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袁语浩,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32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2026 年 2 月 28 日,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发动对伊朗的大规模空袭,代号“史诗之怒”(Operation Epic Fury),开战数小时即斩首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
伊朗随即以导弹和无人机全面报复,但出乎绝大多数人预料的是,火力并未局限于美以目标,而是同时波及到了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全部六个成员国。
开战 48 小时内,阿联酋遭受超过 150 枚导弹和 500 架无人机打击,迪拜棕榈岛酒店中弹,阿布扎比机场和港口浓烟翻滚。
科威特机场遇袭,美军基地附近还发生了误击己方三架 F-15 战斗机的事件;巴林首都麦纳麦高层住宅楼被击中;多哈、利雅得乃至一贯以调停者面目示人的阿曼,无一幸免。
这是两伊“油轮战争”以来近四十年间,伊朗首次同时对所有海湾国家动手。
▲ 冲突爆发后,伊朗袭击阿联酋(图源/央视新闻)
舆论流传甚广的一句概括,说海湾国家“被迫在伊朗和以色列之间尴尬中立”。
然而,它们眼下真正在做的,是拼尽全力不下场。不能容忍伊朗把自家城市变成靶场,不能让美国把自己纳入战争前沿,更承受不起参战后能源出口、航运安全和投资信用同时崩塌的代价。
海合会 3 月 1 日特别外长会声明重申,海湾各国在战前已反复向伊朗承诺,本国领土不会用于对伊攻击;伊朗的打击是对这一承诺的“公然践踏”。
3 月 5 日欧盟与海合会联合声明则同时援引《联合国宪章》第五十一条,为自卫保留法律空间。一手守住“不参战”的名分,一手给更强硬的回应留门。
▲海湾国家联合会六国示意图(图源/搜狐)
这种咬牙不下场的立场有着数年外交努力的铺垫。早在 2 月 19 日,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便指出,卡塔尔、沙特、阿曼、土耳其、埃及等国一直在劝阻美国对伊动武。
2 月 27 日路透社披露,沙特在美军大举增兵的背景下仍私下向德黑兰传话,不会允许领空和领土用于对伊军事行动。
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布赛义迪(Badr Albusaidi)在开战前一天赶赴华盛顿,公开表示核谈判已“近在咫尺”。就连伊朗自己也一度默认了这种善意。
3 月 5 日,德黑兰还公开感谢沙特信守了“不允许领土被用于攻伊”的承诺。然而话音未落,导弹已经砸进了利雅得。
▲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本·哈马德·布赛义迪(图源/新浪)
伊朗为何要对这些明确表态不下场的邻居动手?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3 月初指出,伊朗深知自己无法在正面与美以对等消耗,转而攻击海湾最不耐打、也最不敢长期失序的软肋。
打不赢对手,就抬高旁观者的代价,迫使海湾国家向美国施压求停火。
这套逻辑在开战头两天有所克制,伊朗对沙特的打击最初只有两起,远少于对阿联酋的倾泻,显然顾忌利雅得可能军事反击。
但 3 月 2 日之后,伊朗选择全面升级,沙特的拉斯坦努拉(Ras Tanura)炼厂、阿联酋的沙阿(Shah)气田、科威特的油田和炼厂接连遇袭。
▲ 伊朗扩大对海湾国家的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图源/新华网)
3 月 18 日,以色列无人机打击了伊朗南帕尔斯(South Pars)天然气设施后,伊朗随即报复性重创了卡塔尔拉斯拉凡(Ras Laffan)液化天然气终端。
那是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气生产和出口基地,支撑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供应。
伊朗甚至用无人机打击了阿联酋境内的亚马逊(Amazon)数据中心,这直接指向美国最在意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布局。
▲ 图源/Google
路透社 3 月 4 日指出,海湾崛起依托了两个基本条件,一是本地区城市能够在中东动荡中充当“安全港”,二是能源出口足以支撑繁荣和转型。
战争几天之内就同时动摇了这两根支柱。阿联酋关闭证券交易所两天,银行和地产股暴跌;卡塔尔能源公司(QatarEnergy)3 月 2 日停产、3 月 4 日宣布不可抗力;科威特和巴林因储运能力饱和被迫减产。
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油轮通行量从日均逾百艘骤降至个位数,马士基(Maersk)、达飞(CMA CGM)、赫伯罗特(Hapag-Lloyd)全部暂停通行。
到 3 月 12 日,科威特、伊拉克、沙特、阿联酋四国原油产量合计减少至少 1000 万桶/日,国际能源署(IEA)称之为“史上最大规模的供应中断”。布伦特原油更是冲破 120 美元。
▲ 霍尔木兹海峡(图源/光明网)
更要命的是,海湾国家超过八成的粮食进口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到 3 月中旬七成食品进口已经断流,大型零售商开始空运基本物资。
阿联酋已有超过 22 万印度侨民撤离。用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莫妮卡·马克斯(Monica Marks)教授的话说,没有空调和海水淡化,酷热干旱的海湾国家“根本无法居住”;没有能源设施,它们“根本无法盈利”。
▲ 图源/环球网
海湾六国在“不下场”的大框架下也并非铁板一块。阿曼和卡塔尔更偏向斡旋。阿曼开战后仍坚持“敞开外交大门”。
卡塔尔前首相哈马德·本·贾西姆(Hamad bin Jassim)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警告海合会“不能被拖入与伊朗的直接对抗”,否则“双方资源都将被消耗殆尽,外部势力会以帮忙为名趁机控制我们”。
▲卡塔尔前首相哈马德·本·贾西姆(图源/新浪)
沙特和阿联酋的姿态更为微妙,它们更深嵌入美国安全体系,对防空和情报配合依赖更大,但也更在意自身的金融和能源脆弱性。
阿联酋一边在联合国呼吁降级、召回驻以色列大使,一边评估冻结境内数十亿美元伊朗资产,打击与伊朗革命卫队(IRGC)相关的影子公司和地下汇兑网络。
沙特则私下向德黑兰警告,若油气设施再遭打击必将反制。
政治上咬死不参战的名分,军事上维持防空、预警和基地保障方面的配合,同时动用资产冻结、金融审查和海上执法等低于开战门槛的手段。
归根结底就是抬高伊朗的代价,但绝不率先成为法律和政治意义上的交战方。
▲ 图源/新华网
海湾国家不愿下场,还因为它们面对的这个盟友,战争目标飘忽不定。
据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WINEP)3 月 6 日总结,开战不到一周,美方抛出的主要目标便走马灯式地换了四轮,从摧毁伊朗海军到削弱导弹产能,再到阻止核能力、切断代理人网络,期间还反复给出“政权更替”的暗示。
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3 月 5 日直言,美方在开战前对海湾国家遭受打击的预判严重不足。
沙特学者萨伊夫(Al-Saif)在采访中说,海湾方面早就预见到伊朗一定会报复海湾,也反复告知了美国,“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对此感到惊讶”。
阿拉伯中心(Arab Center Washington DC)则指出,美国以为斩首就能复制委内瑞拉模式,结果这个误判的后果之严重,堪比 1956 年英法在苏伊士运河的溃败。
对沙特、阿联酋而言,跟着这样一个盟友下场,意味着踏入一场终点不由自己决定、后果却主要由自己承担的泥潭。
更何况,海湾的安全困境远不止伊朗本土导弹,胡塞武装(Houthis)开战后随即恢复了对红海航运的威胁(编者注:胡塞武装曾于 2025 年 10 月加沙和平方案提出后暂停攻击),伊拉克亲伊民兵也在蠢蠢欲动。
▲ 图源/环球网
地缘分析往往忽略的一层,是统治信用。海湾国家过去多年倾力把自身塑造为“稳定、机遇、可预期”的避风港,不仅是招商的门面,也是统治合法性的来源。
不管内政部如何警告公众不要传播“谣言或未经核实的受损视频”,燃烧的酒店和恐慌中关闭的机场画面已经传遍全球。
阿联酋官员巡视商场营造“一切照常”的苦心,迪拜网红扎堆发布岁月静好的帖子,都掩盖不了导弹留下的裂痕。
老百姓迟早会问,我们凭什么承担驻美军基地带来的风险,而美国却保护不了我们?
▲ 图源/搜狐
卡内基和路透都朝同一个方向做出判断,哪怕战火很快停止,海湾与伊朗之间过去几年经营的有限互信也已破碎,此前那种在威慑与接触之间腾挪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但战争的后果远不止“海湾倒向美国”那么简单。它将催生一个更依赖美国、却更怀疑美国,更厌恶伊朗、却仍不愿轻率与伊朗摊牌的海湾。
依赖不等于信任,愤怒也不等于出兵。正如一位海湾高级官员对《以色列时报》所言,美国对伊朗打击的“规划不足”,将促使他的国家在未来分散安全伙伴,而不是继续“过度依赖美国”。
▲(图源/路透社)
时下热议的“卡尼主义”(Carney Doctrine),或许可以为理解海湾困局提供一个侧面参照。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今年 1 月在达沃斯的演讲反复强调,世界秩序已发生“断裂”(rupture),中等国家应通过“弹性几何”(variable geometry)式的伙伴网络扩大自主空间。
放到海湾头上,这套思路可能显得过于从容了。卡尼面对的是秩序裂解后的从容布局,海湾国家面对的却是导弹落在自家后院的真实战争。
对加拿大而言,战略自主是塑造下一个秩序的问题;对海湾而言,战略自主是在一湾窄水之隔、在导弹航迹和油轮停泊线之间多撑一天不下场的问题。
这才是海湾今天最真实的处境。
▲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图源/路透社)
十几年的招商引资、城市营销和安全承诺,抵不过几轮导弹齐射。
波斯湾的硝烟散不散得了尚未可知,但它投下的阴影,早已越过海湾,落向每一个还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国家。
撰稿:袁语浩
编务:李承展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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