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道直(1897—1975),又名常导之,江苏南京人,中国近现代著名教育家。早年毕业于金陵大学,后毕业于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育研究科。1925年,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深造,师从著名教育家杜威,获教育学硕士学位,随后赴英、德等国继续研究。回国后,常道直长期投身高等教育,历任中央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四川大学等校教授,著有《比较教育》《各国教育制度》等论著,为中国现代教育理论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编 者 按 语
常道直先生的《学校中几个实际的问题》一文写于1921年,正值中国社会思潮风起云涌的变革时期。教育界作为思想革新的前沿阵地,正积极尝试打破旧有模式。本文正是对这一时期教育改革者所面临的普遍困境的一次深刻回应。作者以回信的形式,针对某师范学校教务主任来函所提的三个“实际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首先,针对“学生自动的事业”为何“无形消灭”的问题,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根本原因在于缺乏“内心的兴趣”。作者举例批评“学生将学校视为‘商店’,将自己视为‘顾主’”的错误观念。他主张,必须重塑学校生活观,让学生明白自己与教职员同为学校的分子,共同肩负着“完满的学校生活”的责任,如此才能激发真实的、不易枯竭的自治动力。其次,关于“学校组织的根本改革”,作者高度赞同来信者“打破教职员界限、精简机构”的提议,以西方在华所办学校为例,痛陈当时公立学校“人浮于事”的弊病,并提出一套务实方案,即在必要分工的基础上,让教员分担部分校务,并大力提倡雇佣学生为助手,此举既能节省开支,也能锻炼学生能力,并帮助贫寒学生自食其力。最后,对于推行“学科制”所遭遇的教员阻力,作者分析了“笃信旧制者”和“胸怀成见者”两种反对心理。作者鼓励改革者,应视反对意见为完善计划的契机,而非畏缩不前,通过充分沟通容纳,最终“或能达到最后的胜利”。
本文直面学校管理的积弊,试图用“效率”与“共同生活”来重塑校园,生动折射出中国早期教育现代化起步时的艰难与不易。
原文刊于《教育杂志》第14卷第2期(1922年出版)。
文|常道直
几天前,我接着某省师范学校教务主任某君的一封信,内容是要和我讨论学校中几个实际问题。我和某君向未识面,而所讨论的又是实际方面的问题;一个毫无办学经验如我的人,本来不配讨论这些问题;但是后来想到“贡其一得之愚”一句的惯语,就冒昧地覆了一信。现在我想到某君所提出讨论的问题,不是一校特有的情形,乃是一般学校所常遇见的。我的覆书忽促作成,说得很见透澈,恐未能满某君的期望;所以决计将原来的覆信扩充说明,希望实际上负教育责任者共同商榷。至于原函因某君不欲宣布,所以仅摘录其中数个要点。
原函所讨论的要点有三:
一、关于学生自动的事业;
二、关于学校组织之根本的改革;
三、关于学科制。
兹依次讨论之如后:
原函云:
“去年以来,提倡学生自治,鼓励学生服务:开演讲会哪,办新书贩卖部哪,初办的时候未始不高兴得很;到了现在,差不多是无形消灭。我考察原因:一则是学生缺乏自动的能力,一则是教职员没有指导的方法。”
学生自动的事业——如自治,演讲会,社会服务(如办平民学校之类)——自然非学生有自动的精神与能力不可;但是进一步观察,没有原因不能有结果,没有刺激不能有反应。自动的能力亦是如此,决非无因而发生的,必须有一些事物鼓动他才行。在教授上如此,在训练上(自治等事为训练之一种手段)也是如此。换言之,自动的能力必须有一种原动力去鼓动他:这种原动力就是“兴趣”。
无论个人的或群体的事业,想使他常在进行不辍中,有两种方法或原素:
一、外部的权力。
二、内心的兴趣。
所谓“外部的权力”,就是指用奖赏、惩罚、威吓等手段。这些方法是从前学校管理训练上所通用的,目前虽易收效,但结果每致学校中充满一种不自然的空气。学校中自治及他种自动事业的目的,是要矫正这种弊端,当然不能应用外部的权力;所以唯一方法只有引起他们内心的兴趣。
如何才能引起学生对于自治等事情的兴趣呢?我以为第一步当改正以前学生对于学校生活的谬见。凡曾经办过学校和曾为学生的,大概都可以承认下述的事实。一般学生的心理每存着一种偏见,以为学校中教授、管理、执行规则等都是教职员方面专有的职务,学生所有的事只是缴纳必需的费用和到教室中受课。用譬喻说,学校犹如一个商店,教职员是店伙,学生是顾主;教职员是贩卖者,学生是购买者。似此教职员与学生的目的趋向各异,怎样能希望他们,对学校公共事务(就学生自治言)发生兴趣呢?又怎么能由此养成共同生活的习惯呢?我的朋友某君在某师范学校当教员,有一次来信叙述他们改革计划的失败,中说:“我们提倡学生自治,学生偏说非他们分内所有的事。我们主张由学生自己组织食事委员会,照料饮食,学生偏反对,说不如由职员经理,让他们来现成享受的好……”这是极端的例子,固不能代表学生全体;但一般学生对于学生自治多半持冷淡的态度,乃是一件不可隐讳的事。这种心理实学生自治上一大障碍。
想纠正这种偏见,首在于教授及管理上使学生渐渐明了学校生活的真正目的。学校是一个社会的组织,教职员与学生都是分任学校事务的分子。职位虽然不同,但是对于学校生活全体的责任是一样的。所以学校本身的事,是教职员的事,也就是学生的事;学生处理自治的事,就是处理自身的事。学生与教职员的目的,都在获得完满的学校生活。由此而产出真实的兴趣,不易枯竭的。
我个人所知的学校有限,但就我所知的几个学校看起来,学生自动的事业,如公众演讲、出版物等,多渐趋消灭的境况。专就学生自治说罢;我偶然和“有自治会的学校”的友人谈到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悲观,便是很冷淡,似乎极不愿意过问。有人说:“现在多数学生对于自治非常淡漠,选举自治委员多视为无足轻重的事。选出的职员,每因多数学生不负责任的结果,便包揽一切责任——权力当然随之——造成一种寡头政治。于是或则鼓起风潮,故意与教职员方面为难;或则借此与职教员联络,以冀为自己进身的梯阶。”这话就多数学校的情形说,诚不免形容过甚;但一切事情大抵利害参半,这种变态的情形也是事实上所不免的;所以我认为很值得教育者注意。
我所谓学生内心的兴趣为维持个人或社会事业常在进行中的要素;这“兴趣”一词,切不可误会。在前述变态的情形之下,那少数人对于事业固然也有浓厚的兴趣;但是实在说,这种兴趣不过专为个人的利益(按Interest本有兴趣及利益两命意)。我所指的不是这种兴趣——少数人的——乃是大多数人对于自治的兴趣;其目的就在共同生活的维持,其结果就是共同生活习惯的养成。
原函说:
“今年暑假期间,我把学校的组织及学制课程大大地改革一番……我主张打破教职员的界限,把校务分作若干股,由各教员分担。”
这种计划可算是对于旧式组织之根本的革命,很有可研究的价值。学校组织分庶务与教授两大部,实出于“分工”的作用。按经济学上的原理,分工制乃是最有效率的工作方法。学校内部组织既然是很复杂,自不能违此原理。学校中如管理、训练、卫生等,现已成为专门的技能,非会经专门的训练者,不能胜任愉快。况且中等学校教员所担任的功课,大率在十六七点钟以上;翻参考书,编讲义,已觉疲于奔命;庶务指教授及直接与教授有关以外之一切事务,至为繁琐,似乎再不宜担负这种苦劳。即使教员有充分闲暇,也应当使他研究学术,以期时常与世界最新的学术相接触。至于一般教员能否做到这一步,那是另一问题。
但是某君的主张,对于那些组织太复杂雇用职员太多的学校,的确是一个当头棒喝(于此,我不想,也似乎无须举出具体的学校来证明)。我们承认分工与效率是相关的。但分工与人数的递加,不一定成正比例。工作数量小而人数多,最足为效率的障碍;因为人浮于事,而事反多不能举办。
我们对于外人所办的各级学校,固然不能完全满意;但关于组织上,我以为很有可取法的地方。例如某教会大学(合中小学校学生数约在五百人以上)。除校长外,会计与秘书各一人,图书馆二人,学监舍监各一人,各科主任二人,兼学生注册选科事,又其他职员数人。会计、书记、图书馆、博物理化试验室、主任室、校长室,都用在校学生为助手,按钟点给值。返观我国官立学校,其职员数较之每超过四五倍。事实上,外人所办的学校,其一切事务并无废弛。若谓职员多的学校,其办事效率一定较优,我实无法以证明。有人说这种人浮于事的“事务部”(庶务部)颇具我国政府组织的雏形。我以为这话谑而近于事实。
总之,我赞成某君的提议,打破一部分教职员的界限。兹拟定办法如后:
一、学校职员以减至最少数目为原则。凡一切职任,须具备(1)常设的机关,(2)需要专门的技能,(3)有充足的工作三条件。
二、虽系常设机关,而事务简单,或与教授上有联络之必要者,酌量由专任教员分担。
三、虽系需要专门技能的职务,而不必常设一特别机关者,可临时雇用专门人才,如建筑、学校装饰等。
四、各部事务凡需用助手者,以尽量收用在校学生为原则;如图书馆职员、讲义室抄写、校长主任室的书记、理化博物试验室及会计处的助手等。
至于给值办法,则依事务的性质,而分计月给值、计时给值、计事给值三种:
一、正式职员,按月给值。
二、由专任教员分担者,以不给值为原则。
三、临时雇用者,按事给值。
四、雇用学生者,因各事务的性质定之。
以上并非理想的制度,外人在我国所办的学校久已实行,我国公私立的学校也有采用的。其利益,至少有三:
(1)节省不必要的费用;如学校中统计建筑等事,一年中没有几次,实无常设一职员之必要。
(2)学生与学校行政方面有较多的接触机会,可以练习办事能力。
(3)家庭无力供给学校费用之学生,能自食其力,以竟其学业。
原函说:
“从前是行学年制的,一级之中程度有四五等;我主张采用学分制,依据各种学科的程度,把全校分做几级教学;并于第四年始采用选科制。所有组织和编制,我费了一个月的功夫筹画完备;可是一到开学,多数教员大不赞成。”
学科制之优于学年制,无论从理论方面或经验方面,皆已证实,此处无须详论;但于实施之先,有数个先决问题:
(1)学校的设备充足吗?
(2)教员够分配吗?
(3)学生数目与班次合于分教吗?
(4)能适应社会的需要吗?
某君的详细计划,我未曾见过;对于这些问题,大约是已经考虑过。他计划所以不能施行,由于同事的不赞助;这是办教育和其他社会事业所最常见的事,也最难战胜的困难。这一层是事实问题,不便妄事推测;兹就普通的情形说一说。
我以为无论何种新运动,一方面有发起者,他方面就有反对者。试分析反对者的心理,不外两种:
一、笃信旧制者:凡一切变更总含有几分危险原素在内。好逸恶劳既是人的常情,当然对于变更生畏惧心。
二、胸怀成见者:学校中教职员能协同动作,固然极佳;但实际上,人类天性每有矫同立异之倾向,对于一切问题每故持反对论调。
这两派足为改革的障碍;但是我以为这两派人在一切重要的新运动上,也是不可少的。因为有反对者,足以令革新家于创始任何一计划时,须顾及各方面的情形,思虑须更深进一层,不致草率偾事。凡是真正的革新家,对于这等阻碍当表示欢迎,不可畏沮;最好,极力容纳反对者的意见,并使他洞悉其中利弊;这样,或能达到最后的胜利。不知某君以为何如?更不知海内教育家以为何如?
1922年教育研究科学生毕业合影,前排右四为常道直
1937年4月,中央大学教育系师生欢送毕业及入营受训同学摄影,前排左三为常道直
(以上图片源自华东师范大学官网)
编者|吴紫怡
本文消息来源:中国高等艺术教育研究院
本文原标题:《【温故】常道直:学校中几个实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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