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荒野中的哲学家》新书分享会在上戏艺术书店举行。该书作者、复旦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孙宁,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余明锋围绕“游牧与扎根:荒野作为哲学的场域”这一主题展开对谈,一同探讨“荒野”如何为哲学思考带来清新空气,并重塑我们的生活理念。
“游牧与扎根:荒野作为哲学的场域”《荒野中的哲学家》新书分享会现场。主办方供图
一次哲学写作的“游牧”
分享会伊始,孙宁讲述了《荒野中的哲学家》的创作缘起。孙宁坦言,这本书源于自己在撰写学术专著《古典实用主义的线索与视域》时,对书中知觉与实在的关系这一主题下关于爱默生、梭罗等思想家未尽的思考。学院哲学的写作范式限制了他对这些人物的进一步研究,于是他选择以一本“小书”的形式,跳脱出固有模式,用另一种风格来处理这些令自己感兴趣、想要深入探讨的哲学性话题,“这本书最终取名为《荒野中的哲学家》,主要探讨美国的自然主义写作者。虽然主题词是‘自然’,但我特别聚焦于‘荒野’这一更狭窄的切口,借此探讨四个哲学话题:感知、主体性、物与物性,以及对哲学活动本身的思考。这些讨论虽具哲学性,但我试图将它们与每个人对生命的关切深度结合。”
《荒野中的哲学家》
作者:孙宁
版本:上海三联书店 2026年1月
“‘荒野’是一个古老的概念。在前工业时代,荒野在宗教和文学想象中常被视为威胁。”孙宁梳理了“荒野”概念的历史变迁:在前工业时代,荒野在宗教与文学想象中常被视为充满威胁与恐惧的神圣/恶魔之地;到了工业化时期,荒野被去神圣化,成为待开发的资源,开发荒野被视为进步和文明的象征;而在后工业时代,荒野则被视为纯净、真实的治愈场所,是现代人逃离城市喧嚣、寻找慰藉的“瓦尔登湖”。然而,他也指出,爱默生和梭罗早已提醒我们,刻意寻找荒野体验可能沦为一种带有表演性的“媚俗”行为。
“我为什么选择美国的自然主义写作者?”孙宁表示,“因为欧洲的荒野早已被驯化为田园、牧场或森林公园。对欧洲人而言,自然更多与田园牧歌和乡愁相关。美国人则更倾向于以进步主义视角看待自然,特别是未被开垦的荒野。这与美国的历史相关,西进运动的精神将向荒野进发与道德、精神考量深度交织。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在《美国哲学的文雅传统》一文中,提炼了美国精神中的两个对立传统:一是以加尔文主义和超验主义为代表的‘文雅传统’(genteel tradition),象征殖民风格大厦与女性气质;二是以威廉·詹姆斯为代表的‘年轻精神’,象征摩天大楼与男性气概。这种刻画方式虽然有值得商榷之处,但表达了美国自然主义写作中的拓荒精神。”
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对谈的主题“扎根与游牧”是《荒野中的哲学家》一书中涉及的一对重要辩证概念。孙宁对此阐释道,“扎根”意味着人通过身体处于具体场所中,思想深深植根于场所。梭罗认为大多数人根基浅薄,易于移植。若能在自然中扎根,思想便能根深蒂固,支撑更丰盈、有韧性的精神世界。“游牧”则意味着不断改变位置,探索新的可能性,主要由德勒兹(Deleuze)和伽塔利(Guattari)在《千高原》中提出,它强调去领土化和再领土化的创造性实验。在自然主义者看来,走向荒野并非永不停止的移动,而是在某处扎根。扎根之处不是理念、世界或神圣的领域,而是“我”在某个场所中所处的具体位置。
“在荒野中,我们可能感受到深刻的归属感,意识到自己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从而从日常压力中得到解脱。康德所说的‘崇高感’也可能在荒野中被唤起,那种压倒性的力量既令人恐惧,也带来神圣感。”孙宁分享了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的一段话,石头承载重量却拒绝被穿透,色彩闪烁发光却在被测定为波长数据后消失,大地让任何穿透它的企图破灭。这与爱默生、梭罗的洞见相似:测量无用,真正的感知需要放弃过度干预。
孙宁意在刻画扎根与游牧之间永恒的张力。自然主义写作者在走向荒野时希望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但这个位置并不固定,走向荒野是一场持续的实验,位置可以不断变动,也就意味着不断寻找,从一个很宽泛的视角来看,这本小书也是在探讨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安身立命。在荒野中,我们可能感受到深刻的归属感,意识到自己并非被隔绝的孤立个体,而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从而从日常的压力中解脱出来。康德所说的“崇高感”也可能在荒野中被唤起,那种压倒性的力量既令人恐惧,也带来充满震撼的神圣感。孙宁强调,若只阅读,《荒野中的哲学家》仍只是知识;真正的荒野体验需要亲身走向荒野。
孙宁透露,自己的下一本书是《象征动物:人工智能时代的人论》,“在AI时代,我们狂热于模拟人的思维,但自然主义者启示我们:或许更应思考人能否像其他事物一样思维。真正的扎根之处,可能不是变得像人,而是让人变得像其他存在。人类学家科恩(Eduardo Kohn)在《森林如何思考》中写道,若要在这个被‘太人性之物’所占据的不确定时代幸存,我们需主动培养像森林一样的思考方式。这与自然主义哲学家的思考相通。在书中讨论主体性时,我得到的结论是:我们需要交出主体性,学着放手,才可能以更好的方式重新获得它。”
对过度规训的学院体制的反思
余明锋从当今学术体制的角度指出,写作这样一本书本身就是一种“走向荒野的游牧精神”。学者的工作高度规范化,这虽有利于公共交流,却也约束了思想的野性。而思想的本质恰恰是野性的,需要冲破既有范式。余明锋认为,孙宁的写作是一次“哲学思考的荒野行动”,包含着对哲学现状的反思、不满与冲破。
在这里,余明锋分享了两点阅读感受。第一,关于感知。他认为本书启发我们思考感知的深浅问题,而非传统的真假问题。城市生活高度功能化,感知被抹平;而荒野的意义在于提供一种“迷失感”,打破坚固的主体性,让感知真正打开,这时便需要借助隐喻等诗意表达。第二,关于哲学本身。余明锋认为,真正的哲学是自我认识与自我解放的行动,需要“绕道荒野”,借助荒野打开自身,重置我们对世界的经验基础,以重建在现代社会中日益丧失的归属感。余明锋说:“今天,我们依赖科学知识系统,但若其基于贫乏而非深度的经验,我们能否据此塑造对世界和自身的认知……我仍试图寻找哲学新的生发可能——在丰沛经验基础上,重置对世界的理解。哲学在今天仍有事可做,它是一次面向荒野的精神冒险,旨在重建我们在世界中的归属感。今天,无论科技经济如何发展,我们常感到无根、荒诞。哲学思考通过绕道荒野,可以重新进行扎根的行动。哲学不能替代我们去荒野,但在精神上,它引领我们冒险,并寻求重建家园感。”
孙宁在回应中坦言,《荒野中的哲学家》的写作源于近二十年哲学工作后的“职业倦怠”,希望跳脱学院方式来做哲学。但与此同时,孙宁也指出一个吊诡:任何反哲学的工作,其实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做哲学。无论是学院还是非学院方式,都是对世界的理解。孙宁表示,这些荒野中的哲学家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是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声音和立场。
“在当代社会,我们几乎完全置身于各种概念和语词制造的标签当中。例如,参加品酒会时,人们会用‘莓果味’‘泥土味’‘前调’‘中调’‘后调’等标签来描述红酒。你使用的标签越多,似乎你的感知能力或品位就越微妙、越丰富。但像伯格比这样的自然哲学家认为,在荒野中最大的感受应该是‘无言’的体验,不被任何语词或概念污染。他说,荒野是语言的出处,但其本身未被概念化。遗憾的是,人作为社会性、语言的动物,不得不使用语言标签来表达感知。现在要做的是如何从表面的感知,进入更深层次的感知。”面对当代社会无处不在的概念标签对感知的裹挟,孙宁认为,荒野哲学家提出的通过“强行位移”以刷新感知的方式是一种理想,我们只能在现实中无限接近,在“扎根”与“游牧”的张力中,保持反思与探寻另一种可能性的意愿。
记者/何安安
编辑/张婷
校对/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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