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欠着债的。欠父母的,欠朋友的,欠路上一句温暖话的。这些债,有数目,有形状,还起来,或早或晚,总能填上些窟窿,心里便也觉着轻省些。独独有一种债,是算不清,也算不完的。那便是欠故乡的。这债,怕是要欠到地老天荒,欠到人没了,魂魄还要飘回去,在那些沟沟坎坎上,再逡巡一回的。

我的故乡,藏在沂蒙山皱得最紧的一道褶子里。小时候,天地是极小的,小到就是院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撑开的绿荫,是屋后那堵黄土崖被雨水淋出的道道皱纹。我把自己,就种在这片单调的厚土里,像一株庄稼,根须扎下去,吸吮着贫瘠,也吸吮着安稳。可心却是野的,总觉得那四面的山梁,是捆住手脚的绳索,那土黄色,是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幔帐。梦里,自己是长了翅膀的,扑棱棱地,一心要飞出这闭塞,去看看山那边,风是咸是淡,云是聚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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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翅膀竟真有了。说不清是哪一夜,筋骨“咯嘣”一响,就觉着能飞了。走的那天,头也没回。仿佛不是离开,而是挣脱。我果真成了一只离了巢的鸟,从一座城的钢筋丛林,扑进另一座城的霓虹灯影。迁徙,成了生命的常态。见识了高楼,也看惯了冷脸;尝过了琼浆,更咽下了苦水。为着那一口食,一片瓦,在风里雨里扑腾,翅膀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累了,乏了,被这世道的硬墙撞得生疼时,才猛地一回头,望向来的方向。

故乡,却还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梦。山,还是那般的姿势,沉默地卧着;梁,还是那道弧线,笨拙地拱着。依旧是那一片沉甸甸、厚墩墩的黄土,不增不减,不言不语。外面的世界,早已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哄哄一场大戏。只有它,躲在被繁华遗弃的角落里,与亘古的天默默对望,与轮回的日月静静辉映。这朴素的、单调的风景,此刻看来,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静穆,静得让人心慌,穆得让人想哭。

生命的形态,原是如此飘忽。有时觉得自己是鸟,可总有飞不动的时候;有时觉得是风,却不知下一刻要被卷向何方。更多的时候,倒像是一粒蒲公英的种子,被命运的鼻息吹着,身不由己,起起落落。异乡的土地,看着肥沃,却处处是柏油与水泥的硬壳,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扎根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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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点从黄土里带来的憨直与执拗,在这精于算计的规则里,成了最不合时宜的笑话。于是,那一片曾被年少时厌弃的故土,反倒成了全部委屈与忧伤唯一的收容所。夜里做梦,总是一派金黄,乡亲们操着浓得化不开的乡音,在麦浪里直起腰来,对着我憨笑。那笑容,是洗净了尘世铅华的,干净得像清晨草叶尖上的露珠。

可梦总是要醒的。醒来的世界,依旧坚硬、冰冷。那股对故乡的思念,便从心底最软的地方涌上来,浸透了肺腑,又化作眼底一层薄薄的雾气。这雾气,便是乡愁了。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我便开始用文字,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它。把一个个字,种下去,盼它们能长成一株株籽粒饱满的庄稼。我写老屋墙头的衰草,写山泉清冽的回响,写犁铧翻开泥土时那股腥甜的芬芳。我写得越是真切,便越是惶惑。这债,还得清么?用这苍白无力的方块字,去偿还那哺育了我筋骨血脉的厚重黄土?

我晓得,是还不清的。年少时那点可笑的厌恶与逃离,早已铸成此生最大的“负心”。你用整个童年来喂养我,我却用整个后半生来思念你、亏欠你。这便像一种宿命。故乡,是佛。她不言不语,只是在那里,便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法力。她让每一个从她怀里走出去的孩子,骨血里都带上她的印记——那是对泥土近乎本能的眷恋。她让那些在异乡高楼里漂泊的灵魂,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梦里总有一条归乡的小路,蜿蜒到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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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便也懂了。这债,或许本就不是用来还清的。它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我的魂魄,一头系在那片黄土地上。线这头,是我一生的漂泊与回望;线那头,是她永恒的沉默与敞开。她永远敞着那副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不问你功成与否,不嫌你满身风霜,只静静等着。等着那个曾经莽撞飞走的少年,在某个斜阳西下的黄昏,或大雪封山的清晨,拖着疲惫的影子归来,然后,扑倒在她怀里,将脸深深埋进那生养他也最终收留他的、温热而神圣的黄土之中。那一刻,或许不是债的清偿,而是游子,终于找到了他那从未愈合的、生命的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