沟。终于,她在一个背阴的一楼、由旧车库改装的出租屋前停下了。

隔着一扇没关严的破铁皮防盗门,我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廉价的草药味,中间还夹杂着隐隐的尿骚味。

她往里一探头,眼圈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